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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府探幽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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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湛妙音便提着竹篮出了墨韵斋。
绕过两重垂花门,隐约听见前方传来夯土声。
她将篮中松子糖分给扫甬道的小丫鬟,顺着对方指点的方向摸到沁芳闸附近。
尚未完工的亭台楼阁在薄雾里影影绰绰,扛着木料的工匠们踩着露湿的青砖往来穿梭。
湛妙音蹲在假山后数了数,单是运送太湖石的队伍就有二十余人,抬着半人高的石料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
"这青石阶本该用糯米灰浆。"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她险些碰倒山石,转头见贾宝玉正蹲在两步外,手里捏着块开裂的阶砖,"前日下雨泡坏了三块,琏二嫂子说换汉白玉的。"
湛妙音望着少年被晨露打湿的绛红箭袖,准备好的说辞全噎在喉间。
原著里该是拈花调笑的场景,此刻宝玉却认真扒拉着碎石与她讨论地基承重,发梢还沾着不知从哪蹭来的木屑。
黛玉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浅紫斗篷扫过新栽的湘妃竹,怀里的暖炉氤氲出药香,目光掠过宝玉沾泥的衣摆时微微蹙眉:"宝哥哥又在这里淘气。"
"林妹妹来得正好!"宝玉浑然不觉地举起碎砖,"你素来心细,看这纹路是不是比前朝的澄泥砖......"
"我们屋里新来的雀儿都知道挑食。"黛玉突然转向湛妙音,乌木似的眸子映着晨光,"听说昨儿墨韵斋的胭脂鹅脯格外肥美?"
湛妙音摸不准这话头,顺势从袖中掏出油纸包:"林姑娘要尝尝桂花糖蒸栗粉糕吗?在我们老家,这种点心要配着......"
"可是要配西洋来的黑咖啡?"黛玉用帕子掩住嘴角轻笑,"前儿听凤姐姐说,外头传教士带来的苦汤药也有人当宝贝。"
寒风卷着几片碎雪钻进衣领,湛妙音攥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发僵。
余光瞥见宝玉仍蹲在地上拼凑碎砖图案,腰间压裙的玉佩随动作晃出细碎声响。
黛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边缘渗出星点猩红。
湛妙音下意识伸手要扶,却见对方将暖炉往怀里紧了紧退后半步,斗篷下摆扫过石阶时带起几粒碎石子。
其中一粒滚到湛妙音脚边,棱角在曦光里泛着铁灰色。
她借着整理裙摆的姿势飞快拾起,掌心传来的粗粝触感混着未化的雪水,像极了昨夜枕边那些青石碎块。
湛妙音缩回的手在袖中轻颤,指尖触到碎石时骤然发热。
黛玉鬓边的金丝八宝簪在雪光里晃过微芒,她灵光一闪,借着蹲身捡帕子的机会将石子攥进掌心。
细雪融化的水汽渗入肌理,再摊开时已是一颗浑圆金珠。
"这雪珠子倒是稀罕。"她将金珠放在黛玉未染蔻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激得对方睫毛轻颤,"江南有种偏方,用金箔裹着川贝蒸雪梨。"
黛玉正要推辞,金珠突然滚落雪地。
宝玉拾起来对着朝阳细看:"这纹路倒像太湖石的层积岩。"他沾着灰渍的指尖在金珠表面摩挲,浑然不觉黛玉瞬间苍白的脸色。
"宝兄弟又在研究金石了?"胭脂香混着皮袄的樟脑味破开寒风。
王熙凤踩着猩红羊皮小靴从月洞门转出,石榴红的缂丝裙摆扫过新雪,十指丹蔻在暖手抄里若隐若现。
湛妙音感觉后颈发紧。
昨夜听小丫鬟们嚼舌,说琏二奶奶整治赖大家的手段——那婆子偷换的檀香木料,最后竟是从亲儿子棺材里起出来的。
"林妹妹脸色怎的比雪还白?"王熙凤的鎏金护甲掠过黛玉肩头,顺势取下自己颈间的白狐围脖,"前儿庄子上送来的血燕,回头让平儿给你送两盏。"
黛玉刚要开口又咳嗽起来,金珠从帕中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个浅坑。
王熙凤的杏眼倏地眯起,弯腰时发间金累丝凤钗的流苏垂在湛妙音眼前:"这金珠成色倒比内务府造的还足。"
宝玉突然扯住凤姐的斗篷:"方才说换汉白玉的事......"
"我的爷!"王熙凤转身时已换了笑脸,护甲虚点他衣襟上的泥印,"老太太昨儿还念叨,说宝兄弟近日总往工匠堆里钻,敢情是要改行当石匠?"这话惹得远处几个婆子闷笑,扛木料的工匠们却把头垂得更低了。
湛妙音趁机后退半步,后腰抵住沁芳闸冰冷的石栏。
王熙凤的视线如沾了蜜的银针,从她半旧的藕荷色比甲扫到磨毛的绣鞋尖,最后停在袖口隐约的金粉痕迹上。
"墨韵斋的炭火可还足?"凤姐突然发问,护甲敲在石栏上发出脆响,"听说前日刘姥姥带来的山货,独独你屋里分到了发霉的榛子?"
湛妙音喉头发干。
昨夜她确实用金粉裹了霉斑,今早小丫鬟收拾时还惊叹"霉变得金灿灿的"。
此刻晨雾散尽,远处传来婆子们清点石料的唱数声,黛玉的咳嗽混在风里,像断了线的纸鸢。
"平儿——"王熙凤突然提高声调,惊飞梅梢的雀儿,"带林姑娘去老太太屋里喝参汤。"她转身时斗篷扬起细雪,绛红裙摆停在湛妙音面前,"湛姑娘随我来,有件要紧事请教。"
宝玉追着问汉白玉的纹路,被凤姐用一包松子糖搪塞过去。
黛玉攥着金珠欲言又止,终究被平儿半搀半扶着往荣庆堂去。
湛妙音低头盯着凤姐裙摆的卍字纹,听着自己绣鞋踩雪的吱呀声,恍惚看见抄手游廊的朱漆栏杆在雪光里泛着血痂般的暗红。
拐过两重垂花门时,王熙凤突然驻足。
她护甲上的红宝石映着雪光,在湛妙音手背投下朱砂似的斑点:"听说湛姑娘老家在金陵?"
没等回答,东边突然传来器物碎裂的脆响。
两个粗使婆子拖着碎瓷片匆匆跑过,青石砖上留下道暗褐茶渍。
王熙凤的笑意更深了,眼尾却凝着霜:"巧了,今早库房登记失窃的官窑茶具,账本上偏巧沾着金粉呢。"
湛妙音的后背渗出冷汗,恍惚看见墨韵斋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草——昨夜她试着点化陶盆,结果整株兰花都变成了金箔。
此刻晨风卷着雪粒子扑进领口,远处传来模糊的铜磬声,惊起满树寒鸦扑棱棱飞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