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橙花园》全糖可口可乐

2、第02章 怀疑

　　之后的几天她都是早出晚归。

　　向张叔借了个空置的旧厂房，窝在里面做一项试验。

　　还在学校时她就发现，当用一束近红外光去穿透一个水果，水果中的不同物质对着这束光会有不同吸收，产生出的光谱和水果中的糖度就存在着一种相关性。

　　那时因为没有那么多同类型的水果，无法采集大量的数据进行最终的确认。

　　回来那天，她看到满树的夏橙有一刻的低落，但很快就想到了她的这个实验。

　　只要有充足的数据支撑，再将这些数据录入进AI，就能分辨出其中的关系。

　　如果一切属实，橙子的甜度就能被看穿。说不定连橙子里的水份和病症都能进行筛选。

　　根据这些数据，她可以找人帮忙加装一台无损分选机。这样就能保证从他们村里出去的橙子不仅是客人选购的甜度，并且是全面优秀的。

　　下午四点，张叔汗流浃背地走过来。她正忙着用刚刚采摘的夏橙做数据录入。

　　早就想到任何事情成功都不会一帆风顺，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

　　张叔坐在椅子上，一脸愁容地说：“梦梦，一些村民对新鲜事物还是有些抵触心理的，担心会破坏原有的土壤。”

　　遇到问题并不新奇，只要解决了就行。
　　她平静地询问：“有具体反对家庭的名单么？”

　　从张叔手里接过来手写的名单，不能接受的村户有将近一半，而且都是土壤相对肥沃的。

　　“主要是离你家不远的袁峥家，他母亲比较执意，怎么都说不通。他家人很勤快，产量一直是村里前茅，觉得这是在浪费钱，还可能会破坏土壤。而且……”

　　对于张叔未尽之言，她大概思忖一番便了然了。

　　高考后，她就确认了分数范围。对于未来的专业她一直很明确。京市清大，计算机人工智能专业。

　　但那时家里并没有钱供她上大学，她又不确定是否能申请下来奖学金。
　　可以说学费一点眉目都没有。

　　当时袁峥妈妈借资助她上学为名，希望她和袁峥可以订婚，或放弃上学，直接结婚。

　　至今她还记得，袁峥妈妈扯着嗓门对她们说：“一个女娃娃上那么多学有什么用？最终不是还要在家结婚生娃。不如趁着年轻多生俩。”

　　庆幸的是，妈妈当场直接回绝了。

　　然而女性无法担以大任的成见像一座大山，不是说跨越就能跨越的。
　　像袁峥妈妈这种想法的人在她的家乡还有很多。

　　当年那一关她和妈妈闯过来了，现如今她更没理由做妥协。

　　把玩着手里的夏橙，和张叔分享着近日的成果。

　　看着笔记本上的各色曲线，他目瞪口呆，震惊不已：“这样用红灯照照就能把橙子看穿了？”

　　她笑了笑，点头附和：“对，这就是新科技的力量，根据数据就能分析出甜橙的甜度和水份，还可以用这些来检测盐碱地和高产地的区别，从而来制定出方案。”

　　顿会儿，又安慰他：“您也别太担心，咱们都再想想办法，看看用什么角度能说服他们。”

　　办法总比困难多，没必要为了一点难处就趑趄不前。

　　正事谈完，张叔又关切地询问她回来后有没有不适应。

　　她嫣然一笑：“张叔，我是土生土长的橙花村人，怎么会不适应。”

　　听到她的答复，张叔露出满意的笑容，又问：“蒋嘉珵在你家没什么影响吧？”

　　蒋嘉珵？
　　一时没反应过来，竟听妈妈叫他小蒋了，原来这是他的名字。

　　他虽然话不多，人还有点怪，看上去和妈妈倒是相处的挺融洽。

　　那天他突兀地问：“你不喜欢花么？”
　　她下意识回复：“当然喜欢。”

　　还记得她最初在京市打工的奶茶店刚开业时，老板让她穿上玩偶服招揽客人。
　　中间休息时，她一下子被花篮上的百合花吸引。

　　那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百合花。
　　洁白无瑕的花瓣和淡雅的香气都让她欣喜不已。

　　下班时，她实在难耐心中的喜欢，偷偷拿走一支。
　　放在空水瓶里，置于床头的矮椅上。

　　夜晚翻过身，凝视着百合，仿佛在黑暗中也发着光。

　　陷入沉思的她，被他专注直白的眼神拉回思绪。
　　骤然心跳漏了一拍，发现他问的问题充满了奇异。

　　她喜不喜欢和他要去买花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他买来送她？

　　当即否定。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可能！

　　兴许他的意思是如果这里有人喜欢花，为什么买不到？

　　可真的就买不到。
　　在这个村庄，不会有人花几百块买一束花。
　　没有供需自然就不存在市场。

　　正要解释时，他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鹅蛋羹。仿佛解气般，挖下一大勺送进嘴里。
　　莫名觉得生动可爱。

　　肯定是他采摘野花时招惹了鹅大人，受了委屈，还吃了人家的蛋羹。

　　然而他与周遭完全不搭的气质，实在让她好奇，他到底来干嘛的。
　　于是脱口回复并询问张叔：“没影响，他来咱们村做什么啊？”

　　张叔摇摇头：“他没说，一大早找到这里，直接给了一万块现金，说想住半年。这两年就你家整改过房子，拿的出手。”

　　现金？
　　一个要买花的人，居然用现金？
　　虽然他们挺落后的，但网上支付的方式还是有的。
　　他不会是来他们村庄躲什么人吧？

　　倏尔又觉得自己乱想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许他只是厌倦了城市的快节奏，来这里治愈疲惫的心灵。

