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海岸线》鹭榆

1、十九年噩梦 酒藏心事

　　后半夜湿冷的海风裹着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沈觉潇猛的睁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额角不知何时竟已冒出冷汗。

　　梦里还是十九年前那个冬夜。

　　门外的那辆豪车已停留许久，车上看不到的男人催促着按了好几下喇叭。

　　眼前，女人拿开了他紧抓她衣袖的手，女人脸上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他想伸手再次抓住那个女人，却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妈！你…为什么…呜要走…呜？”他哽咽着问道。

　　女人并没有回答，只是摸了下他的小脑袋，是那么的快，抬头女人已经由快走变成快跑出了家门。

　　他急忙跟上，可是小孩儿跑的得再快也追不上大人。

　　门外的雨无情的打在他的身上。

　　他着急的想要再次拉住女人，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妈！妈！不要走！”

　　心急之下他摔倒在路上的积水洼中，再爬起也依旧来不及了。

　　“我会…乖的！我以…呜呜呜…后一定会听话的！妈…妈你呜…别走可以吗？！呜呜…呜…”

　　那个女人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一切声音的隔绝在外。

　　车无情的飞快开走，留下的只有车尾气了。

　　他坐在地上哭得真的好痛苦啊，破皮的膝盖还在往外渗着丝丝血珠，他阻止不了女人的离开。

　　他觉得好像有冰冷的海水要把他淹没，自己要呼吸不上来了。

　　站在玄关阴影处的男人，背对着光，脸藏在昏暗中，只有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钉子，冷冷的盯着这一切。

　　男人忽然开口：“我早说过她不要你了，你现在信了吗？”

　　“妈…妈呜呜…会回来的！一定呜…一定是我不…乖，妈妈生气了，呜呜…呜…一定是的！”

　　又是这个梦，那么真实，他好像又被抛弃了一遍。

　　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伤口，是他用十九年时间都没能愈合的疤。

　　而他，沈觉潇，好像永远被困在这个过去被抛弃的囚笼里。

　　一次次在梦里，替那个九岁的自己，经历着那场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缓缓坐起，睡意全无。

　　两点十三分。

　　沈觉潇恍惚走下床，一时眼前一晃而过个少年的虚影。

　　缓过神来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洒进来的点点月光。

　　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床头柜碰掉，滚进了床底，快得他没有看到。

　　推开阳台门，凌晨那寒冷刺骨的海风拼了命地往里刮，想要刺穿你的骨肉。

　　沉黑的夜，海水轻吻沙滩。

　　沈觉潇倚着冰冷的护栏，指尖捏起一根烟，点火，薄烟飘起。

　　沈觉潇微微低头，薄唇衔住烟尾，浅浅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齿间漫出来，压下心底点点翻涌的躁郁。

　　凉丝丝的薄荷烟草味裹着咸湿的海风，在夜色里散开。

　　“哎呀！沈总来得这么早，是知道某个小孩要回国了吗？哈哈。”

　　男人挑染的暗紫发精心打理过，身上白衬衫配黑色马甲，脸上露着坏笑，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走进沈觉潇的办公室。

　　沈觉潇冷冷抬起眼皮。

　　“呵，看来楚总很喜欢当私人调酒师呢。”

　　“嘻嘻，被你发现咯。”楚砚知摘下墨镜，随手戴在沈觉潇那张冰块脸上。

　　此时此刻的沈觉潇全身上下透着“无语”二字。

　　终于进入了正题。

　　两家是世交合作方面自然也多，结束工作已是傍晚时分。

　　“我就不陪你凌晨接机啦，走啦哈哈哈。”说完楚砚知潇洒转身下班。

　　沈觉潇冷哼，望着即将被高楼吞没的夕阳，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地下停车场内。

　　祝时愿低头滑弄手机，微卷的深棕色短发被夏季夜风吹动，鹅黄外衣衬得肤色格外白皙。

　　沈觉潇看到少年的出现，降下车窗，现在的他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着不属于他的少年。

　　看着少年还是如一年前般，变化不大，只是消瘦了点。

　　沈觉潇再一睁眼，少年的发色怎么变黑了？！刚才那耀眼的湖蓝色呢？

　　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幻觉吗…

　　沈觉潇捏紧眉心，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

　　他的病，好像又加重了……

　　沈觉潇终于见到了真实的祝时愿。

　　不再是梦中的瞬间，现实的幻觉了。

　　日思夜想的人，终于见到了，是怎么也看不够的。

　　沈觉潇拿出手机，偷偷在车窗下举起，放大少年清秀的俊脸，他只敢录了段几秒的视频当作念想。

　　祝时愿这次回国时间短，没带什么行李。

　　不到三个月的假期内要达到目的还是很有挑战性的。

　　一年来祝时愿想了很多很多，不过现在他已经想好了。

　　他脸皮厚，他要死缠烂打纠缠他哥，怎么赶也赶不走的那种！

　　他要让他哥这座大冰山再次融化！

　　沈觉潇熄灭薄荷烟，悄悄跟上远去的出租车。

　　亲眼见到祝时愿安全下了车，走进酒店，沈觉潇才放下心来。

　　他倚靠着车旁的一棵凤凰木，独自感受冷风的无情。

　　沈觉潇指节一下下摩挲着烟盒身。另一只手转着一只纯黑色打火机，反复地开盖、合盖。清脆的“咔嗒，咔哒”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烟在指间转了半圈，又落回指缝，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更紧。

