《再也不当咒术师》安云崖

190、再见硝子

　　雪停了，百穗也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她把小怜好好地收进自己的背包背在身上，还从甚尔那里收到了许多特产。

　　“甚尔，谢谢你招待我们。”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勉强的笑容。

　　“你都给钱了我当然好好招待。”伏黑甚尔嘴角一挑，那道竖着的疤便被扯到了一点，让百穗忍不住去看。

　　“不必这么说，甚尔，还是谢谢你。北海道真的很美，就是太冷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再伤害自己了，好吗？”她一口气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其实百穗住在这里的这些天，伏黑甚尔的胳膊都没有再痛，所以最好的解决方式其实是让百穗留在那里。可就像百穗现在不会对他提出请求一样，他也无法开口说：“为我留下来。”

　　再说了，就算他说了也没用，就像北海道一定会下雪一样，她也是注定是要走的。

　　“你……要回咒术界吗？”他站在那憋了一会儿，还是问道。

　　百穗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吧。你还记得我要做的那件事吗？”

　　“天元？”

　　百穗点点头。“毕竟都做到这一步了，不试试总觉得自己会死不瞑目。”

　　“你就非要这么犟？”伏黑甚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嫌弃。

　　“对不起。”百穗没有辩解，只是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伏黑甚尔也不再说话。过了一阵，他又开口。“你帮了天元之后会死吗？”

　　“……这我也不知道。”百穗摇摇头。

　　自己身上的伤口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愈合，灵魂到了这个地步，还能不能在做完之后全身而退谁都说不定。

　　“甚尔，这可能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不要太想我哦。”她笑着说。

　　这一点都不好笑。

　　伏黑甚尔看着她那张苍白到难看的笑脸，皱起眉头想。可他没有指责她了，他向前一步，用一只手把她抱住。

　　百穗愣了一下，也回抱住他，像小猫贴着猫妈妈一样把她的头贴到他身上，沉默了一会儿，又扬起嘴角开口。

　　“没关系啦！说不定我会失败，然后到时候整个世界都‘嘭！’地和我一起爆炸，我们一起下地狱了，肯定还是会遇见。”

　　伏黑甚尔也很给面子地低声笑起来。“那也不错。”到了地狱里，大概谁也不会有咒力这种东西了吧？

　　百穗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一下，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

　　该走了，可她却没有动，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果然你还是很害怕吧？那要不别做了。”伏黑甚尔的大手轻拍她瘦削的肩膀，拍完两下就把手放上去，能感觉到手底突起的骨头，也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百穗又吸了一下鼻子。“我才不害怕，我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为什么不能害怕？再说了你明明只是个爱逞强的小鬼。”伏黑甚尔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头上，摸摸她柔顺的长发。

　　这不是跟十六七岁的时候毫无区别吗？

　　她把他抱得更紧。“不害怕是假的。不过害怕也没有用，我会努力活下来的。”

　　有那么多人给了她祝福，而且，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伏黑甚尔对她的豪言壮志不置可否，只是又拍拍她的头，松开她，看着她从他家走出去。

　　她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就忍住眼泪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个黑色的人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一个小点，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中。

　　百穗默默地坐上回东京的车，到了车站，五条悟来接她，随后他们两个又坐上辅助监督的车，一起往高专走。

　　“马上就能见到许多年都没见的同学了，现在是什么心情？”五条悟看着百穗一直默默地看着窗外，没有开口的意思，就用高昂的语气说道。

　　他从接上百穗之后她还没说过话。不用说也知道，丧子之痛是难以缓解的。

　　他有些担心她。

　　“大概是‘近乡情怯’吧。”百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诶——高专对你来说是‘乡’啊，真不错呢。”

　　她垂眸。“倒不是因为那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有大家在。不知道大家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大家都变成可靠的大人了，现在还是可爱的小孩子的只有你一个而已，大家一定相当惊讶。”五条悟笑着说。“我看到你的时候都惊讶的不得了呢！”

