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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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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984年,令栗子这代小朋友终生难忘的洛杉矶奥运会现场直播结束后不久,瓦庄煤矿子弟中学校门外的墙上贴出了初一新生的入学名单和成绩,在排名前十的栏次里,栗子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格外的高兴---那是栗子人生中第一次“看榜”。
她不知道,此后还会有很多次面临选择和被选择,决定结果的不仅仅是努力程度,而由此不同的人生走向中,不论怎样艰难,最终都会到达终点。烟火深处,只要炉膛里的火不熄灭,炊烟就会升起温暖。垃圾箱旁边,衣衫褴褛的父子捡到一个新鲜的苹果的笑脸,也能在幸福中永恒。
其实,如果留心,答案在妈妈斑白的发丝里早已分晓。
妈妈是一名建筑工人,因工伤45岁就病退了。栗子不懂事时曾经羡慕过梅子,梅子的妈妈是老师。
栗子的印象中,妈妈永远是暗淡的略黄皮肤、没有特点的中年短发,只是稍微有些不同的是,妈妈喜欢把家里收拾的很干净,喜欢穿绿色的上衣,有时去家附近的野外晨练回来时,喜欢带回一把淡紫色的雏菊花。
妈妈生活中很重视孩子们的膳食营养。
有一次,放学回家,餐桌上的大粗瓷碗里装着四、五个红红的、软软的、身上点缀着星星点点“芝麻粒”的大浆果。“妈妈,这是什么呀?”“你先尝尝!”妈妈一边盛饭一边回答。栗子尝了一口,呀酸酸甜甜。“这个叫草莓,今天在菜市场第一次见到。”
还有一次,刚分班后不久的自习课,班主任问到:“谁是粟栗?”栗子站了起来。老师说:“小姑娘白白胖胖的,原来是把本子当煎饼卷着吃了。”边说着边提溜着栗子的作业本,那本子烂煎饼一般的在老师的手里抖着。“别笑,我还要表扬下粟栗,这次粟栗考了级部第一,昨天我遇见了她妈妈,才知道她们家里一个月得吃掉十多斤鸡蛋,记得回家让你们妈妈多买些鸡蛋吃!”在同学们的哄堂大笑中栗子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儿藏进去......“妈妈真没文化。”栗子忿忿的想。
栗子那时不知道,妈妈是50年代的师范毕业生。
后来,妈妈告诉她,栗子姥爷是手艺精湛的“细木匠”,曾经在老家开有木匠行。但是,姥爷没上过学,包工投标及下料时,他会在地上按照算盘次序摆上石子,上下加减,从来没有算错过。那时姥爷下定决心:以后子女们一律送学堂。
妈妈小时候一直是个“假小子”,初小入学时,一头短发配上学校统一的列宁服式学生装,背起姥爷亲手买的单肩书包,很精神。
她是班上有名的“瞌睡虫”,眼看正说得兴致勃勃地,只要拿起书本或者老师授课一开始,妈妈立马睡着。大姨是妈妈学校的语文老师,一次大姨上课,妈妈“睡瘾”发作,大姨气急,边用手撑开妈妈的眼皮,边说“李敏洁,坐直!”妈妈努力地睁开眼睛,大姨一转身到讲台,妈妈秒内倒桌睡着。
那时学堂班级是混龄制,妈妈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孩子,心思不知道用在学业上,班上有大龄的学生传情,都让妈妈传纸条,妈妈也不懂,只知道学哥学姐送的洋糖怪好吃,乐此不疲。
懵懂的小学结束,在大姨的辅导及影响下,妈妈终于开化,初中学习赶了上来。县幼师招生,为了赶上报名,大姨陪着妈妈沿着津浦线临城段走了一夜。经过努力,妈妈1955年夏天如愿就读幼儿师范。
