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梅花内卫 ...

  •   马车辗过朱雀大街,又穿过多处坊市,由长安东南直至西北,天色已然向暮。途中遇上金吾卫夜巡,管事上前递出腰牌,卫士见是右卫将军府信物,立刻放行。

      行至休祥坊深处,终于在一座高门大宅前停稳。

      陆励下车抬眼,只见朱门高耸,铜铺首锃亮如镜,门楣上悬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武宅”二字,笔力沉雄,正是圣人御笔。

      管事躬身引他入内:“将军已在花园等候侍郎。”

      未近园门,先闻丝竹婉转,笙歌细细,随风飘曳。院中廊腰缦回,珠灯垂缀,佳木葱茏,陈设极尽奢丽。

      湖心凉亭之上,武三思斜倚锦榻,自斟自饮,博山炉青烟袅袅。亭下舞姬广袖翩跹,踏歌缓舞,环佩轻响,香风暗渡,声色旖旎。

      见陆励入内,武三思并不起身,只抬手示意侍者为他满上一盏酒,径直唤道:
      “子珩,今夜我特意为你将怜儿请来,她可是如今平康坊风头最盛的娘子。”

      陆励从容落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淡淡落在舞姬身上,身姿婉转,确实是绝色。

      怜儿被他这般直视,脸颊不觉染上一抹绯红。

      武三思看在眼里,嗤笑一声:
      “好个伶俐人儿,我方才看你,你却无动于衷;陆侍郎一来,你倒先羞红了脸。”

      丝竹声渐止,怜儿停了舞步,连忙上前,趴进武三思怀中,软声赔笑道:
      “将军说笑了,奴见了将军,才是心怯腿软,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武三思放声大笑,伸手将她紧紧揽住,在颊边亲了一口。

      陆励轻咳两声,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这番亲昵。
      “咳咳,武将军深夜相邀,莫非只是为了让我观舞?”

      武三思这才慢悠悠收了笑意,坐直身躯,抬手一挥,亭内外,乐师、舞姬与侍从尽数退去。顷刻间,园中便只剩他们二人,四下骤然安静,只剩晚风拂过花枝的轻响。

      “子珩此次益州一行,结果如何?”
      他一边开口,一边亲自执壶,为陆励斟满酒杯,“这是康国进贡的葡萄美酒,天后恩赏,才得一坛,你且尝尝。”

      “多谢将军挂怀,此行还算顺利,不负圣人和天后所托。”

      “哦?这么说就是有所发现了?”

      “正是。”

      武三思直勾勾盯向他,声音压得低沉,脸上再无半分嬉闹散漫:“子珩,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你在益州查到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陆励指尖轻轻摩挲起杯沿,眸光低垂,只静静听着。

      “王显那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武三思缓缓开口,“赈灾银、地方账,你查归查,有些东西,该烂在肚子里,就烂在肚子里。”

      陆励抬眸,目光与他对上:“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武三思身体微微前倾,“你该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王显可以弃,账可以查,罪可以定,但有些名字,不能出现在圣人和天后面前,也不能出现在朝堂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陆励,你年轻有为,深得圣人与天后信重,前程大好。别因为一本账、几个人,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噼啪作响。

      陆励抬手举杯,浅啜一口美酒,心中却在刹那间如明镜般透亮。

      武三思知道他查到了那本密账,却不知道贺明将有关他的那一页抽走了!

      她不是武三思的人!

      普天之下,能让贺明这般听命行事、要保下武三思、欲弃掉王显这枚棋子的人,只有一个。

      天后。

      对面,武三思仍然在等待他的答案,他唇角微勾,似乎笃定陆励不敢得罪他。

      陆励淡淡举杯,语气平静无波:“将军放心,陆励晓得轻重。”

      武三思听得这句承诺,当即放声大笑:“好!子珩不愧是朝中最年轻的侍郎,果然通透懂事!”

      “来人!”

      侍者闻声快步入内。

      “将怜儿唤回来,继续起舞!子珩,你我再痛饮几杯!”

      陆励含笑举杯,与武三思觥筹交错。

      丝竹之声再次婉转响起,怜儿身姿袅娜,重回亭下翩然起舞。武三思看得兴致高昂,拍腿击节,好不惬意。陆励只在一旁作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静静目视前方,仿佛全然沉浸在这歌舞宴乐之中。

      他的思绪一直翻涌不停。

      剑州密林里那一跃而下的身姿,梁州官驿中那一晃一晃的红绸子,还有那柄直指自己心口的银白色长刀......

