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曾灭》云朵咬尾

16、远赴盛会兰溪宴（三）

　　蔺行和衡忱一齐看过去。

　　疏淡月光下，那口白石水缸斑驳陆离，死气沉沉如孤坟野冢，静得颇为瘆人。

　　院中乍起阴风，吹得墙头枝影婆娑，曳曳如游魂。那仆役大气不敢出，屏息颤颤向后挪，求救地看过来：“仙师，高人！这是，是鬼吗？”

　　“鬼不在水缸中，”蔺行哂笑一声，“在你们心里头。”

　　话音刚落，蔺行手中的火折子突然被一阵风掐灭了。

　　此时云翳遮月，微光不现。四周如帷幕覆压，天昏地黑。未几从远处飘来一股陈旧、腐臭的霉味，随惨惨阴风愈加逼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无声地爬了过来。

　　蔺行尚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忽然有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不免一惊，偏头看去。

　　这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瞧见几缕若隐若现的金丝，还不待他作何反应，便闻得衡忱淡淡的不容置疑的嗓音响在身侧：“别乱动，那水缸本身就有古怪。”

　　蔺行闻言往西南角看去，虽看不清水缸轮廓，却见几点红光如匍匐之兽的血目浮在空中。

　　他立马反应过来，这些红点便是水缸周围那些石刻牛头上用丹朱点缀的眼睛。

　　只不过此时竟像活了一般。

　　蔺行皱着眉头看了一会，突然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和他曾经见过的某种东西有点相似，只不过一时间想不起来。

　　这会儿倒也不是细想的时候，因为那腐臭之气更浓了，似乎近在眼前，像是在试探。衡忱冷哼一声，右掌凝了一圈森白冷火往前一拍，那东西立马被震散了去，霉味也陡然离远了。

　　蔺行偏头轻声道：“你能不能点个光，这里乌漆麻黑的太被动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话未说完，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那仆役正满面惊恐地往门外逃去，忽觉背上一沉，似有千斤之重，竟压得他瞬间跪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救命，救命……”他呜呜咽咽地边咳血边喊道。这边衡忱眉目一凝，对蔺行说了句“你呆在这别动”，便如疾风般循声掠过去。

　　言下之意别给我添乱。语气是十足的嫌弃这个三脚猫累赘。

　　蔺行当即翻了个白眼，直接拿他的话当耳边风，晃晃悠悠地跟了过去。

　　闲散得像个到此一游的清贵公子。

　　也不知衡尘那银衣上的暗纹是用什么线勾的，白日里难觅光影，可在这黢黑一片中却淡淡生晖，宛若兰烬融细雪，随其行止流转，尽显荧荧薄光，倒省的他摸黑前行。

　　蔺行跟过来的时候，正见衡忱一手拍在那仆役的肩上，顿时微微荡开一圈灵涟，惊魂未定的仆役浑身一轻，汗流浃背地捡回了条命。

　　衡忱无言瞥了身后那不省心的烦人精一眼，转过头，指尖撩起一团冷火，堪堪映照一寻见方之地，而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仆役，说：“你方才是想要逃出去？”

　　冷火下少年的神色清清淡淡，仿佛没有什么事能令其动容，却莫名看得那仆役心里发虚，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不会法术，又是个胆小如鼠的，慌乱中只想赶快逃离此处，寻着院门方向跑去，却不知怎么的撞在了墙上……”

　　“你说你往门外跑，却撞上了墙？”蔺行突然问道。

　　仆役巴巴地抬起头，无辜道：“是，是啊。”

　　蔺行重新审视了一下这所别院，突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衡忱的衣袖问：“四公子，你怎么会到这来的？”

　　没理由这闷葫芦会吃饱了撑的跟踪他。

　　果然，衡忱回道：“筵席将散，我早退片刻，欲回房中。”

　　蔺行眨了眨眼说：“可这别院在西处。”

　　而兰溪宴为各门派准备的休憩之所却都分布在灼归庭的东边和南边。

　　背道而驰，又怎会相遇？

　　衡忱抬眸道：“魇术。”

　　蔺行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所见略同。”

　　有人在他们踏出灼归庭的那一刻起就布下了这个魇术，所以他们所观所闻皆已改变，此时虽然看着是在一处无人问津的别院，实则他们真正所处之处可能是一块荒地，又或者是一片坟场。

　　吓破了胆的仆役匆忙间撞到的也不是什么墙，而是这魇术的结界。

　　魇术说白了就是一种障眼法，不是什么高深的手段，但也并非人人都会，只是今晚兰溪宴来了众多门派，要寻这幕后之人倒活似大海捞针。

　　他才回来多久，就有人这么迫不及待了。但倘若是针对他的，做什么把衡忱也牵扯进来？

　　这魇术中皆为幻象，只有那白石水缸和里面的残缺尸体是真的。

　　想起那些红点，和水缸中浓重的阴气，蔺行眼皮子跳了跳，一丝怪异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股砭骨寒风，将衡忱指尖的森白冷火陡然扑灭，几人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中。顷刻间那被震散的腐臭之气卷土重来，且声势浩大远非先前所比，简直要将人溺毙了去。