上幼师时,妈妈头发已经长长,梳着俩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初夏时穿着白洋布衬衣,衣角束在天蓝色背带裤(工装裤)里,皮肤羊脂一般白,眉眼和唇边泛起嫣然的笑意和胭脂红,走路再也不一蹦一跳的了,1.65米左右的个子徐徐而行,那个幼年时期的“假小子”长大了。
那个年代很多人吃不饱饭。开始时,同学们每个月有七、八元助学金,足够妈妈在学校的用度,学校第二年开始食量定量,女生是足够吃饭的,但是正在长身体的男生却总是不够吃。
妈妈的同桌是个男生,名叫朱飞,来自山区,学校的供应不够吃,尽管有时从家里背些地瓜面煎饼和咸菜来学校,也还是吃不饱。上课时,偶尔会从他身体里传出肠道蠕动的声音,这时,这个高高瘦瘦的平时很儒雅的同学会尴尬的对着妈妈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晨读课打开课桌会发现,抽洞里有个干净的浅绿色小包,里边有时包裹着若干饭票,有时包着一只牙膏或者一瓶墨水。
那时虽然肚子有些吃不饱,但是同学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操场上很多学生穿着白衬衣、蓝色裤子,干净整洁,行进有序。
学校有很多兴趣组,朱飞参加了排球队,他在球场上长臂舒球的身影是许多女生的暗羡的对象。妈妈参加的是乐器组,她尤其喜欢二胡,从进校参加乐器组活动时开始练习,到三年级毕业典礼上,妈妈演奏的《二泉映月》成了那届学生难忘的的白月光。
1958年妈妈和朱飞一同毕业分配到了县完小任教,妈妈教语文。
1958年底地区文工团组建,妈妈被学校推荐到文工团拉二胡。
去文工团报道那天,朱飞送她走了很远。田地里的麦穗黄了,高大的白杨树守卫在麦田的边缘,初夏的熏风悄悄摇动白杨树茂密的叶子,窸窸窣窣的响。
妈妈在一棵白杨下迎风站住,浅绿色的连衣裙角飘摆着,妈妈的薄薄刘海被风吹开来,她眯起眼睛,扬了扬手:“我走了,回去吧!”朱飞踌躇着,涨红了脸,为了掩饰内心的情绪,他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突然,他大声喊道:“李敏洁,我等你回来!”
文工团经常下乡村演出,当地的村庄星罗棋布在丘陵之间,那时的交通不发达,村民们很难走出山落,文工团的到来对于他们来说就像过节一样,他们会不惜拿出家里新下的麦子蒸出馒头来慰劳文工团员。
妈妈这次随同文工团下到的村庄在丘陵深处。村前是几年前刚开挖的2000多万立方米的夏村水库,水绿的像翡翠,从水库边缘开始,绿树一直蔓延到山岗,林子里各种鸟儿鸣啼婉转,不经意间,一只碧绿的翠鸟从芦苇尖上飞起,眼神起处,一只土色的野兔在林间草丛中行色匆匆……
妈妈的节目排在舞蹈《白毛女》之后,只见她一袭浅绿的连衣裙端坐台上,脚上穿浅灰的袜子和黑色的圆头搭扣皮鞋,胸前的两条油亮亮的大辫子,发梢上绑着两只深绿薄绸的蝴蝶结,二胡演奏到高潮时,辫子随着音律摆动。妈妈演奏的依旧是《二泉映月》,二胡曲终,有观看演出的姑娘不禁流下了眼泪。
妈妈不知道,一直担心妈妈下乡“会坐冷板凳”的团长在后台看了观众的反应后,自此才最终决定让妈妈在文工团里留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妈妈和村子里的姑娘一起到水库边的小溪处洗漱。“深山出俊鸟”---团长感叹的不错,这儿的姑娘的皮肤个个羊脂一般细白,没经过世事污染的眼睛干净清亮,她们都特别爱笑。
“你见过火车吗?”一个姑娘问到。敏洁扭过头,见周围没有其他的文工团员,意识到姑娘是问的她,轻轻回到:“见过的。”
“那,火车有咱的架子车拉的东西多么?”
