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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二张(7)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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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城晚霞披天,街上的小贩收了摊,推着轮车慢慢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的很长,一阵风吹过,小贩打了个喷嚏,停下来用衣袖撸了下鼻涕,嘟囔道:“这才几月份喏,今年秋天来的真早。”
张云在张门门口站到夜幕降临。
来换班的门人看不下去,悄悄对对面使了个眼色,自己跑进门内去找人,半晌他回来,冲张云抱拳:“大公子,门内的师兄弟说他们两个时辰前见过门主,有人说他从后门出去了,没有回来。”
张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抬头看他:“…多谢。”
说完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街道上,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寻人不到。
月亮已升至高空,可不会如那日般再下雨了。
路旁的店铺里传来热闹的的声音,他望了一眼高朋满座的酒馆,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张河站在城门附近黑暗处,前面吵吵嚷嚷的,城门要关闭了,有些想要赶着城门关闭之前赶紧出去,便使劲往外挤,还有些想趁太阳落山之前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也使劲往里挤,双方都自认为自己才是最急的那个,导致原本可以畅通无阻的城门口混乱不堪,守城门的士兵只好大声喊叫维持秩序。
张河心思不在这儿,他心里像被剜了肉似的,血淋淋的滴血,一阵阵抽搐地疼,疼的他浑身发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心想,太挤了,明日再走吧。
他转身,刻意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在城内搜寻,打算找个隐蔽的客栈过夜。
走到后街眼神一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扭头躲进了黑暗里。
张云从酒馆里出来,脚步沉稳地往街道那头走去。
张河在暗处注视着他,见他左手拿着剑,像寻常一般,剑柄上的抹额随着他的动作摇摆出微小弧度。
他突然嫉妒起来,一条断成两段的抹额有什么好的,成天带在身边!
前面的人走到济世医馆突然停下了,张河悄悄靠近去看。
原来是一个画糖人的老伯把摊子摆在了医馆门口,这么晚了准备收摊了,最后一位客人却到了。
老伯脸上沟壑遍布,笑起来很有精气神,他问:“公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想画什么糖人吗?”
张云摇摇头,没说话,站着看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棕黄色的糖浆在医馆门口的灯光下折射出异样的光彩。
张云以前听说过,临州有一个在医馆门口摆摊的糖人老伯,一开始医馆里伙计还赶人,后来医馆的掌柜知道了,便不许再赶人,甚至在门口让人专门扫干净一块地,日日供这老人摆摊。
人间实苦,医馆可医世间伤病,却难抚愈人心,再苦的药,有颗糖在一旁,总不那么难咽些。
老伯见他看了半晌,静静地等着他。
“我想买糖。”
“想要什么样的嘞?哪个人物或是名字?搜妖记里赤面獠牙的恶鬼,行侠仗义的当世大侠,都可以。”
张云抬手比划了一下:“圆的…糖。”
老伯笑眯眯地拿起工具:“好说,今晚上最后一位嘞。公子家里有兄弟姊妹么?”
“没有。”张河听到他回答,“我只有一个师弟,和…”
夜色无边,那边的对话清晰地传了过来:“和一个张河。”
老伯把做好的已经定型的圆糖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张云,嘱咐道:“记着早点吃,久了就不好吃了。”
张云点点头,付过钱走了。
张河等他走远才敢呼吸,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张云他在说什么?
不,不行,不行!
那是张云。
不许去!
