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加一大于夏天》芝麻丸丸丸

23、那是常说会有很好很好的以后

　　降温又有雨的时候会格外沮丧，缩在寝室开暖气,对着阴雨天打盹。窗外全是浓重的雾气，使劲擦玻璃也看不真切的街景让人跟着心下一沉。
　　时常想不打招呼就飞奔到另一座城市，扑到好朋友的厚棉服外套里，把手塞进她们温暖的后脖颈让她们惊呼，等她们反应过来后笑嘻嘻地把脸贴过去挨一巴掌，一起龇牙咧嘴来敷衍冬天。
　　时间真快，明天又是高考。我一阵晃神，才意识到自己与那场考试越来越远。
　　关于它，我在日记里一字不提又句句不离。直至它变成无人问津的碑，我变成发誓永不回头多看哪怕一眼的人。我们在回忆里各自安好，相敬如宾。

　　那几年的冬天下雪也不冷得如此刻薄刁难，焦虑频繁蔓延在六门考试，代替了雪。

　　曾经觉得从宿舍去教室的路上偷看几眼天空都是奢侈，日复一日的早八仅一点动静就能点燃，课堂上电子白板蹦出来的小广告都会挪出零点几秒的余光多扫几眼。那段日子太灰色了，我贪婪的吸取除了题海里的任何颜色。
　　上大学后总是被鼓励自由讨论，无聊到爆的小组分配，一下午四节连上的专业课。时间多到像是中了彩票，欣喜又恐惧。
　　恋爱小说凡事都爱扣上十年八年的筹码，对我来说，三年就已然不是小数目。

　　高中在宿舍的每一个清晨胳膊挨着胳膊洗漱，旁边同学吐的水沫总是溅上皮肤，洗脸盆和漱口杯打架;凌晨两三点还亮着台灯的床上小桌板和五点半雾蒙蒙的天；被剥夺的睡眠与被很多因素缠绕着的成绩单与排名。只要以高考为理由，所有的苦难都会被默许。
　　为了远大的前程，没有人敢欣赏流动的四季。冬天的早晨走进教室，顾不得手僵硬得多像砖头仍要翻开书;夏天的傍晚洗完澡出来两分钟，早已分不清身上是汗还是没擦干的水。
　　我想不起最后几天刷了什么卷子背了哪几道政治题押中了几个完形填空，想不起高考收卷前最后那到被改错的选择题，选的到底是B还是C。但是我清晰的记得看着自己排名一直往下掉的心焦，记得含着眼泪也硬要梗着脑袋去数学物理老师办公室问题的头铁。
　　我因为伟大前程而丢失的四季，在大学疯狂恶补了回来。应该不止我，明媚天气就会超级翻倍的朋友圈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我其实非常有意地想忘却高考前这些事，高三这一年确实很痛。
　　我见过凌晨五点灰暗的天空中朦胧的月亮；见过一本本崭新的课本被翻到边角破烂；见过桌上层层叠叠被攻克的习题册；见过布满笔记以至无从下笔的笔记本。
　　我又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忘不掉也不敢忘的原因：日记中提的最多的，不是那段日子有多么苦，多么难捱，更多的是勾肩搭背手牵着手相视一笑的那群人，更多的是总是爱得沉默且深沉的老师。
　　老师们的指尖永远沾着细细的粉笔灰，像落了一层削薄的雪。各科老师每逢考试总要双手撑着讲台，无奈地分析成绩，眼睛里跳跃着恨铁不成钢的火苗。他们从来不会因为你成绩而高看你或者贬低你，无数次鼓励话语都是“你这段时间的努力我有看见，恭喜你获得了该有的相匹配的成绩。”
　　过年期间装模作样来自习，不知谁先提了一嘴，一哄而起开始剪窗花写对联;联考后在教室偷偷看电影，没敢关灯，光亮得晃眼也强撑着，意识到笑得太猖狂立马捂住嘴巴;跑操后菩萨心肠的前桌到食堂一根烤肠为代价的代购；晚自习前一定有的教室门口自助流水席；晚自习后三五结伴回家，一路吵吵闹闹；偶得的休闲课间起哄让平日害羞不肯多说话的男生唱歌，然后推搡、追逐、大笑。
　　这场考试着实是一个有分量的节点，在那之前，有太多人为我负责。高考前的中国学生永远有天然主角光环,哪怕天塌下来，所有的人都说，你只要好好考试就好。
　　高考后的人生没人替你选择，更没人替你负责。
　　这当然不是坏事，你可以点外卖、买衣服、谈一场轰轰隆隆的恋爱，可以随时出发到自己喜欢的城市住上几天，可以把头发染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约束你的只有最基本的法律与公德。
　　但与此同时附带的是责任与义务，无论是一日三餐的琐碎小事，还是生老病死的人生命题，前路荆棘沼泽又或是大雾四起以后都是你一个人走，考试反而是人生里比较明晰的一环。
　　当我坐在省级比赛现场嘈杂的走廊等待面试，当我在寝室焦头烂额通宵才搞定该死的ddl,当看病、失恋、喝酒、车祸、处理烂事,我忍不住走神想到高考最后一场考试提前交卷装杯的自己。

　　高考前某天醒来只有头顶快停止运行的旧电扇和压得脸颊生疼的课本，试卷被残留的汗粘了一角，焦躁的蝉埋怨热浪涌得太烈怎么也推不开。
　　我当时在想什么呢。

　　写完这些，我在空中哈出一口白气，气温总是降的这么突然。白气不着痕迹的消散，和我这段充满奇遇却都不知要同谁再讲起的往事一样就这样无奈地放任其走远了。
　　硬要作总结陈词，在这一切中去寻找缘何让人觉得美好的话，好像是十六七岁的真心。
　　像钻石一样闪亮亮的真心。
　　我们一起见过一千多个五点多钟的月亮。真心比月亮亮。
　　但也仅此为止。我们头顶高悬了三年的专属于高考的倒计时翻到数字为0的那页，是我昏暗潮湿生活的终篇，是再也没有你们的明天。
　　字不成篇来博诸君一瞥。

　　人生盼得好春归。
　　只是太阳之上没有第二个太阳照亮它了，谢谢你们陪我这么多天。
　　遇见大家真的很好我想要大声说，我最最亲爱的你们。

　　我最亲爱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