“有的,它有很多节车厢,每节车厢能装下好多辆架子车。”妈妈没底气地回答,这时,她的心有种说不出的惆怅,这惆怅笼罩了很久,早餐村民提供的馒头她实在不忍心吃了,不知为什么。
是的,村民珍贵的粮食多么来之不易呀,他们养育了多少人!从那以后,再上台演出时,妈妈悄悄换下了黑皮鞋。
敏洁所在的文工团有三十人左右,当时一个村举全村之力也仅能为文工团提供两天的吃喝,所以文工团往往第三天必须得转场。村庄之间相通的都是山路,服装、道具及个人物品全靠人力。离开夏村前,敏洁有些吃力的整理好行军背包(一床被子外加几件换洗衣服),二胡由男团员帮忙携带,一行人在村里人送行的目光中出了庄子。
距离下一站还有二十里山路,路途全靠脚力,团里唯一的一辆自行车也没了用武之地,只能被抗在肩上。女团员背着个人的背包,男团员在自己的物品之外还得负责运送服装、道具,他们一人一个扁担一头是个人物品,一头是道具。夏天的日头里在山间负重而行,辛苦可想而知。
夏天的太阳雨说来就来,离开夏庄走了二十几里路,晴空下起了太阳雨,避过雨,天色已完,山路活了雨水变成了泥巴路,走着走着,只听“呀!”的一声,团员们回头一看,原来是敏洁的布鞋陷进了泥巴里,脚下一松整个人坐在了泥巴上,被子、衣服都沾上了泥浆。女团员们赶忙上前帮忙,有的男团员则低着头抿着嘴憋着笑。“李敏洁今天中了彩了,明天台上得给相亲们多拉两只曲子!”“哈哈......”孙团长的话音未落,团员们的笑声热热闹闹地撒满了山路。
60年代初,文工团解散,团员大部分各自回到原来单位。妈妈回到县小学的第一年,和她的同桌朱飞举办了婚礼。
妈妈结婚时,同事们送给她和朱老师一面长方形木框、用来挂在墙上的镜子、一对大红牡丹花图案的上海向阳牌暖水瓶。外公亲手用松木给妈妈打制了一张双人床,一个简易衣橱、一张小八仙饭桌、几把小椅子和一张写字台。妈妈自己动手刺绣了一对双燕栖息芍药花枝头的枕头套:卡其色棉布,正中偏左绣一双燕子落在柳枝上,右下角绣的是盛开的芍药花,边上沿着宽大的同色荷叶边。。
婚礼过后,县小学动员教师回乡参加建设,妈妈和她的丈夫朱飞毅然报名去到妈妈家附近的北山村完小任教。
北山村的小学原来是一所古庙,村长领着村民们在庙里用黄土垒砌起一排排土台子就是课桌,凳子则由孩子们从家里带来。
妈妈初到的那个冬天很冷,教室是没有玻璃的,破烂的窗户纸挡不住北风的凛冽。孩子们的小手都长满了冻疮,咧着口、流着脓,妈妈回家时买来很多支蛤蜊油,可是她发现那东西在乡村的孩子们的手上几乎没有用处。
妈妈不甘心,她和丈夫发的工资在留好日常必需以及给两边家里用度外,全被用于对孩子们的花销:冬天在教室里生起个土灶,里面燃烧的是妈妈从家附近的煤矿搜集的煤泥,周末用大布袋一袋一袋的背来;夏天,给孩子们带来“洋胰子”,用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分给孩子们带回家去,叮嘱他们每天要洗脸和洗手;还有孩子们最爱吃的甜丝丝的“宝塔糖”----那是一种打虫药。
第二年初春,距离姐姐出生还有四个月,再每周末翻过丘陵回家已经很不方便,妈妈和先生朱飞决定把家搬来学校。从他们搬进学校那天起,早晨进校敲上课钟的任务就由朱飞揽了下来。
