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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松村 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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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第一章
阳光被车窗的边框分割,被长久曝晒的皮肤有轻微的灼痛感,轻微的晃动像天然的摇篮,混着模糊的交谈声、广播音乐声,鼻尖是闷热蒸腾过的皮革味道和隔壁身上传来的烟味,感官似乎被禁锢在蒸笼之中,一切都是茫茫然的。
远方突然出现了一缕淡淡的芳香,像潮湿的淋浴间里浅淡的洗发水味道,也像是刚叠好的衣服,在衣柜深处散发出最后一点洗衣粉的余韵。
这是谁的味道?他努力去回想,但是脑海中一片雾茫茫的,什么也抓不住。
渐渐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香味淡去了,沙哑陈旧的广播音乐声也淡去了,连交谈哄笑的声音也逐渐消失,只能听见一点枝叶沙沙的响动,手背上的灼烧感褪去。
巨大的不安感兜头将他笼罩进去,他极力想睁开眼睛,却只能徒劳地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必须要醒过来。
他这么想着。
否则的话……
意识又渐渐昏沉下去,冰凉的潮气从脚底蔓延上来,黏腻的潮水逐渐漫过腰际、胸膛、下巴,他用尽全力抬头不让呼吸被潮水阻滞,可是飞速上涨的潮水逐渐淹没了他的口鼻,身下的座椅仿佛永远无法摆脱的牢笼,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停留在原地。
终于胸腔里最后一口气被巨大的水压挤压出来,变成一串长长的、长长的气泡,渐渐地逸散在了水中,在意识即将堕入完全黑暗之前,远方的水中传来广播里沙哑欢快的歌声,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在最后一个音符远去之际,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了一个踉跄,周身的潮水悉数褪去,额头咚地撞在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上,闷热的空气重新笼罩在周围,压在胸膛上的力量忽然消散了。
“醒醒醒醒,这儿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大片深蓝,伴随着肩膀上重重的拍打,视野逐渐开始聚焦,最后停留在一张陌生的中年女人脸上。
“不下车了呀小伙子,这都到站多久了,广播也听不见,是睡得有多沉呢。”
他踉跄着站起来,从狭窄的座位缝隙中挪出来,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睨了他一眼,弯下腰接着扫车座下的瓜子皮,旁边的簸箕里已经积攒了小山一样果壳和垃圾。
手指摊开又握住,四肢的沉重感荡然无存,身体的控制权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还未落尽的冷汗从额角慢慢流下来,像一只湿漉漉的蚂蚁。
“还不赶紧下车?大热天的,等你的人都得晒死了。”
小腿被扫把不轻不重地搡了两下,女人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行李架上一努嘴:“包,别忘了,不然还得叫我们大热天跑来给你开车门。”
他如梦初醒一般从架子上把黑色的背包拽下来,咚咚地踩着台阶下了车,也许是因为睡了太久的原因,双脚触地的时候他几乎有种陌生的触感,差点双膝一软。
灰扑扑的大巴车旁边是一个略显简陋的车站,廊下只有三五个人稀稀拉拉地站着等车,再往上就是摇摇欲坠的红色标识牌,上面写着“河湾镇”三个字。
他背着包走到廊下,旁边或站或坐的几个人对他熟视无睹,显然不是来接他的人。他把背包放在地上,从汗湿的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来写着“15:40到站,青松村,*老师接”,在老师两个字前是一团蓝色墨水的氤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噩梦冷汗打湿了纸条,那个字变成了模糊的一团,无法辨认。
这时一个矮胖的列车员懒洋洋地从屋里出来,打开了检票口的栅栏,之后随着一阵轰鸣声过后,一辆大巴开出了车站,廊下就只剩下他一人了。列车员重新锁上栅栏,打量了他几眼,说:“今天没车了啊,半个点儿之后车站就锁门了,要走赶紧走,这儿可没地方给你过夜。”
没有办法,他只能重新背上包往车站外走,这个简陋的车站紧挨着一个加油站,出来就是一条不甚平整的乡间车道,勉强能容纳两辆小轿车通行,只是此时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四下望去,也没有指示牌,不知道纸条上的青松村要往哪个方向走,但是往两端看去,无论是哪个方向,近距离内都看不到有房屋的踪影,怕是都要走上几十分钟。
他咬咬牙,沿着车道向一边走去,没过一会儿,一席听见身后传来喇叭声和人声,他回头看见一辆半旧掉漆的小面包车迎面驶来,副驾驶上探出一个头来喊着什么,等车近了才听清有人在喊:“哎!等一下!等一下!”