　　刚庆幸保住了小命的仆役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噗哧”声，胸口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贯穿了。

　　倒地时脸上还尚存一丝犹疑。

　　下一刻，原本吓傻了窝在角落里的吕主事突然诈尸回魂，挣扎着窜出来，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犹如信徒般虔诚地冲向西南角，猛得撞上水缸后颈骨断裂，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血顺其头骨流经水缸外壁，四周石刻牛头仿佛被完全唤醒，血目狰狞，竟发出沉闷地撞击声，似乎活人生祭触发了某种阴邪的阵法。

　　嗡——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整座别院开始剧烈颤抖，魇术的结界也有龟裂之象。

　　紧接着，天旋地转。

　　蔺行最后看到的是一双怨憎又凄怆的眼睛。

　　灼归庭外，捞月池。众人宴后移步此地共赏明月菡萏。

　　“明日少室山开启，不知会有何奇遇。”

　　“方才在兰溪宴上，倒是见了不少四方域的后起之秀，尤其是衡四公子、萧家少主、沧南山圣女这些少年英才竟也来了，明日想必定有收获。”

　　“这位道友，方才听你所说的这些人物可都是上四门的弟子？怎么没听说寒藏谷的出众人物？”有人小心问道。

　　被问的修士一愣，而后笑道：“这位道友怕是初到四方域吧，寒藏谷可是不会轻易露面的哦。”

　　“这是为何？”那人一脸迷惑。

　　“寒藏谷世代以守护般若阵为使命，除了三年一届的四方域剑会，从不轻易下山，这也让他们成为了上四门中公认的最神秘的宗派。”

　　“般若阵？可是百年前封印那落珈的神器大阵？”

　　“正是此阵，当年四大宗师以身为柱、以神器为钥结成般若归一阵，将魔王与四大凶兽一同镇压在昆仑山下，四方域九门的建立则以昆仑山为中心呈分散包围之势。而寒藏谷由于他们天生体质不同，能够利用功法与大阵的灵力净化邪祟之气，因此他们世代镇守般若阵阵眼清虞峰。”

　　“原来如此，是在下浅薄了，感谢道友解惑。”那人一脸恍然大悟。

　　“不过虽然寒藏谷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却也从未有人敢小瞧了他们去，”那修士似乎想到了什么，面现敬慕之色，“若不是他们的坚守，四方域不会如此安心地休养生息，再者寒藏谷的医术名满神州，当年那位冠盖四方域的天之骄女姜想容，正是出身于寒藏谷门下。”

　　提到姜想容，周围的修士眼中都浮现倾慕与遗憾之色，距却夕山之战惨胜也快十年了，众人仍无法忘怀姜想容当年的风姿，那个绰约与飒爽并存的女子，曾经用那双素手拯救了无数修士的性命，却终究香消玉殒。

　　“不过，姜女侠不是与蔺大侠结为连理后留下了一根独苗吗？”不知又是哪门哪派初来乍到的修士大声问道，“这两位名士留下的孩子，定是非同凡响的，不知今日他来了没有？”

　　这年轻修士没有注意到在场众人的神色逐渐变得尴尬与怪异，仍自顾自兴奋地问道：“像这两位人物的后辈，定然在四方域英名远扬了吧，他在上四门的哪一派？是不是强的可怕？”

　　“噗哧——”一道轻佻的笑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身着天青色道袍的修士自捞月池另一面走来，腰间清一色靛蓝玉穗随风摇曳，前襟上所绣金蝉栩栩如生，精细非凡。

　　为首一人弱冠之龄，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哪来的井底之蛙，竟连我们四方域大名鼎鼎的废物公子都没听说过。”

　　“强的可怕？怕是无尽归鸿的脸都要被他丢尽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话音刚落，身边那群弟子立马附和着大笑起来，而后一个眼神也没做停留，径自离去了，端的是神气十足。

　　那年轻修士无端被讽，脸上登时一阵青一阵红，有心想辩驳几句，却被身边同门眼疾手快地按了下来。

　　“岳师兄，你拉我做甚？”

　　“嘘，明青师弟，你忘了来时师父对我们的叮嘱吗？”年长一些的修士以眼神示意身边的师弟，“你看那些人的腰间，可都佩戴着靛蓝色玉穗，师父说过，身上佩戴玉穗的人都是我们这些门派万万得罪不起的。”

　　名为明青的修士愤愤不平道：“他们是谁，为何如此瞧不起人？”

　　“因为整个四方域能让他们瞧得起的宗派也不过双手之数。”忽有一人凑过来低声说道，这人年约二十四五，样貌端正，正是方才为他人答疑解惑的修士。

　　他见二人看来，抱了抱拳微微一笑：“在下周潭，两位道友请恕周某窃听之过，看样子二位是初次来衿阳参加兰溪宴吧。”

　　岳、明二人见状也赶忙回了个礼，一人道：“在下岳梓牧，这是师弟明青，我二人自昌州而来赴今年的四方域剑会，也确实是初次参加兰溪宴，让周兄见笑了。”

　　明青则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周兄，听你方才所言，似乎刚才走过去的那群人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