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南山中藏医馆 六月的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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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江南，梅雨季正酣。云溪村被连绵的阴雨裹了整月，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湿意顺着墙缝、窗棂往屋里钻，连空气都带着黏糊糊的潮，吸进肺里都觉出几分滞涩。
山间的路早成了烂泥塘，黄褐的泥浆黏稠得像熬稠的米糊，一脚踩下去，鞋底便被死死粘住，拔起来时“咕叽”一声，溅起的泥点顺着裤脚往上爬，没多久就糊成了片，连深蓝色的布面都瞧不清原本的纹路。唯有穿村而过的那条主路铺着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油亮，像泼了层墨，倒映着两旁青砖夯土墙的影子，连墙根爬满的青苔都看得分明——那青苔绿得发乌，是被这连绵的雨喂得太饱了。
石板路尽头，便是白微的医馆。
医馆是两间相连的平房，青砖混着黄泥砌的墙，经年累月被雨水泡得成了深褐色，屋顶的青瓦缝里钻出几丛瓦松，叶片上总挂着水珠。正门上方悬着块梨木匾额，边缘被风雨啃出细浅的裂纹，颜色褪成温润的赭石色，上面用楷体写着“白氏医馆”四字，笔锋端正，横平竖直，墨色早渗进木理，被岁月磨得淡了，却透着股沉静的底气。
门柱是两截老松木，被手摸得发亮，挂着副褪色的对联，用行书题着“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字迹流畅，笔锋带着几分洒脱，像是书者落笔时心里敞亮，连墨痕都透着股暖意。门楣上悬着只老葫芦，深褐的皮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风吹过，葫芦轻轻晃悠，撞在木柱上发出“咚”的轻响，倒成了这静悄悄的雨里，少有的活气。
白微就坐在医馆前厅的竹椅上。他穿一身浅蓝色长衫，布面是洗得发白的细棉，领口、袖口磨出了浅淡的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束着条同色的带子，打了个简单的结，下摆刚过膝盖，露出里面白色的长裤，裤脚塞进一双白色长鞮里——那长鞮是硝过的软皮，鞋帮到脚踝，沾了点泥，却不妨碍它看着清爽。
他那头及腰的墨发没好好束着，只用根浅蓝色的发带松松拢了半束，剩下的发丝垂在肩头，被屋里的潮气浸得微卷。手里捧着本线装的医书，书页边缘发毛，字里行间批注着细小的楷体，是他自己添的注解。
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淅淅沥沥，顺着瓦当汇成细流，在门槛前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着匾额的影子，映着门柱上的对联，也映着竹椅上那个安静看书的身影。白微翻书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纸页，带着草药的清苦气——那是常年碾药、晒药，浸进骨子里的味道。
偶尔有风从敞开的门里钻进来，掀动他长衫的衣角，也掀动书页，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他抬头望了眼门外的雨，目光落在青石板上倒映的医馆影子上，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这雨里的水洼，平静得能照见人心。
廊下的竹篮里晾着刚采的薄荷，
叶片上的水珠滴落在石板上，与屋檐的雨丝混在一起。药柜上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白微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医书，指尖停在“紫苏治风寒”那句注解上，慢慢摩挲着。
“这雨，怕是还要下些日子。”他想。
雨丝斜斜地织着，刚过辰时，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老伯的身影出现在雨幕里。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手里拄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一步一晃地挪进院来，每走一步，都要先把竹杖深深扎进泥里，稳住身子才敢抬另一只脚。
“小白医师……在吗？”王老伯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被雨呛着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露出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泥星子。
白微正坐在药柜前整理药材，听见声音便起身迎出去。浅蓝色的长衫下摆扫过竹凳，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王伯，这么大的雨怎么来了？快进来。”他伸手想去扶，却被王老伯摆手躲开。
“不打紧，不打紧。”王老伯喘着气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在家躺了两日，越躺越不得劲，还是得来找你瞧瞧。”他挪到廊下，把竹杖靠在柱子上，抬手去解腰间的布袋，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还沾着些湿泥，解了好几下才把布袋解开，掏出个油纸包着的东西，“家里新收的绿豆，给你捎点。”
白微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油纸被雨水浸得有些软。“您来就是了，还带东西。”他把绿豆放进里屋的竹筐，转身端来杯热茶，“先暖暖身子，瞧您这淋的。”
王老伯捧着茶杯，双手拢住杯壁，热气顺着指缝往上冒，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这雨下得邪乎，地里的菜都快烂了。”他呷了口茶，眼神落在院角的药圃里，“你这薄荷长得真好，我家那几株，昨儿看都蔫了。”
“您那地洼，雨水排不出去，得垫高些。”白微在他对面的竹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的腿上，“是腿又疼了？”
王老伯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那是条瘸腿，年轻时在山里砍柴摔断过，年纪大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前儿还能下地，昨儿后半夜疼醒了，动弹不得，一摸，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他说着，伸手按了按膝盖外侧，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细汗。