那是张云。
不许去找他,不许去,他不喜欢你,别上赶着去发疯。
那是哥哥…
他不是,你没听到吗?赵仪才是他的师弟,张门满门都是他师弟,只有你不是。
你失去了所有可以留在他身边的身份。
月光冷冷清清,照不到他站的角落,糖人老伯已经收摊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黑夜更显静谧。
我大概真是要疯了,张河舔了一口嘴上咬出来的血,想。
……
张云找了客栈,小二见他一身酒气,但面色如常,好心地问他需不需要醒酒汤,张云挥挥手回绝了,一个人关了房门。
他坐在桌子旁喝了杯水,一天忙着赶路,没时间吃些什么,胃里空落落的,实在不好受,歇了一会儿,他打开了油纸,暗黄色的圆糖饼露了出来,盈盈泛着光。
他捏着竹签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没咬动,糖饼有些厚,他舔了一口,细密的香甜顺着喉咙直到胃里。
心尖儿发苦,苦到极致,糖都没用。
他舔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捏着竹签发呆。
“叩叩叩。”门外响起敲门声。
张云回神,打起精神,起身去开门:“请问何事…”
他打开门,门外是一身黑衣的张河。
恍然间,张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反应过来的,身体已经做出了行动,一只手拉住了张河的胳膊,另一只手关上了门,上了门枢。
他把张河扯进怀里,抵到门后,把人死死箍在怀里,呼吸急促,贴着他的侧脸:“对不起。”
“我错了,张河。”
张河还没说话,张云又开口,声音发颤:“我以前说不是你哥哥,并非你想的意思,…是不想把你当义弟,不是让你离开,也不是要离开你,不是。”
他紧紧抱着人:“是我的错。”
张河好一会儿才听清他的话,弯弯绕绕,缠的他的心发紧:“你…”
张云没等他把话说完整,双手箍住他的腰,提力一举把人扛到了肩上——张河一个成年男子,他随随便便就把人扛了起来。
张河只觉得眼前情景一转,他已经坐在了床上,张云单膝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还在解释:“那次在青竹峰你走的太快,我被缠住来不及去追你,我本是想让你先接下门主之位稳住局面,等时机合适,我们再在张门寻找合适的人接任门主,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帮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承担张门的担子,我不想让你闭关。你对我很重要,已经远远超出义弟的范围,一开始我不明白,我一直在探寻一个合适的位置给你,后来发现…”
他喘了口气:“你是我的心上人。”
“对不起,我说的太晚,让你受苦这么多年。”
张河静静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话,眼眶缓缓变红,他揪住张云的衣领:“你…骗…”
“我从未骗过你。”
“从前我把你当义弟,你第一次…亲我脸的时候,你在我心里的角色才一点点开始转变,但是你每天喊的哥哥太具迷惑性,这个称呼困我许久,我很晚才醒悟,我当时说不是你哥哥,就是这个意思。”
张河有些不能适应现在的状况,房间里还可以隐隐听到楼下小二的声音,他刚刚跟小二说来找离家出走的哥哥,小二立即告诉了他张云的房间,还好心地提醒他他喝醉了。
可是现在呢?
“你喝醉了么?”
“我被人不小心泼了一身酒,没有喝,你可以检查。”
检查?张河的脑子跟浆糊一样,检查什么?怎么检查?
他低下头,头发垂了下来,看着仰头的张云,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哥哥…”
好多年没出现过的称呼。
张云伸手,穿过他的发丝,扶住他的后脑勺,倾身吻上他的唇,轻轻舔咬,又缠又黏。
张河迷迷糊糊的品出一股甜味儿来,张云什么时候主动过?从来没有。
他开始怀疑,不住地后退,完全忘了自己来的目的,直到背后抵上床栏,退无可退。
张云盯着他,覆身过去,把他圈在怀里,双手撑在他两侧,低低地喊:“张河…”
张河瞬间回神,猛地把人压到床上,俯身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的疯狂若隐若现:“哥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青年浑身颤抖,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你真的,接受我了吗?”
“你接受我,亦是我接受你。”
不行,张河喉咙发紧,哥哥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怎么会如此坦诚?