　　他始终没有点燃那支烟。

　　明明没有烟雾缭绕，但那点淡淡的带着草木涩意的清凉薄荷香，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镇定剂。

　　沈觉潇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他知道自己该退场了。

　　酒吧是沈觉潇此刻觉得最好选择逃避的归宿。

　　沈觉潇把车钥匙递给泊车员，在侍应生的引领下进入。

　　推开门，先撞上一阵混着威士忌与柑橘香氛的风。

　　二楼沈觉潇的专属包厢开启。

　　包厢内有一面单向玻璃，可以清楚俯瞰酒吧一楼。

　　门轴吱呀一声，把大厅的吵闹阻挡在外。

　　灯光压得很低，微弱的暖黄光从铜质灯罩里漏下来，在深色大理石桌面上洇开一片团雾。

　　此时的沈觉潇只想一个人静静喝一杯。

　　他来到调酒吧台前，在酒柜上挑选，指尖悬在一排酒前顿了顿，最终取下白朗姆和蓝橙力娇。

　　沈觉潇擦净杯壁上的水渍，倒扣轻压在盐上，给杯口做了一圈盐边，再夹入八分满的冰块。

　　波士顿摇壶被他稳稳扣在掌心，先入底的是蓝橙力娇，是海中那静谧的一抹深蓝。

　　接着注入白朗姆，是清冽无风的海面。

　　再挤入半颗鲜青柠的汁，酸意里带着果皮浅浅的涩意。

　　加冰，盖紧摇壶。

　　沈觉潇上下匀速有力摇晃，冰块在壶内碰撞出声响，像是被反复碾过的心事。

　　冰酒滤入高脚杯，酒液铺出一片沉郁的深海蓝。

　　他取过吧勺，贴着杯壁缓缓引入苏打水。

　　最后一层苏打水的铺上，浅蓝浮于深蓝之上，上下边缘慢慢晕开渐变，像天空沉进深海里，像离别与重逢般叠在一处。

　　这酒是沈觉潇在岛上开的咖啡酒馆里最常调的一种，它有个名字。

　　归海。

　　川流漂泊，终归于海。

　　灯光昏暖得刚刚好，背景音乐是首慢节奏的粤语情歌，诉说着男人对心上人的爱恋，以及那份不可言的爱而不得。

　　包厢中心的沙发陷下去一块。

　　沈觉潇端起“归海”轻抿一口。

　　入口是酒精带来的清冽涩感，像是被海风呛了一下，带着点微酸的苦，闷得人心口发紧。

　　等酒液咽下去的瞬间，却漫开一丝甜意。

　　“这杯叫归海！入口是以为会失去的涩，落喉是失而复得的甜。你觉得怎么样？”

　　少年双手拿着新调的酒，小跑凑到他跟前，看向他的双眸清澈透出期待的神情，认真等待着他答复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浮现。

　　沈觉潇品尝着“归海”的苦涩与回甘，望着那面落地玻璃窗发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连呼吸都跟着慢下来，只剩酒的烈、夜的静。

　　在跟随动感音乐舞动的人群中，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闯入沈觉潇的视线。

　　沈觉潇一开始还不敢确定，有些急切的走到那面玻璃窗前。

　　直到少年在角落入座，昏暗的灯光也挡不住祝时愿那白皙的皮肤和清俊的轮廓。

　　沈觉潇这里不远刚好可以看到祝时愿的侧脸。

　　沈觉潇眉头紧紧皱起，薄唇轻抿。

　　这么晚了他来这干什么？

　　祝时愿点了杯可乐加冰，环顾整个四周，好像有些失望。

　　他心不在焉地小口啜饮，时不时转头往大门望，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出现。

　　两只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好，可以要个微信吗？”

　　娃娃脸的女生小声询问，她笑得很甜，有些不好意思直视祝时愿。

　　祝时愿有些拘谨的婉拒。

　　“不好意思啊，抱歉。”

　　说完拿起玻璃杯和女生碰了碰杯。

　　“少喝点，注意安全。”

　　原本有些失落的女生对祝时愿绽开笑颜，轻声道谢离开。

　　祝时愿的那张脸遗传了他妈妈的好相貌，从小被人夸到大，长得清俊干净，气质温和。

　　笑起来就更不用说了，小向日葵一朵，看得人心软。

　　性格又好，桃花运真是旺得不行。

　　短短的十分钟内，不只女生，好几个男的也主动过来搭话。

　　不知道的暗处，还有多少个人在往祝时愿这边看。

　　目睹一切的沈觉潇，手越攥越紧，攥得指节发白。

　　他阴沉着一张脸，转身去到露台吹冷风。

　　眼不见，为什么心还是烦闷。

　　夜风灌进衣领，带着海水永恒的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