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来的大师兄》Sencilla

17、完结

　　陆亭左等右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怀里的孩子吃完奶后沉沉睡去，还是不见周游方回来的身影。他心里清楚，周游方的轻功何等了得，五指峰与山下的距离，对旁人而言或许遥远，于他不过转瞬即至，断没有耽搁这么久的道理。

　　又耐着性子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陆亭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正要起身出去打探，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猛地推开，进来的是季棠。

　　她脸上满是焦急，目光扫到榻上熟睡的孩子，连忙压低了声音，凑近陆亭急促道：“大师兄，不好了！周游方和掌门在练剑场对峙起来了！”

　　周游方成名的时候，莫长风早已退隐江湖，自然不认得他这个魔头。但现任掌门不同，他几年前才从老掌门手中接过衣钵，对于雪衣教这个积年仇敌，向来极为上心。一年前雪衣教那场震动江湖的叛乱，他更是密切关注。江湖上有人说周游方死于叛乱之中，也有人说他远遁西域，掌门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自家山门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魔教教主。

　　此时山门口，两人已然剑拔弩张。掌门一身青绿色道袍，三十余岁的年纪，面容刚正，眉宇间带着凛然正气，身后簇拥着几名弟子。沧澜剑派的成年弟子们大多已经出山历练，留在门派中的多是些未及弱冠的小弟子们，战力十分有限。是以即便周游方孤身一人，掌门心中也不敢有半分懈怠。他自问单打独斗尚可与之一拼，可若要护住身后一众弟子，便着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掌门紧握着腰间长剑，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的周游方，沉声道：“周教主大驾光临，不知我沧澜剑派有何地方，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周游方此刻的模样十分滑稽，怀里抱着大包小包孩子的衣物用品，周身被数柄长剑指着，这般狼狈的光景，怕是他纵横江湖这些年都从未有过的。这事说起来，他自己也有几分责任。

　　下山时他身形轻快，回程时却被怀里的大包小包绊住了手脚，嫌弃用轻功赶路麻烦，他索性放弃了捷径，沿着沧澜剑派的盘山小径慢悠悠往上走，还提前编好了一套说辞，只说是山下商铺派来给莫长老送东西的伙计。山门口的弟子瞧他气度不凡，虽有几分疑虑，却也没过多阻拦，终究是放他进了山。

　　谁知行至门派中央的练剑广场时，恰好遇上一群弟子正在练剑。其中有个少年弟子，早年曾被雪衣教掳走，彼时周游方还是雪衣教那前前任教主麾下的大护法，那弟子对他的容貌气度记忆深刻，一眼便认了出来。少年又惊又怒，当即指着他大声喊道：“是他！他是雪衣教的魔头周游方！”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在场弟子瞬间哗然，当即手持长剑将他团团围住，同时派人火速去通报了掌门。周游方有口难言，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是来上门的魔教女婿，只能硬着头皮与闻讯赶来的掌门对峙起来。

　　“大师兄？”
　　“大师兄怎么来了？”
　　“陆亭？”

　　最后这声惊疑出自掌门之口。他眼睁睁看着陆亭穿过围拢的弟子，径直走向被长剑指着的周游方，甚至还朝那人递去一个可以说是带着几分宠溺的眼神。周游方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的婴孩用品，却丝毫不妨碍他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手一摊，嘴角噙着笑，瞧着半点没有传闻中魔教教主的凶戾，反倒透着股不正经的随性。

　　“陆亭，你，你认识他？”
　　掌门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陆亭尴尬笑笑，拉着周游方往前半步。掌门见他这般维护的姿态，心中已然明了。这周游方估摸着不是来寻衅滋事的，只是……他与陆亭之间？

　　“掌门，此人是我——”
　　他还没说完，周游方已经十分顺畅的、语气自然到仿佛说了千百遍似的接口道：“媳妇。”

　　“啊？！”掌门两眼大睁，惊得说不出话来，离得近的几名弟子听清了这两个字，手中的长剑“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个个面面相觑。
　　没看出来啊！陆师兄竟这般厉害，连堂堂魔教教主都甘愿做他的媳妇！

　　陆亭只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他涨红着耳朵，硬着头皮打个哈哈：“啊......出门在外游历几年，与他偶然结缘，后来便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他又转向掌门，躬身告罪，将周游方下山原委一一说明。待听到陆亭不仅亲口承认了与周游方的关系，还提及两人已有了孩子时，掌门只觉得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半截身子都凉了。

　　其实他与陆亭算是同年入的沧澜剑派，他比陆亭年长几岁，拜在前任掌门门下，按辈分算起来还是陆亭的师叔。两人一同习武多年，陆亭年少时便生得眉目清俊，加之天赋异禀，性情温厚，这些年相处下来，掌门心中早已悄悄生出了别样情愫。