　　百穗用带着笑意的眼睛望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眼里的笑意消失，再次静静地看着窗外。

　　看着百穗眼睛里无法消融的雪，五条悟躺倒在百穗腿上。

　　“累了吗？”百穗朝他一笑，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让他躺得更舒服些，把注意力转移回车内五条悟的身上。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她不动声色地握紧。

　　“没有哦～只是单纯地想躺到最爱的百穗身上啦。”他有些耍赖地说。

　　今天五条悟有任务，所以没有戴墨镜，而是缠着绷带。百穗想要扯开他的绷带看他的眼睛，被他轻轻握住手。

　　有绷带在，他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百穗，也不用承受与百穗那双哀伤的黑眼睛对视的压力。

　　“休息一会儿吧，看起来还得坐挺久呢。”被五条悟拦住动作，百穗没有过分纠结，把手向上一些，她抚摸着他的额头轻声说道。

　　“百穗认识路吗？”五条悟扬起嘴角。他握住百穗的手，把手里原本属于她的戒指给她戴回去，这次她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把原本属于五条悟的戒指也给他戴上，随后吻了一下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只是从建筑的繁华程度来判断的。”高专可是在近郊森林里呢。

　　五条悟笑意更深。“这次回去想做点什么？”

　　百穗摇摇头。“还没想好，不过是想去看看他们。”

　　五条悟当然知道这是句谎话。她要是没有打算好的话，肯定不会冒着与咒术界对立的风险贸然回高专。

　　不过他没有戳穿。

　　因为他已经大概猜到了，整个高专也就只有那一件事值得她做而已。

　　“你没有把我的事情告诉他们吧？”百穗问道。

　　“没有哦，我很听你的话的。杰和硝子不管怎么问我，我都没有说哦？”五条悟有些得意。

　　百穗笑着摸摸他的头。“嗯，谢谢你。接下来也请你不要拆穿我，配合我，好吗？”

　　五条悟没有理解她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配合，不过还是点点头。

　　他们到高专时天色已经暗了，不过正合她意。她施了个隐身咒，牵着五条悟的手走进结界。

　　“高专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呢。”百穗眯起眼，看着高专的建筑。

　　六年多不见，高专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嘛，确实呢，估计再过个一百年也是这样子吧。”五条悟在一边搭腔。

　　百穗顿住脚步。

　　熊猫和三个她不认识的少年从她和五条悟眼前走过。

　　少年们穿着高专的制服，大概只有十五岁，脸颊稚嫩，个子还没长开。他们说话嚣张，走路要蹦跳着，嘴里说着高中间流行的学生语，看起来和外面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熊猫也长大了，完全不是百穗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说话奶奶的宝宝，它虽然还是很柔软，但是从个子上看已经从小型玩偶变成超大型玩偶了。

　　“是熊猫和一年级的学生们。看起来是今天的任务结束了，一起出去玩呢。”五条悟笑起来。

　　百穗隐藏得很好，少年们都没有意识到百穗和五条悟的存在，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留下一串欢声笑语。

　　百穗回头看向他们，这才有了点时光流逝的实感——原来熊猫都长这么大了。

　　“怎么，很羡慕吗？”五条悟看她呆呆地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手用力地握了两下，提醒她回过神。

　　百穗摇摇头。“倒不是羡慕，只是有些感慨。”

　　“因为青春是很宝贵的嘛。”五条悟笑起来，把她带往医务室的方向。

　　“呃……”百穗站在镜子面前，有些紧张地上下整理自己的衣领和头发，然后从包里掏出化妆品飞快地化了个淡妆，试图让自己气色好一些。

　　“诶～不至于吧？明明见我的时候那么平静，我要吃醋了哦？”五条悟笑起来。

　　百穗最后用口红把自己没有血色的嘴唇遮住，然后再次打理了一下头发，把口红收好，两只手抓住五条悟的手。

　　硝子见到她毫无变化的样子会不会很困惑呢？硝子看到她脸色这么苍白的样子会不会很担心呢？

　　当时明明已经死去了，现在却要与硝子再次相见，这让百穗心里有种退缩的冲动，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硝子……只有硝子会让她觉得这么愧疚。