他不受控制地想,如果,如果张云只是为了留下他,其实对他并没有情意…那么…
张云躺在床上,忽然伸手揽过他的脖颈往下按,把他的额头按到嘴边,往前一探,吻到了那道疤上。
张河的脑子“轰”的一声,火光一片。
等他清醒过来,才看清身下的情景,张云阖着眼帘轻轻喘气,胸前衣服混乱,嘴唇被他咬出血,脖子上还有道清晰的咬痕。
他眼睛里闪过慌乱,把张云拉起来,抬手去碰他嘴上流血的伤口,呼吸都放轻了。
张云拦住他的手,抓进掌心:“没事。”
“你怎么不反抗,或者推开我。”
以张云的武功,摆脱他完全不是问题,被他咬成这样也不动一下。
方才张云敏锐地察觉到张河情绪失控,在他亲吻眉心的一瞬间,青年的眼神变的嗜血,神色狠戾地扑了过来。
他动都没动,直到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儿,也没把人推开。
他对张河的纵容,比从前更甚。
张云没再管嘴上的伤口,把人圈在怀里安慰:“没事。”这会儿冷静下来,又恢复成不知道怎么说话的小剑宗,只好轻轻拍着张河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哄他。
半晌张河闷声道:“我会改的哥哥。”他的情绪开始频繁失控,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没关系。”张云顿了一下,问:“抹额不戴了好吗?”
“好。”
…这东西或许当年就不该出现,不然何至于让张河用一根抹额困住自己。
张云太过迟钝,这么些年,他和张河的记忆被他无数次拉出来回味,某一次他总算意识到,青竹峰那次,张河的反应有些诡异。
张河对他的爱慕不同寻常,里面参杂着超乎寻常的独占欲。
片刻,张云松开他:“你今天不是离开了吗?为何晚上又回来了?有什么事忘了吗?”
他都对张云这样了,张云居然还关心他是不是有事,张河低下头,情绪难辨:“...是忘了一件事,我要把你带走,关起来。”
张云愣住:“关起来…?”
对于这个问题,张河觉得多此一问,他抬头:“哥哥觉得,我会干什么?”
张云看着他:“我不知道。”
又说:“但你会成功”
“是吗?”张河突然笑了,“哥哥不反抗吗?”
“我...”张云有些停顿。
“你打的过我的。”
“...可以打不过。”
张河靠近他,问:“为什么可以打不过?哥哥?”他以为张云会很生气,他其实并没有打算跟张云动手,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把张云带走,因为张云从来不对他设防。
“...”张云对他的靠近紧张起来,许久轻轻道:
“我早已败于你手,心甘情愿。”
天底下能让张云这么服软的,也就这一个了。
张河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他哥哥,这些年怎么学会这么多,他眯着眼:“这几年,你喜欢过别人没有?”
“没有。”
这些年在武盟,自然有人向张云示好,不过,言语含蓄的,他反应不过来,言语大胆的,他都木着脸,回:“张云愧不敢当,告辞。”他武功高,气势强,没有人敢纠缠他。
张河被他的叙述逗笑了,两人对视顷刻:“张云,你仔细看我。”
张云:“嗯,你很好看。”
他的眼睛里蕴藏着满满的诚意,看的张河有些顶不住。
青年压低声音:“…你看清楚了,我是…”
“我知道,但性别不是我混淆感情的原因,我只要你,我只有你。”
“……”张河移开目光,真是要命了。
小剑宗大概不知道,他一板一眼地说着自己不知道是情话的情话,对张河杀伤力有多大。
……
张云守了多年,终于守回执手之人,江湖上奔走相告,等他们赶回武盟,盛况空前,武盟留守的加上在附近的江湖众人,把张云的小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而那些对张河趋之若鹜的姑娘们,好容易等到第一公子出关,但还没一个月就被小剑宗拐回了家,自己却连一面都没见到,纷纷表示痛失所爱,但还是有很多人慕名而来,来看这许久不见的前张门主。
如果不是张云那张冷脸出了名的难惹,这小院早就沦陷了。
邵其华非常乐意见到这一点,张云向来不喜人多,可眼下来的都是搭过话帮过忙的各路人物,他难以拒绝,只好闭门不出。
“盟主,这样不太好吧?我们真的不去救张大侠吗?”
