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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指桑骂槐斗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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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桁阳亱南时已入四月尾声。
褚游遥遥望见亱南城巍峨耸立的城门时,松了口气,庆幸这一路来没出什么岔子。传言中极难伺候的那位小爷倒是安分得很,这几日不过是活像没骨头般地软在马车里,少见的循规蹈矩,竟也没为难他。
只不过着实惫懒了些。褚游有些可惜地看着马车后头另携的几匹良驹。
无尽归鸿还是对这位爷的期望过高了,莫说御剑飞行,他连马都不愿骑,让这些可夜行万里的骏马像头驴似的跟在后头鹅行鸭步,当真是糟践了。
巳时三刻,日头渐灼,潘二推着他娘嘱咐他看摊的豆腐车,铆着劲将自己跟豆腐往路边的树荫里塞。
“让让,让让!”
潘二这头正费力地推着,忽闻街上阵阵惊呼,他偏头一望,但见一人从西边策马而来,迅疾如风,转瞬行至眼前。
潘二甚至连个惊恐的表情都来不及做,那人便纵马飞蹄从他头顶一跃而过,堪堪留他几撮凌风飞舞的鬈发叫嚣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此人一过,满街兵荒马乱。
“哎哟要死啦,又是那个小混蛋,我的菜摊子都被他的马踢乱了!”
“你可小点声吧,无尽归鸿的人你也敢说,留心那小少爷听见拿你麻烦。”
“前两年刚送出去一个小魔王,如今又来一个小煞星,这些仙门名派的弟子什么时候能过点安生日子哟!”
“嘿,我倒是觉得少年人就该如此使性飞扬,少学那些没出息的之乎者也。”
“哦弥陀佛,他少这么折腾几回我也能自缝嘴巴了。”
潘二后知后觉地转身望去,只瞧见那人猎猎随风的衣袖和鲜衣怒马的背影。
马上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光景,稚气未脱,一身秋香色勾云纹?锦长袍,华裾织翠,衣边金线折光璨然,堪比昤昽灼目。
他打马直奔东城门而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喜形于色,目光奕奕,显得分外开怀。
褚游领着无尽归鸿的车马刚一进城内,正见那珠履绮罗的少年郎兴兴而来,心头一惊,下马抱拳道:“小公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少年心情大好道:“褚护法,听说你去接停昭哥了,我来迎你们,他人呢?”
褚游还未答话,身后马车的帷裳被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掀起,蔺行歪在座上笑吟吟地打招呼:“阿溶,别来无恙啊。”
原来这少年便是掌门次子萧回雪,小字阿溶。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公子,生的亦是隽秀有灵,只是怠于修炼,自小与蔺行亲近,没心没肺地跟着他胡作非为,聪明劲都用在了拔葵啖枣上。
萧回雪眼前一亮,嬉笑道:“停昭哥,你可回来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蔺行,确认了眼前人依旧如从前那般放浪形骸,方才松了口气道,“我还怕你去了那什么祝家堂后,就变得跟我大哥一样沉默寡言,还好你是出淤泥而不染的。”
褚游嘴角抽了抽,生生忍住了想出言劝诫萧回雪慎用典故的念头。
蔺行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那地方?无聊的要死,翻遍整座城也找不出点像样的乐子来。”
这矫情东西边说边下了马车,噼里啪啦地伸了个脆骨懒腰,然后在褚游等一路护送之人的纳罕目光中,翻身上了一匹黑鬃骏马。
萧回雪闻言顿时心有戚戚焉,有意让蔺行心情变好,便转移话题道:“停昭哥,我听说你前日里助那位云极的衡四公子降伏了一魅一兽,真是好生厉害!”
蔺行手握缰绳,大言不惭道:“以我的功力,收伏那点鬼魅不在话下,倒是那个衡云准趁机占了个便宜,就当我送他的了。”
萧回雪一向是蔺行说什么便信什么,当下就与有荣焉:“停昭哥果然跟我一样天资过人。”
褚游跟在后头,看着前方并辔而行的两位废物公子自命不凡,眼角微抽,只觉今日若是有其他门派的人在此,怕是要笑到打滚。
一盏茶后,潘二又见到了那个拿街道当马场的嚣张少年,只不过此刻他的身边多了位白衣黑马的年轻公子。他还未见着那公子的模样,却瞧见巷里卖杏花的阿樱姑娘蓦地脸红了。
潘二有些不服气,阿樱每次对自己说话都是三言两语冷冰冰的像个小尼姑,何时有这般羞答答的模样,于是他也顺着阿樱的目光瞪过去。
缓控金羁的雪袍公子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怒目,居高临下地乜眼看来,轻描淡写一俯视,却叫潘二看愣了。
他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更不会说文绉绉的漂亮话,只晓得这人跟自己卖的豆腐一样白,长得比阿樱篮子里的杏花还好看。
小时候他娘自称为豆腐西施,长大他心里悄悄将阿樱认做卖花西施,而今他不仅被人一眼瞥得怒意全消,还被晃花了眼,撑着浆糊脑袋思虑了半天,郑重其事地封了那人一个骑马西施。
骑马西施蔺行跟着萧回雪一路穿城上山,及至山门,天色已暗淡下来。便见一高约十丈的青石,石上所刻“无尽归鸿”四字虬曲苍劲,而青石两侧则错落有致地凿满了数百个洞孔。
