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鬼》叶二猫

51、普通人

　　童心总觉得盛阳有些不对劲，他当然希望做个普通人，可那样的话，还能和盛阳在一起吗？他害怕没有盛阳的日子，因为他这辈子只有盛阳一个人。

　　可盛阳说：“傻瓜，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在你身边。”

　　童心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从盛阳的眼睛里他好像看到了某种隐瞒：“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就按你说的做好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温柔看着彼此，听着彼此的呼吸，把最美好的全都定在了这一刻。

　　童心睁开眼，盛阳已经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仿佛岁月静好。他睡着的样子也很好看，是那种安静的俊朗，因为睫毛很长，闭起眼睛稍微显得有些可怜，很容易勾起人的保护欲。他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刚一碰到，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天黑了。”盛阳伸手握住他的手。

　　“嗯。”

　　“饿了吗？”盛阳起身。

　　“盛阳。”

　　盛阳起身在他脸颊碰了碰，去开灯，做晚饭。

　　童心躺在那里，嗅到厨房传来的香味，心中有无限的温暖，这一辈子如果一直停在这里就好了。

　　他以前也想过这些事，虽然没有具体到盛阳身上，但他期盼家的温暖，期盼有个人能一直在身边，那样他就不会再觉得孤单。后来，他发现自己离不开的是盛阳。

　　盛阳探出头来，看到童心还在沙发上，呼吸均匀，已经熟睡，轻手轻脚走过来，把手放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

　　“盛阳，我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天上三个月，人间三十年。”

　　盛阳眼神温柔，注视着童心，在他嘴角一吻，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童心，我们做普通人吧。”

　　童心睁眼看到他的眼角，好像有点红：“你怎么了？”

　　“没事，刚刚做了麻辣鱼，被呛得。快起来吃饭吧。”盛阳摸摸他的头。

　　最近没有什么大事，除了收几个小鬼，他们基本上都在屋里待着。因为童心不喜欢出去，他喜欢宅，但又不像其他人在家里宅着玩电脑，刷手机，他是喜欢和盛阳在一起，常常会和盛阳在阳台上安静坐着。

　　地上铺着一个毛绒毯子，他们就坐在那里，现在是阳春三月，已经不太冷。盛阳坐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捧着一本书，童心就躺在他腿上，睁着眼睛，望着他，时不时伸手给他捣乱。

　　“盛阳，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童心看着他的眼睛。

　　盛阳手中的书抖了一下：“说什么？”

　　“你是谁？”童心还是想知道这个问题，因为他猜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太笨也太懒了，他不想徒劳无功，还要被盛阳嘲笑。

　　“傻瓜，不是都让你自己猜了？”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童心知道盛阳绝对有什么瞒着自己，那种不安他从来没有过，他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害怕，发抖，隐约觉得盛阳一定会离开，他伸手抱住他的腰肢，闻到他身上阳光的味道。

　　“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盛阳没有再继续瞒下去，他抚摸着童心的头发，把手里的书放下来，双手抱着他：“童心，我们做个普通人吧？”

　　“好。”

　　盛阳把一切都告诉他。

　　“童心，其实我是天帝的儿子。私生子，可笑吧，还是唯一的私生子。”盛阳冷笑着，好像在讲一个可笑又可悲的故事，“我其实是人和神的孩子。天帝和人类野合，才有了我。那年是人间大荒年，天帝临人间，见到一个妙龄女子，一见钟情。后来，我母亲就有了我，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大概也过了几千年，我母亲因为生了我而被天帝重视，死后羽化而为仙，其实这些应该归功于囚天，要不是因为他，天规根本不会允许。

　　“一直不喜欢人类的天帝，最后竟然和一个人类野合生下一个半人半神的东西，听起来都是笑话。所以，我生下来就是个笑话。被接到天上，神认为我是个人，所以对我不屑一顾，认为我不会成气候。可终归，我是天帝的儿子。”