邵其华站在栏杆前望着波光粼粼的洞庭湖,笑道:“不急,不急。”他张兄弟单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体己人,近日难得有这么一桩喜事,权当是武盟的贺礼了。
张云不这么想,张河被他藏到屋里,全听他的安排,根本不出去。
“小剑宗!你别跟藏新媳妇儿似的,这么小气!让我们见见张小公子!”
“就是!让我们见见第一公子!”
“那可是张梦河啊!”
门外的人有些失了耐心,大声嚷嚷起来,一呼百应,整个武盟灯火通明。
张河听到院外的声音,挑了挑眉。
张云起身拿起剑:“我去解决。”
他打开房门,走到院门前,猛地一开门!
“哎吆!”几声痛呼响起,摔在地上的人哪想到他突然开门,靠在门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连带着倒了一片。
人还真不少。
众人看看张云那冷淡的脸色,眼观鼻鼻观心,刚才还杂乱吵嚷的一群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差几只乌鸦飞过来显示此时的尴尬了。
“诸位很闲么?”张云负手而立,眼神平静,气势沉沉。
“咳…也不是…”
正当这一群人腆着脸跟张云硬刚的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院里传出青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哥哥。”
张云侧身,见张河笑着走到跟前。
即使时隔多年,青年依旧如从前那般,面如冠玉,湛然若神。
借着月光,五官更显精致,仿若天人。
门外一个姑娘忍不住“哇”了一声。
张河朗声道:“各位,张河一介晚辈,诸位不必如此,天色已晚,早些回去休息吧。”
门外人嗡嗡的热闹了起来,一群人看也看了,便冲两人抱拳告辞:“嘿,打扰二位了,我等凑个热闹,两位切莫生气。”
“各位抬爱。”
张河笑眯眯地送走了众人。
等再回到屋子里,邵其华让人送来了饭菜,张云冷冷地一瞥,吓得跑腿的小兄弟放下饭菜就跑。
张河笑:“哥哥,你吓他干什么?”
“没有。”
张河忍不住摇头,拉着他坐下吃饭。
张云:“我们过两天回白狼山一趟。”
“怎么了?”
“避风头。”
“听你的。”
月上柳梢,蜡烛又短了一截,张云给他铺好被褥,道:“早些休息。”
张河疑惑:“你去哪儿?”
张云突然有些无措:“隔、隔壁。”
张河缓缓走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上了门枢,转过身看他。
张云手指一动,垂下了眼睑。
偏偏张河不打算放过他,走过去搂住他的腰,懒懒道:“哥哥,你听到刚才他们怎么形容我的吗?”
这世间的情爱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一物降一物,再强的强者,总有自愿俯首称臣的一天。
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此刻却低头默然,不敢回答。
张河凑近他的耳朵:“他们说你藏新媳妇呢哥哥,嗯?”
张云身形僵硬。
张河继续道:“你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是新媳妇吗?”
“是大婚之夜。”
“你觉得刚才像不像闹洞房啊?”
张云抬手抱住他,不置一言。
张河笑的胸口微震,放在张云腰上的手摸到他的腰封,道:“哥哥,我来教你什么是洞房吧。”
…
两日后,两人留了几句话就回白狼山了,两个时辰后,邵其华才知道,只能苦涩的笑笑,小剑宗学会记仇了。
张河执意骑马,张云惦记他的身体,给他找了马车,张河无奈:“我没那么弱,哥哥。”
张云轻抿了下唇:“你那天晚上…一直哭。”
张河突然凑近他小声说了什么,单纯无邪的小剑宗一愣,耳根开始泛红。
而立之年的人这么经不起撩,张河哈哈大笑,喜爱的不行。
他们一路走的极慢,走过洞庭湖,走过灵虚江,悠悠哉哉。
自此山高水远,永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