车在面前晃晃悠悠地停住,迎面带来一阵沙土,呛得他不得不咳嗽了两声伸手去挡眼睛,副驾驶上下来了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岁左右,头发随意笼在脑后,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被汗水黏得一缕一缕,也许是因为费力地大喊,她仍有些喘息,抬起手背蹭掉鬓边的汗。
“真是对不起,来晚了,让你等了好一会儿吧。”她有些局促地伸手去接他身上的包,被他轻轻后退一步拦住了。
“没关系,我也才到没多久,”他指指身上的包,“我自己来就行。”
女孩没勉强他,帮他把后排的车门拉开,里面排排坐着两个六七岁的小孩,一男一女,看见他有些害羞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来。
“就是因为他们俩闹着也要来车站,才来得晚了,真是对不起。”女孩回到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过头歉意地说。
她瞪着眼,故作生气地对两个小孩说:“快点跟白老师道歉。”
两个小孩眼巴巴瞅着他,抿着嘴,眼睛飞快地瞥着女孩的脸色。
他笑了笑,摸了摸旁边挨着的小男孩毛茸茸的发顶,温声说:“真的没关系,还要麻烦你们跑一趟来接我。”
“这是咱们青松村的刘村长,可欢迎你了,听说有研究生来村里写报告,早早就把车加了油要来接你。”女孩笑着扭头看他。
开车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憨厚笑笑,手在方向盘上摩挲了几下,清清嗓子才开口:“青松村是个穷地方,我们也不懂文化,但是小柳老师说你是高材生,来是做学问,写了文章能宣传咱青松村,那我们一百个欢迎,缺啥少啥的,白老师你只管跟我说就成。”
他赶忙连声说您客气,喊我小白就行。
面包车在高低起伏的乡间路上行驶,颠簸地如同海上的一叶小舟,两个孩子很快就头挨着头昏昏欲睡了,女孩看了眼孩子们,扭过头放低了声音和村长说话。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豆秧连着豆秧,像翻腾的绿色的海,田边是一行柳树,枝条柔软地荡着,远处是模糊的山,苍苍然地立着,阻隔了远望的视线。
青松村不远,但是土路不平整,硬是开了进一个钟头才到。车停在一处院子里,向北是一幢老旧的二层小楼,在一楼正中处立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体老旧,仿佛是上世纪的毛笔楷书,写着“青松村办公室”的字样,两旁有些剥落了外皮的电线,凌乱地缠绕在屋顶和电线杆上。东边是两间低矮的青砖平房,看得出有些年头,但门窗透亮,门口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不显得落拓。
“行了,车也坐了,我领你俩回家去,别叫爹妈等着急了,”村长停了车往门口走,两个孩子就颠颠地跟上,也不忘回头冲女孩摆手,“辛苦你了啊小柳老师,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
女孩应了一声,也跟孩子们摆摆手,帮他提着东西走到两间平房靠外的那扇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是略有些潮湿的泥灰地的味道,看得出是刚刚洒扫过,半旧的木桌子擦得锃亮,除此以外就是一个两开门的衣柜,和一张单人床。
女孩拉了一下门口的拉绳,灯泡嗡鸣着亮了。
“虽然有点旧了,但是村里人这几天专门来收拾过,打扫得很干净,”她顺着床脚往里走,推开衣柜旁边的小门,“这间屋子原来不能洗澡,村里找工人来修的,就是个独卫了,你住着也方便很多。”
“太麻烦了你们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床上崭新的床单,“应该提前跟姚老师打声招呼,让村里人别这么破费。”
“姚老师倒是跟我说,说你是最不爱麻烦别人的,让我一定得多帮帮你,”女孩笑着帮他关上卫生间的门,四下看了看,突然一拍手,“呀,怎么把椅子给忘了。”
“早上两个孩子在我那写作业,我就忘了把椅子给你放回来了。”
她边往外走边跟他解释,在门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是另一扇门,进去就是紧挨着的隔壁平房,显然是生活了很久的样子,床边放着暖水壶和脸盆,桌子上零零散散的摆了两三堆作业本和练习册,摊开的一本里还夹着一支红笔,笔头下是个小小的对钩,批改了一半被放在了这里。
她有些费力地想从后搬起一张木头椅子,但是因为个子小一些,对这把手工做的高背椅有些力不从心。
“我来我来,”他赶快从门外三两步踏进去,接过她手里的椅子,搬回自己的房间里,女孩从自己桌角拿了一个热水壶跟进来。
“喝点水吧,”她把两只玻璃杯放在桌沿,指尖因为用力,指甲透出健康的红粉色,“他们都叫我小柳老师,你喊我小柳就行,你是姚老师的学生,其实我也能喊你一声师兄。”
他接过水杯,指腹感觉到玻璃杯里沉沉的热汽:“姚老师调到申城大学也有两年了吧,你一直都在这里支教吗?”