　　“要不……改天吧？医务室里要是有人怎么办？”她低着头，表情纠结。

　　“哈？明明没人，百穗在开什么玩笑啊？”五条悟用六眼确认了一下，也握住她的手。

　　“我有点紧张，也有点难过……”

　　“为什么？”

　　“……”她垂着头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握着五条悟的手，好像那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五条悟看了她一会儿，最终一下把百穗公主抱起来。

　　“别……”百穗还来不及说什么，五条悟就抱着她一个冲刺，华丽丽地把医务室的门撞开。

　　随着“砰”一声巨响，五条悟以一种响彻云霄的气势喊起来。“硝子！你最最最喜欢的百穗被我带回来啦！”

　　硝子震惊地看着他们俩闯进来，睁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百穗的脸红得显眼，她从五条悟的怀里下来，忽略掉自己的羞耻，强装出镇定自如的样子。

　　“……硝子，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站在硝子面前的是一个和她记忆里的百穗分毫不差的女孩。

　　个子高挑纤瘦，苍白的脸因为腮红而泛起红，黑色的头发很长，一双黑色的桃花眼像宝石一样明亮，只有……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沉默着走上前，亲昵地托住百穗的脸。百穗以为她上来就要贴贴，于是很高兴地笑起来。

　　可是硝子把拇指指腹按在她的嘴唇上，向一侧滑动，把她的口红抹出去，在嘴角边留下一道长长的、有些妖冶的红痕，然后露出她原本就偏淡，现在更淡的唇色。

　　这样就对了。

　　这才是百穗的样子。

　　硝子完成这个动作，后退一步。

　　诶？为什么？百穗感受着她的动作，愣住了。

　　这和自己预想的可不一样。硝子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上来先擦了自己的口红？

　　百穗牵着五条悟的手，困惑地张张嘴却没有说出话，脑子里原本的计划现在也用不出来了。

　　“百穗，你以后不要涂口红，也不要再化妆了。”硝子微微蹙起眉说。

　　百穗反应过来，在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微笑。“诶？我的化妆技术很差吗？”

　　不至于吧？高桥明明夸过她来着……

　　“以后绝对不许化妆，听到了吗？”硝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这对吗？我们可是六七年没见的好朋友哦？这不对吧？

　　硝子，为什么这么久不见，你要这么严厉地和我说话呢？

　　百穗的预想全都被打断，她陷入了沉思，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有些受伤。

　　可一想起她这次回来的目的，她也没有再说话，就维持着这样尴尬的场面。

　　硝子微微舒出一口气，有些责怪地看了一眼五条悟。

　　五条悟还说她过得很好，这不还是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

　　毫无长进啊。

　　她把白大褂脱掉挂在一边的衣架上，然后把手洗干净，示意百穗也过去。百穗愣了一下，这才走过去把自己的脸也洗干净。

　　硝子递给她一条干净毛巾。

　　“谢谢。”百穗接过去。

　　硝子看她还是不打算主动说话，于是就只好开口：“不问我为什么吗？”

　　“因为不漂亮……”

　　“不对。”硝子拿回毛巾。“因为会影响我对你身体状况的判断。百穗，你又把自己的身体搞得乱七八糟的了。”

　　硝子望着她苍白的脸，直望得她不好意思得低下了头。

　　被硝子看穿伪装，她突然有些委屈，突然想要开口和硝子说说这些年来的事，说说她的小怜——硝子绝对能明白。

　　可是她最后忍住了，只是紧憋着一口气。

　　硝子叹了口气：“走吧，夏油早就订好了位置，在餐厅等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