白微放下手里的账本，示意他把裤腿卷起来。王老伯吃力地往上卷着，粗布裤子紧巴巴地裹着腿，露出的膝盖又红又肿，皮肤发亮，连带着小腿都有些发胀。白微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膝盖，王老伯就猛地一颤。
“疼？”白微的手顿住了。
“嗯……像有针在扎。”王老伯咬着牙，声音发紧。
白微没再碰，转而搭上他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沉细而弱，像被泥水堵住的溪流。他凝神片刻，又问：“夜里睡得着吗？是不是总觉得腿沉？”
“是呢。”王老伯点头，声音里带着倦意，“好不容易睡着，也尽做梦，梦见自己还在山里砍柴，那树倒下来，压得我腿动弹不得……”
白微松开手，起身去药柜前。他从抽屉里取出当归、独活、牛膝，又抓了些防风和秦艽，用小铜秤仔细称着，动作不快，却分毫不差。“您这是旧伤受了湿寒，郁在里头散不出去。”他一边包药，一边轻声说，“我给您开两服药，先煎了喝着，再配些药渣外敷，能舒坦些。”
王老伯看着他包药的手，那双手真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自己这双糙手比起来，简直不像庄稼人。他想起村里人的话，说小白医师不像个乡下大夫，倒像京城里来的读书人，可这手脉把得准，药开得也对症，比镇上那些穿绸戴缎的大夫强多了。
“又让你费心了。”王老伯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前阵子刚麻烦你给我家老婆子瞧过咳嗽……”
“您说这话就见外了。”白微把药包好递给他，外面裹了层油纸防潮，“邻里街坊的，本该互相照应。”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药得用陶罐煎，先泡半个时辰，大火烧开，再小火煎一刻钟，药渣别扔，用布包着趁热敷膝盖，注意别烫着。”
王老伯接过药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晓得了，晓得了。”他挣扎着起身，去拿靠在柱子上的竹杖，“那我先回了，晚些让我家小子送两个新蒸的窝头来。”
“雨大，我送您出去。”白微拿起墙角的油纸伞，撑开时“嘭”的一声，伞骨是竹制的，伞面是粗布的，边缘有些破损，却挡得住雨。
两人走进雨里，白微把伞往王老伯那边倾斜着，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浅蓝色的长衫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王老伯看着，心里过意不去，往旁边挪了挪：“我自己能行，你别淋着。”
“没事。”白微笑了笑，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润，“您慢着点，这石板路滑。”
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两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瘸一拐，走得很慢。王老伯的竹杖敲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和雨声混在一起，倒像是种特别的节奏。走到岔路口，王老伯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泥路：“就到这儿吧，前面不好走，你回去吧。”
白微看着那条被雨水泡得发涨的泥路，路面上满是深浅不一的脚印，泥块被踩得稀烂，泛着油光。“我再送您一段。”
“真不用。”王老伯推了推他的胳膊，“你这衣裳料子好，沾了泥不好洗。我走惯了，摔不着。”他拄着竹杖，试探着往泥里踩了一步，竹杖深深陷进去，带出一串浑浊的泥水，“你快回吧，别耽误了看别的病人。”
白微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在泥里一步一滑地挪着，短褂的后襟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像幅泼墨的画。他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拐进巷子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药庐时，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他把油纸伞靠在门后，解开腰间的带子，脱下长衫，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也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凉丝丝的。他没急着换衣服，先去把王老伯送来的绿豆倒在竹匾里，摊开晾在屋檐下，绿豆上还沾着泥土，得等雨停了再淘洗。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干净的布巾擦了擦脸，转身进了里屋。里屋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箱，墙上挂着件青色的长袍，那是他偶尔出门才穿的。他从箱底翻出件干净的素白色长衫换上，指尖碰到箱底的硬物时，顿了一下，却没停下来看。
换好衣服出来，雨还没停。白微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些银针，装在个褐色的布包里。他拿出银针，对着窗外的光亮看了看，针尖闪着清冷的光。这是他从京城带来的，比村里药铺卖的粗针好用得多，只是他很少用，村里人总觉得扎针吓人，宁愿喝苦药。
他把银针放回抽屉，又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医书，坐在竹椅上翻着。书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上面记载着各种治骨痛的方子，墨迹旁有他用小字写的批注，说“湿寒入骨，需温通经脉，兼以驱邪”。
廊下的薄荷还在滴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白微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有些飘忽。他想起王老伯膝盖上的红肿，想起那双在泥里挣扎的腿，想起自己刚到溪云村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王老伯背着发高烧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去镇上请大夫——那时村里人还不知道他会医术，只当他是个体弱的读书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南山中藏医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