　　盛阳说到这里，眼神充斥着一股傲气，一个神才会有的傲气。

　　“我不喜欢神界，尽管我一直享受着神该有的一切。我渴望着人，也许从骨子里我就是个人。于是，我总是趁天帝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下界来人间游玩，或者说，寻找。

　　“我遇到的人很多，其实哈里只是其中之一，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撒了谎。”

　　童心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拂：“你撒的谎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

　　盛阳微微一笑，他知道童心原谅他了。

　　“权利争斗不是人独有的产物，神也一样。那时，我被算计了。当然哈里只不过在帮人做事，他没有真的杀了我，所以我该感谢他，我只是灵魂出窍而已，但却失去了记忆，可幸运的是，我遇见了你。”盛阳低头在童心额头印了一吻。

　　“我活了几千年，最美好的事就是遇见了你。”盛阳仿佛想起什么。

　　当时他的魂魄不知为什么飘到了一个小男孩的房间里。那个小孩睁着大眼睛望着他，有点呆，愣愣地问：“你是谁？”

　　“你是谁？”盛阳惊奇地看着刚满三岁的娃娃。

　　“我叫童心，姥姥说，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叫盛阳，我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那时他伸手摸了摸童心的脑袋，头发很软很顺滑。

　　从此之后，他就和童心朝夕相处，陪着他睡觉，看着他长大。有时候，童心会推开他，也会发火。可他喜欢这孩子，因为他从骨子里发出善良。

　　盛阳没有把还剩下三十年的事告诉童心，只是说完，在他脸颊捏了捏：“现在我想做个人。”

　　“那我们就做人。”

　　盛阳没想到童心会这么干脆就同意，他抱紧他，吻了他：“童心，如果做回普通人，你就会死。”

　　“死有什么好怕的，人总会一死。”

　　“可你原本不用死。”

　　“盛阳。”童心轻轻喊他的名字，“我死了之后，你会把我的魂魄带在身上吗？我不想再做人了。”

　　盛阳一惊，怔怔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忘了你。”

　　一股温热滴落在童心脸上，他闭上眼睛，抱住盛阳的脖子，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留下殷红的齿印。

　　盛阳没有喊痛，只是任他咬，抱紧他的身体：“童心，你喜欢做什么就做吧。”

　　“我想吃你做的鱼。”

　　“我去做。”

　　盛阳做饭的时候，童心出了趟门，走之前，他跑到厨房去看了看盛阳的背影，那里有只属于他的温暖。

　　他找到了无缘，说已经不想做渡鬼人，要经历一场普通的人生。没想到无缘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还告诉他不要有什么阴影，只要他放下这些事，就再也看不到魂魄。

　　“我不想忘了这一切。”

　　无缘呆呆地看着他：“可是——”他本来想说，不行，却被阎洛打断了。

　　“好，我答应你。”阎洛收回了童心的收魂瓶和渡魂镞，挥了挥手，然后他就从1804号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里，周围全是人，这个时候每个人的身后已经不再有魂魄跟着了。

　　他心里轻松地朝电梯走去，回到家，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了，那栋别墅消失了。只有一个盛阳，身着西服站在他的不远处，一双桃花眼盯着他微笑，带着几分挑逗：“你回来了。”

　　童心跑过去，扑进他怀里：“盛阳，我们还有多少天？”

　　盛阳愣了愣，没有说话：“傻瓜，我们还有永远，你不是要过人的生活吗？我们一起过。”

　　童心点点头，带着盛阳回到了枣村。

　　枣村早就没有了，现在平地起高楼，一栋栋公寓早就拔地而起。

　　他和盛阳在最安静的郊区买了一所带小花园的公寓。因为做渡鬼人的时候，挣了不少钱，他现在有足够的财力来支撑余年的生活。

　　三十年，盛阳一秒钟都不想错过，他希望童心和自己一起度过最美好的一生。

　　盛阳成了家庭煮夫，童心则没事就在花园里种种花，养养草，时不时读读喜欢的书，吃盛阳做的可口饭菜。这大概就是最幸福的生活了吧，因为他身边有爱的人可以依靠。

　　有一天，盛阳突然发现童心柔软的头发里掺进了一根银丝，眼睛闪过忧伤，却不想让他看见，趁他不注意偷偷拔了去。

　　其实童心都知道，他不是没有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天老去，皮肤不再像二十岁那么光滑，身体也不像年轻时那么强健。而盛阳却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害怕盛阳发现自己变老。