　　可惜后来陆亭奉命出山历练，而他却因要接任掌门之位，被迫留在山中打理门派事务，两人渐渐少了交集。陆亭失踪的消息传来时，他本已火速派人下山寻找，偏偏那时恰逢另一门派上门挑战，门派人手紧缺，寻人之事只得暂且搁置。谁曾想，这一耽搁，竟成了永久的错过。

　　掌门的目光沉沉落在周游方身上，心中五味杂陈。即便已经知晓两人是夫妻，他还是难以相信。眼前这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魔教教主竟会为了陆亭洗手作羹汤，活脱脱一副“小妻子”的模样？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挥手令门下弟子收起长剑，自行前去练习。但自己依旧目光警惕地盯着周游方，丝毫不敢放松戒备。

　　周游方自然察觉到了掌门那带着探究与敌意的目光，却浑不在意，只懒洋洋地跟在陆亭身后，手上还不忘护着那些大包小包的孩子用品。三人各怀心思，就这般沉默着一起向前走去。

　　走到五指峰与主峰的分叉路口时，陆亭本以为掌门会折返主峰，没料到他竟顺着五指峰的方向跟了上来。见陆亭面露疑惑，掌门随口解释道：“我正好许久没去探望莫师兄了，今日便一同过去瞧瞧。”

　　他实则揣着个疑问，莫长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徒弟，找了个魔教教主做媳妇？

　　陆亭不好当着掌门的面教训周游方，只得闷头往前走。周游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些孩子用品。掌门不知在琢磨什么，也一路沉默地走在最后面。三人前后排成一列，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就这般一路走到了五指峰顶。

　　峰顶小院门口，季棠正抱着孩子来回踱步，见到陆亭等人归来，顿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实在不会哄孩子。中途小宝醒了没见到陆亭，当即大哭不止，季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他哄住。此刻见了陆亭，她连忙将孩子递了过去。

　　掌门目光落在那眉眼酷似陆亭的孩子身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

　　众人走进莫长风的屋子，自是一番寒暄客套。掌门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不知周教主是如何与陆亭相识的？”

　　“教主？”莫长风闻言，满脸疑惑地看向周游方。

　　“哦，我之前是雪衣教的教主。”掌门没料到，周游方竟丝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紧接着，周游方便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往，刻意多了几分卖惨的意味。

　　一会儿是幼时被迫进入雪衣教的身不由己，一会儿又是魔窟中弱肉强食的残酷，字字句句都透着不易。莫长风生性豁达，向来对事不对人，他深知雪衣教对待孩童的残忍手段，周游方能在那样的环境中活下来，没点自保的心思与手段，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说着说着，周游方又提起了他与陆亭儿时的渊源。莫长风听着，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将孤苦无依的小陆亭从地窖中救出的往事。人老了总爱回忆往昔，他索性也打开了话匣子，给众人讲起了陆亭小时候练武的趣事。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只是三人神色各异。

　　陆亭被揭了儿时的糗事，听得满脸通红；周游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转头调侃地看一眼陆亭；唯有掌门，脸上满是落寞与怅然，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满心的复杂难以言说。

　　他心中了然，陆亭从未在他面前有过这般放松惬意的模样。那份温柔、那份无需设防的舒展，都是他从未触及过的风景。

　　掌门当即起身告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师兄，我忽然想起尚有门派事务未处理，便先告辞了。”话音未落，不等莫长风开口让陆亭出门相送，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山顶小院，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陆亭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周游方见状，伸手一把搂过他的腰，将人按回凳子上，低声安抚：“好了，他身为一派掌门，自然事务繁多。天色也不早了，师父也该歇息了。”

　　陆亭只好作罢。两人抱着孩子回到后院偏房，季棠早已将周游方带回的东西收拾妥当，屋内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陆亭不由得感慨：“小季棠真是长大了，现在收拾东西这般利落。”

　　周游方假装抱怨：“你的师弟师妹自然都是极好的，可怜我上山下山跑了一趟，累得脚不沾地，也没捞着你一句好话。”

　　陆亭不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你怎么还和掌门杠上了？”

　　“我可没主动找他麻烦，是他看我不顺眼在先。”周游方哼了一声。

　　“胡说，”陆亭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掌门心胸最是开阔，向来不以出身论人，他才不会计较你的过去。”

　　周游方只是冷笑两声，不置可否。

　　“出不出身的另说，”他突然伸手将陆亭一把搂过，顺势将人提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鼻尖抵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暧昧，“他真正计较的，怕是咱俩的关系。”

　　陆亭双手按在周游方胸口，能清晰感觉到身下某个地方的温度的在渐渐升高，他脸颊发烫，用了点力道轻轻推了推：“掌门一直对我照拂有加，是你自己总把人往坏处想。”

　　见陆亭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周游方忽然觉得不必多做解释。这样就好，他本就该干干净净，不被这些复杂的情愫所扰。

　　他抬手一拉窗帘，内劲流转，屋内烛火熄灭。黑暗中，他紧紧拥住陆亭。

　　这个人，永远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