      他知道了。

      她是梅花内卫。

      *

      执灯走进紫宸殿的时候,天后仍闭目静静坐着。

      听到他进来,也没睁眼,只问道:“查到些什么?

      “回禀天后,臣在右卫将军府中,确已查到益州送来的奇珍异宝,与阿明带回的密账所记完全吻合。”

      “混账东西!”天后睁开眼,眸中怒意翻涌,厉声斥道:“本宫给他的荣宠富贵还不够吗?竟敢伸手侵吞赈灾粮饷!此事若被圣人察觉,便是本宫,也保不住他!”

      执灯垂首静立,一语不发。

      天后闭目调息片刻,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还有何事?”

      执灯神色微有迟疑。
      天后眉峰一蹙,沉声挥袖:“但说无妨!”

      “今日右卫将军派人,将陆侍郎请去了府中赴宴,臣揣测……恐与那密账之事脱不了干系。”

      “啪——”

      一声脆响,玉盏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碎裂四溅。
      天后脸色骤寒,怒意几乎破体而出:
      “武三思!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执灯退出紫宸殿,向下方望了一眼,阿明仍站在殿阶下。虽说还在八月,但白露一过,长安的夜色里已浸上几分清寒,她只着一身单薄宫裙,小小的一个站在那里,突然就让执灯想起了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那是个同样清冷的晚上,孤云领着一个少女走进屋子里,告诉他们,奉天后圣谕,这个叫阿明的少女从此就是他们梅花内卫的一员。

      七人面面相觑。

      梅花内卫何等荣耀,他们不隶三省,不属台谏,不受任何朝臣节制,只奉帝后旨意行事,暗中监察百官、侦办重案、执掌生死。

      八人皆是千挑万选、九死一生练出的利刃,是帝后的心腹,是这世间最隐秘的一把刀。

      可眼前的少女,身形瘦小,眉眼素净,瞧着毫无锋芒,如何能直入内卫?

      众人心中皆是不服。

      惊蛰是最先发难的人。

      他不言不语,指尖一弹,一柄飞刃破空而出,直取少女心口。孤云似乎也有意试探,并不曾出手相助。

      那晚,她也是这样,静静的,小小的,站在孤云身后的黑暗里,一张素白的小脸,飞刃逼至眼前,神色不变,只抬起手,接住,然后用力一甩,原封不动地掷还给惊蛰。

      下一刻,一声清越长吟。
      她反手抽出背上长刀,那刀之长,直立起来恐怕比她人还高。她飞身而起,直扑惊蛰,速度之快,几乎是眨眼的一瞬间,众人只听见“呲啦”一声锐响,金铁交击之声刺耳惊心。

      那把刀和孤云的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若不是孤云出手,惊蛰恐怕已经被她一刀斩首。

      如此狠辣,如此无情。

      执灯收回思绪,走下台阶,阿明看到他过来,扬起一张笑脸:“天后唤我吗?”

      执灯摇摇头。

      “那你找我什么事吗?”

      执灯又摇摇头,直把阿明等的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来,他才慢慢开口道:“你怎么还没回去?”

      “回哪去?孤云带着惊蛰他们四个去了吐蕃,问骨和守阙在高句丽,你今夜之前都在武三思那儿,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才不回去。”

      她掰着细指一个一个数,数完,一屁股坐在地上,还伸手拽了拽执灯的衣摆,示意他一同坐下。

      “地上凉。”

      执灯闷闷地劝阻。

      “你怕冷啊?”她随口顶了一嘴,执灯历来吵架是吵不过她的,如此只好听话的顺着她的力道坐下。两人靠在白玉的石阶上,一个四仰八叉,一个乖乖坐着,都抬起头,望向天空。

      “我还没在大明宫里这么惬意的看过星星呢。”

      冷不丁的,阿明突然冒出来一句。

      “长安的星星瞧着没有益州的亮。”她又低低补了一句。

      执灯没有说话。

      阿明不满地捅捅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我偏不告诉你!”她歪头一笑,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

      又静了许久,久到执灯以为她已枕着夜色睡去,正要伸手将她抱起时,阿明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在玄真观里,师姐们夜里都睡得沉,我总睡不着,便一个人溜到山巅看星星。观里人再多,热闹也是她们的,我站在边上,像多出来的一个。只有星星不会嫌我多余,不管我站多久,它们都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执灯听孤云提起过,阿明以前生活在青城山的玄真观,那是座尼姑庵,庵主净慈师太乐善好施,收养了很多孤儿,阿明就是其中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