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酒楼》启明没有星

5、四十块大洋 常乐抬

　　常乐抬头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还是下来了。
　　昨日老人执拗的背着他走山路去看了爹和哥哥，快六十的人了，踩在土地上慢慢的走。
　　恍惚里是回到了小时候——他就是这么长大的，在爹腿上，在周叔怀里，在杨叔背上，被哥哥牵着手。
　　只是给他的时间太少太少了，前一日还伏在爹膝头撒娇，后一日就要站在柜台前做他的常掌柜。
　　周叔走了，酒楼日渐安静了些。
　　六儿七儿研究着偷酒尝尝被二儿一手一个拎了出来，“掌柜的您也不管管，这几个小子可都要反天了。”
　　“孙二哥替我代管罢。”常乐伏在柜上划去那些已经还完账的记录，“爹以前揍我的尺子在架子上摆着呢，要用便拿去。”
　　“您又叫我做坏人。”孙垚叹了口气，“我说小九爷，做事可不能这么不厚道。”
　　小六儿蹬着腿扑腾，“二哥我错了！掌柜的您替我求求情啊——”
　　“不要，我小时候偷酒爹也揍，人人平等。”他合上账本一吐舌头，“这不还有七儿陪着你，以前哥哥只会说我活该。”
　　陈小六蔫了，七儿突然抬头眨巴眨巴眼睛，“可是掌柜的当时最多只有六岁，我和六哥都十四五了。”
　　“你这老实孩子什么时候添的顶嘴毛病。”老二一伸手掐着他的耳朵，“叫六儿带坏了。”
　　“怎么就是我带的了！”
　　三儿拎着锅铲顶开这堵在厨房口的人，“要闹回院儿里闹，灶房本来就热。”他用围裙擦了擦汗，“掌柜的，四儿新做的菜，您来尝尝是不是师父的味儿。”
　　“嗳。”常乐应着，把几本账簿放回柜里锁好，“来了。”
　　晌午过了十二点，理应不招待客人了。
　　但是瞧见那年轻的小书生满脸汗水，常乐还是把人迎了进来。
　　小伙计捧了壶凉茶送上来，常乐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撸猫。那女人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你赔我儿子——！”她张牙舞爪的扑到柜前，惊的怀里的猫儿直接窜了出去，常乐倒是平静，甚至没有想叫人的意思，站起来一把拉住了女人的手，“许夫人你冷静些！”
　　七儿木讷，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傻在原地好半天才想起来往后院跑去叫人。
　　小书生正吃着饭，回头见这一幕被吓得筷子悬着不知该不该落下了。
　　“就是你——”女人大口大口喘着气，“就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楼里的伙计乌泱泱站了满堂。
　　常乐摆手想让人离开，但是他们不肯走——街坊邻居也渐渐围了上来看热闹，猜忌和唏嘘此起彼伏。
　　许元昌死后许家逐渐落寞，据说大女儿被买去窑子已经死了——许老爷整日在家里大吵大闹，下人也散了个干净。
　　“你必须给我个说法——必须——”
　　话未说完兜头一壶茶浇下，常乐眼里的怜悯转瞬即逝，他缓缓半蹲下来，“您冷静些，常乐自可与您谈谈。”
　　女人呆呆的看着他，茶水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原本贵重的衣衫。
　　“……你娶了我闺女……”她吸了口气，近乎疯癫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清明，“娶了她！买她……我就要四十个大洋……”
　　“你们家那二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要她干唔唔……”
　　六儿嘴快藏不住话，当下哇的叫了起来，孙垚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人往后院推，门框后怯生生的探出一个梳着麻花辫的脑袋。
　　“娘……”
　　“给我闭嘴！”
　　年轻的掌柜默了默，松开手起身回了柜台，四十块齐齐整整的钱币取了出来。
　　“酒楼买她，以后在我们这做工。”少年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一缕碎发遮住最后的情绪，“您回去吧。”
　　女人贪婪的模样去看那钱财的真假，回身就走，路过自己尚且年幼的女儿身边时顿了顿，走的更快了。
　　“都散了吧，六儿七儿，去给她收拾间空屋。”常乐微微叹了口气，恢复成往日柔柔软软的模样，半跪下来给小姑娘擦了擦脸，“许书念是吧，没事了噢……没事了。”
　　女孩呆呆的，好似才意识到自己被卖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手一松，几块银钱滚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