　　张叔走后，堆砌着旧物和成框成框橙子的厂房慕然泬廖空旷。

　　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连朵云彩都没有。雀鸟们在零散的几颗椪柑树中嬉戏。

　　徒然发现其中一颗树上竟然绽放着一枝丫的花朵。
　　洁白的五瓣花蕊璀璨盛开，稍微靠近便能闻到它散发出的迷人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椪柑树的花朵开在三五月份，如今这个时节它居然在角落里独自开放。
　　陶醉的同时，不禁感叹大自然的奇妙。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声。

　　循着声音转身望过去，一道挺拔的身影屹立在炭灰色的铁门处。

　　他双手随意地插在灰色的运动裤兜里，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上衣，一阵微风吹过，显露出他精瘦修长的身形。

　　妈妈说他几乎不出门，出去也是在清晨或傍晚。
　　看见门口的人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到这来了？”

　　他缓缓走过来，额前的乌黑碎发微微吹起，精致帅气的五官被阳光照得明亮，但淡漠感蛮重。

　　幽深的眼眸淡然地扫了一下四周，定睛在她身后的花上，才开口道：“随便遛遛，走到这儿转不出去了，这附近也没有什么人。”

　　这里确实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靠指路他也未必能从这个片不规则的区域走出去。

　　不禁有些为难，细声道：“这样……但我还要有一段时间才会回去。”

　　听到她的话，他却并不以为意，悠然地转身走进厂房，毫不见外地坐在张叔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他像一朵长在空谷里的幽兰，我行我素，从不关注他人的目光。
　　也许是因为在他身上从未感受过半分恶意，并不惹人厌恶。

　　见他一脸的好奇地看着被红光照射的夏橙。

　　从身后的框里又拿过来一个，和他解释：“把夏橙放进这个盒子里，打开光源，光谱数据就会自动生成到电脑里。”

　　他也拿过来一个，边试边说：“听上去还挺简单的，你每天要弄多少？”

　　大概估算了下每天的平均值，回复道：“一百多个吧，还要当天采摘过来，做完数据再进行标记。”
　　想到越来越多的数据源，成就感满满，不由得唇角上扬。

　　转头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夏橙让她猛地一凛。

　　金黄色的果实被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托着，每一寸骨骼弧度都异常精致。
　　仿佛这个夏橙在他衬托下都成了件艺术品，而旁边的一切像进行了虚焦处理。

　　“不接过去做标记？”

　　恍惚间，耳畔出现的悦耳声音使视线清晰。
　　接过夏橙，完成后续的操作。

　　在又操作一组后，他低声说：“我来试试？”

　　将工作台交给了他，简易的工作台瞬间变得局促不堪，他却像乐在其中，等待数据上传时还不时用手指轻点着台面。

　　一下、两下、三下……断断续续地磕叩碰打声竟奇异的串连成曲调。

　　“你是音乐家么？”她盯着电脑，随口询问。

　　只听嘭的一声，她的视线随着声响，落到一颗随即滚轮到角落里的夏橙和他已经蹲下的背影上。

　　回到座位，他低声说完：“不好意思，弄掉了。”　便恢复了缄默，头也低垂着。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们回去吧。”

　　把数据打包存好，两个人配合工作的速度果然比一个人快不少，不到两个小时竟然比她一下午都要快。

　　怅然笑着感谢：“谢谢你的帮忙。”

　　帮着将大门锁好，他幽幽开口：“明天还能来？”

　　“当然可以，”　倏然一想：“明天可能不行，我约了植保无人机来这边实操。”

　　他点了点头，跟着她的脚步。

　　走过崎岖的支线，一片停僮葱翠的橙树林进入眼睑。

　　抬眼望去，天空已经分层，上方是静谧的灰蓝色，下方是灰淡的橙色，两种颜色相衔接的地方又是淡淡的青色，过度得完美。

　　蜿蜒的山路上，肩挑百斤篓框的背橙客穿梭其中。

　　是自然的色彩和生命的律动。

　　视线逐渐虚浮，小声嘟囔着：“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工作了，这些背橙客的年龄都已过半百，每天还要工作十几个小时。”

　　或许只觉得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想到会得到回复。
　　当耳边听到：“所以你回来想帮助他们”时，她怔愣了一瞬。

　　旋即点了点头，凝视着脚下的泥土：“希望能让这里变得富有，让在外务工的人能回到家乡，留守的孩子和老人可以有人依靠。”

　　“但他们并不知道你要做的是真的有益的。就像线上支付，要让人感受到便利，才会有人去使用。”

　　晚风徐徐而来，带着邻里间浓浓的烟火气。
　　抬头望去时，他身旁的路灯冉冉亮起。

　　几次四目相对间，除了被鹅追赶时的些许错乱，在他幽灵黑沉的眼眸中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此刻却像有一束小火苗在跳动。

　　在引她深探时，踩下的石子隔疼脚底，她收回不听话的视线。
　　心却像放下了一座大山，轻盈盈的。

　　怎么忘了，选修课上的老师曾说过，让技术可见、可用、可信，且与他们的现实利益紧密绑定才能真正推动发展。

　　她被眼前的困难压得心情沉郁，却忘了还有一半以上的村民是支持的，她可以先试行一部分村户。
　　并且越是有反差，才越能让人笃定，科技可以振兴村庄。

　　蹦蹦跳跳地往前快走了两步，回头笑望，他恰好走过路灯的光芒下。

　　忽明忽暗的身躯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