众人下马,萧回雪边走边道:“哥你刚回来还未更换月简,用我的吧。”
蔺行点点头,萧回雪便轻车熟路地幻化出一枚澄湛的玉简,盈盈嵌入洞孔,霎时山门中一层肉眼难辨的光幕缓缓分开,容人通行。
这种玉简用作无尽归鸿的通行玉令,亦有等级之分。最次不过能出入山门,像萧回雪手中的这枚,则是在门派中除掌门长老等住处的结界外,均能畅通无阻。
而因结界每月增修一次,玉简便也月余更替一次,因此无尽归鸿的人也将其称为月简。
一行人刚一入内,蔺行便被召去了沧泱殿。
若说云极的山峰以险峻秀丽著称,那么无尽归鸿的山脉便如其名般苍浑巍峨,群峰环绕仿佛巨龙蜿蜒,尽显磅礴壮丽。沧泱殿更是坐落于主峰之上,高耸入云,传说这里曾是萧平月破境化神,遁入太真之境的地方,后来被无尽归鸿的后人们奉若神殿,也是宗门三大重地之一。
蔺行只身入殿,抬眼望去,首座虚席,掌门尚未出关。右首位上坐着个眉眼平直、颏下三绺长须的老者,再往下,左右错落悬浮的巨大石台上坐着几十位长老供奉,此刻申时已过,主殿内众长老刚结束今日的道法修行,缓缓睁眼向下看来,灵力稍放荡开阵阵气浪,殿内气压骤然凌厉起来。
蔺行胸口微闷,挑了挑眉,瞧这正经危坐的架势,不似接风洗尘,倒像是民间官老爷三堂会审。
不过这也正常,这群长老从来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蔺行想象了一下他们对自己嘘寒问暖的样子,打了个寒战,有些被恶心到了。
十六七岁的少年被满神殿长老盯着,诧异地扫视了一圈,而后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装束,自觉颇为满意,于是抖着腿噙着笑,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行至殿内中央,站定,翻遍全身上下摸出来一点破破烂烂的礼仪,就着耐心勉勉强强做了个揖:“弟子蔺行见过各位长老供奉。”
萧有道位于右首,原似闭目养神,闻言才将将睁开一双老眼,颇具威严地看着蔺行:“听说你在越州的时候无故将元清门的弟子给打了?”
敢情还真是来审问他的。
这种责问式的定罪根本不容他反驳,因着他说什么都是狡辩,都是推诿扯皮。
不待他开口,一位长老冷冷道:“把你送去江陵越州是教你收心敛性,去了三年反倒越发出格了。”
蔺行无辜状:“四长老何出此言,什么元清门弟子,哪位?我这几年还不够安分守己吗?”
四长老冷笑一声:“你莫要在这装糊涂,安分能安分到在酒楼把人家弟子打到吐血昏迷?当初有那个神气仗势欺人,今日倒是龟缩了。”
少年神经大条,闻言想了半天,才像记起有这么个人似的:“哎呀,原来长老说的是那个满嘴喷粪的小流氓呀,怎么着,他竟是元清门的弟子么?”
沧泱殿内众长老心中俱是一默,心说流氓能流氓得过你么。
“休要狡辩,元清门虽不位列四方域,但也绝非小门小户,何况被你打伤的那人是其门中嫡系公子,从小受过世家礼仪熏陶,如何就成了你口中的流氓?”四长老喝斥道。
哪想到笑嘻嘻的少年突然直视着他,面无表情地骂道:“你卑劣。”
四长老鬓须一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少年完全无视四长老的神色,黑沉沉的眼里浸满讥诮,肆无忌惮地戳着这老东西的逆鳞:“俞兆围,你这是在无尽归鸿舒服日子过惯了,真以为自己姓萧了?也不掂掂老骨头几斤几两,只会趋承谄媚的破棒槌也敢人模狗样地跻身长老之位,说到底不过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外姓老货……”
他常年混迹于市井,对那些民间的粗话活学活用,此刻只轻轻把头一扬,腰身微微向后一仰,眉眼吊梢,一身矜贵雪袍也压不住的无赖气便漫溢而出,像极了那些个刁蛮破口的闲懒地痞,正经功夫没有,讹钱耍诈倒是五毒俱全。
“小畜生住口!”四长老则最是不能容忍旁人拿他外姓说事,近年来他养尊处优惯了,何曾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当众辱骂过,立时瞋目切齿,想也未想便抬手一击,顿时一道掌风冲那孽障劈去。
却被蔺行一个翻身堪堪躲过,“啊呀”一声,叫道:“四长老为何打我!”
众长老眼睁睁看着那孽障翻脸如翻书,方才的咄咄逼人丝毫不见,抬眼便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不是您刚刚问那元清门弟子是如何流氓的吗,我这才学着他的样子给你们演示一遍,”说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连四长老听了这些话都艴然不悦以至盛怒出手,何况是我这种毛头小子呢,自然是给他点教训了。”
“你——”四长老还欲再打的攻势此刻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旋即狠狠将手边一茶杯捏了个粉碎,怒极反笑道,“你这猢狲巧舌如簧,老夫今日被你明着摆了一道,却还是老夫自找的是吗!”
这猢狲便苦唧唧地看着他,不服气道:“四长老尚不能忍受人言异姓之辱,我身为外姓亲传弟子,又如何能受那些嘴碎的气?他骂我下贱,岂非也是骂了无尽归鸿没气量?我自知是一介无赖泼皮,骂就骂了,可我受罚在外,顶的是无尽归鸿的脸面,怎可容人三言两语轻贱了?二长老送我去越州思过,有些人却觉得我是虎落平阳,什么鸡零狗碎都能敲我一榔头,倘若逆来顺受,又叫无尽归鸿在四方域的威名何存?”
少年嘴皮子利索得很,上下一碰就是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动辄事关宗门颜面,整得像比这一众长老都还明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