小柳点点头,仰头喝了一杯水才说:“我在师大读大三的时候,暑假跟着姚老师来这里支教过,毕业之后就又来这里了。”
“师兄来这里是为了田野调查?”
“对,”他把水杯放下,斟酌了一下开口,“我是学民俗学的,想写一篇关于乡村宗教祭祀活动的文章,但是现在很多地方的民俗要么太大众,要么是流入的,很少有青松村这种独一无二的原生活动了。”
“啊,这倒是,”小柳摸摸下巴,点头道,“青松村的游神确实在别处没见过,而且还有……”
她顿了一下。
他有些奇怪地等着后面的话,但小柳短暂停顿后,只一笑道:“没什么,你还要在这里停一段时间,慢慢就知道了。”
她站在半开的窗户边,风轻轻摇动她白色的衬衣,夏末暑热的闷热已经过去,风也渐渐大起来,她不得不伸手去把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虽然已经毕业两年,仍让人觉得她身上有种青葱欲滴的学生气,就好像其他人都在进入社会,走向衰老,而她像是琥珀里的一只昆虫,永远停留在象牙塔里。
大约是学师范,当老师的人都会有这种气质吧。他这么想。
“孩子们给你准备了礼物,差点忘了。”小柳猛地抬起头,很快地跑回去又重新出现在门口,手里多了一小把淡黄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簇拥着花蕊,不是花店里售卖的名贵品种,显然是从田间地头摘下的一把带着露水的野花。但它就这么团团地盛放着,让人忽视了用半个矿泉水瓶做成的简易花瓶。
“这种月牙花不仅漂亮,还很耐活,”小柳把瓶子放在窗台上,仔细转着角度,让花朵多的一面朝外,“只要有水就能活上好几周呢,神奇吧,别处都没有呢。”
这把粉黄的花就这样随着半个塑料瓶寄居在斑驳的窗台上,风吹得花苞一点一点,小柳的衬衣袖口也被风鼓动,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鸽。
明珠蒙尘。
他无端端这样想,不知道是对花,还是对小柳。
小柳离开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算了算时间,他大约得在这住到入冬,说不定中间还要再回学校取些东西来。坐了大半天的车,迟来的疲惫感涌上身体,他囫囵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间还能闻到枕头上饱晒太阳的暖意。
意识渐渐昏沉了下去,蓬松的被褥让他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就在此时,他的鼻尖忽然萦绕着一缕香气,那种如影随形的熟悉感,顷刻之间他浑身如过电一般惊醒。
正是他在车上睡着时闻到的香味。
他抬起头来看向幽香的源头,房间里一片安静,太阳已经悄然西沉,天正擦黑,剩下的最后一点日光洒在他的窗台上,风从未关紧的窗缝里吹进来,混杂着花香凛凛吹在他冷汗涔涔的脸上。
他大口的喘息,只觉得太阳穴咚咚地跳,他怔怔盯着那瓶花出神,但小而圆润的花朵只是轻轻随风晃动着。
他坐起来平复了一会儿情绪,下床拿起桌子上的水喝了几口,回身把凌乱的被子拎在手里抻平,这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从被子里落到了地上。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见,那是一张纸。
准确地来说,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张纸。
他捡起那张纸,窗缝吹来的风让纸在指尖轻轻抖动,让人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他不得不两手捏住它仔细辨认,正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小柳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师兄你饿了吗,来吃晚饭吧?”
他赶快走到门前拉了一下灯绳,灯泡一闪一闪地终于亮起,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正要开门,无意间瞥见指尖夹着的纸条,待看清上面的字后他瞳孔骤缩,握着门把的手也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纸条上面赫然写着:
“不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