　　这当然逃不过盛阳的的眼睛。于是盛阳越来越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情绪，偷偷用法力让自己随着童心一起变老，他假作惊讶地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惶恐地说：“童心，快来！”

　　童心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跑过去，看到盛阳正在试图揪一根白发，脸上表情很凄惨：“傻瓜，白发是不能揪的，我听老人们说，揪掉一根，会长十根。”

　　盛阳很吃惊地看着他：“真的？”

　　童心笑着点点头：“我干嘛骗你！”

　　“那我不揪了。”盛阳抱着童心，“你说我老了还会不会像现在这么英俊？”

　　童心噗嗤笑了起来：“老了还臭美！”

　　“要不然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况且我也会变老。”

　　盛阳双手紧紧圈着他：“你不是说要不是因为我好看，才不会喜欢我吗？”

　　童心一愣，还是笑了笑：“那是啊，可我也老了，我就是想喜欢别的小年轻，人家也看不上我啊。”

　　盛阳冷了脸：“果然还是因为我的脸。”

　　童心朝他肩膀拧了一下：“再胡说，不理你了。”

　　盛阳笑了起来，他喜欢童心，从头到脚，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好了，宝贝，不开玩笑了。”

　　“不正经！”童心白他一眼，推开他要出门。

　　盛阳跟上去，纠缠，扳过他的肩膀吻了上去：“宝贝，我想你了。”

　　“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这么——”童心一下就愣住了，四十了，他记得自己好像已经过了四十岁的生日，面上不由悲戚。

　　盛阳的吻迎上来，那样深，还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深情。还记得他们第一次搬到这里来的时候，盛阳当晚就抱他，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他就生龙活虎，晚上又来了一次，一连折腾了三天才罢休。可是后来就慢慢不行了。

　　现在更是不行，折腾一个小时，身体就跟要散架了似的，越发不济事，他叹口气，可全被盛阳堵了回去。

　　“盛阳。”

　　欢爱之后，他们躺在床上，赤裸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爱抚。

　　“嗯，你累了吗？”

　　“盛阳，我想听你给我讲个故事。”

　　“为什么又要讲故事？”

　　最近童心老是拉着他讲故事，还非要听盛阳以前的那些陈年旧事。

　　“我想听，想知道你更多的事。”童心趴在他脖子上照着原来的齿痕又咬了一口。那个齿印越来越明显了。自从童心十几年前咬了第一口之后，就不断地在加深那个痕迹，每次做完之后，都要咬上一会儿，好像怕他跑了。盛阳知道童心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就任由他咬，伸手拍他的背，温柔得无以复加。

　　“你的生命这么长，活了这么久，一定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我的故事你都参与了，我却对你不甚了解，这不公平。”童心咬完之后，附在他耳边说。

　　“好，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盛阳抱紧他。

　　一晃又过了十年，童心已经五十岁了。盛阳也跟着童心一样变得老一点。可因为童心一张娃娃脸，尽管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脸却看着还像三十几岁。可他的身体却已经不行了，他总是咳嗽，下雨天总是喊冷，尤其是最近几年，越来越明显。

　　盛阳牵着童心的手，去看花园里的玫瑰。

　　童心跟着盛阳：“盛阳，我是不是快死了？”接着轻咳一阵。

　　盛阳的背不由僵住，可还是笑着回头看他，紧握他的手，用手指抚摸他的手背：“傻瓜，说什么呢？我们还要活很久，还要在一起很久。”

　　童心笑着看他，目光说不出的温和，他总是这样温柔：“盛阳，我们去看玫瑰吧。”

　　“好，去看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