学校的门外是一片山坡。4月的一个清晨,妈妈正狼狈不堪的生火准备早饭(她总是掌握不了生火的诀窍),朱飞晨练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捧紫色的雏菊放到妈妈手里,那纤细的绿茎和叶子簇拥着梦幻一般的淡紫色花瓣,配上妈妈不小心抹了炉灰的脸,有些滑稽。吃过早饭,朱飞牵着妈妈来到学校门外,山坡上,青草间点缀着雏菊花,几天前小花朵还只是羞怯的零星的开放,不经意间,盛开的雏菊就铺满了山坡,这淡紫色的小东西在清晨的薄雾中努力的绽放、在4月的微风中尽情的摇曳,在青葱的底色上、辽阔的苍穹间,温柔的渗透、铺排过去,不动声色的在你的心中升腾起她独有的紫色的淡淡温暖和忧伤。
他们两人对着雏菊田,半天不说话。“要是我们有个女儿,就叫娟吧。”朱飞喃喃说,妈妈点了点头。
丘陵的春季植物生长的热闹,孩子们课下忙的也不亦乐乎:他们要给生产队里的猪呀、羊呀、鸡呀、鸭呀一篓篓地筹备青草。青草长的特别旺盛,别的孩子大多用镰刀割,只有王京国用小锄头一根一根仔细的将野草挖起来。
“你挖些什么呀,宝贝一样。”朱飞问道。
“老师,这里到处都是草药,您看,这是何首乌,他长着心形的叶子,拖着秧。那是地黄!它的花就像咱学校的上课钟,我吃过它花里的蜜,很甜!”王京国指着小溪对面疏松的坡上一片开着紫色小灯笼般的花苞的植物说道。
“老师,您知道吗?您和李老师家的门口那棵树叫山茱萸。
“咦,小东西懂的还很多,你李老师最喜欢看我们门口那棵树,黄灿灿的花开满了树。不过,你们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下河和上山!”朱飞摸了摸王京国的头说道。
六月初,周三,刚刚下过两天两夜的大雨。早上进校的铃声敲过了好久,□□和班长王京国还没到。朱飞连忙带着班上两个男孩出去找。孩子们从家里来学校的路一遇下雨就会变得很湿滑,每次下过雨,朱飞都要到校门外迎接学生。
“老师,快快,王京国掉到河里了!”□□跌撞着跑来。
“你们回去上课!”朱飞说着跟□□跑去。
赶到溪流边一看,朱飞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原来王京国顺着溪流堤岸边沿滑到了沟涧底边沿,他脚底踩着一块湿滑的石头,身子紧贴着疏松湿滑的土堤,脚边就是汹涌的溪流。王京国胳膊努力向上伸展,找寻着支撑物,这时已经有些疲惫。“不要紧,坚持一下,我下去帮你上来。”朱飞边说边小心翼翼下到沟底,慢慢挪移到王京国身边,“看,从这里向上,岸边有棵小树,你踩着我的肩膀,我把你托上去,你攀住小树能爬上去吗?”
“能!”王京国大声回答。“好样的!”朱飞边说边脚底找好支撑点,他艰难地转过身,背靠着土堤,半蹲下身。“来,先踩到我腿上,然后再踩我的肩膀!”王京国踩到了老师的肩上,朱老师奋力举起双臂,把王京国托举起来,直到王京国攀到了树干,□□这时已经喊来了别的老师,大家把王京国拽了上来。
“朱老师,您小心点!”到来的老师喊道。这时汗水和着溪流的水已经浸透了朱老师的衣服,衣服贴在身上,仿佛戴了一身紧箍的外壳。朱老师踩着脚下已经活动了的湿滑的石头,缓慢地转过身,正想抓住同事抛下来的绳索,突然脚下一松,跌落进了沟涧中。
下过了两天的雨水的溪流汹涌着、奔流着,瞬间将人冲了出去,待老师们施救时,人已经找不到踪影。
第二天,人们只在八里外的下游找到了朱老师身上的白衬衣。学校方面不知道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敏洁。
奇怪的很,几天前,敏洁一到晚上,就感到有个东西压迫着呼吸,闭眼朦胧间,总有个收音机大小的黑色的东西堵在她眼前。接连几天都是同样的又有些模糊的梦。每次敏洁从梦中惊醒,朱飞就会拍拍她说:“没事,只是个梦。”
朱飞未归家的第一个晚上,敏洁又被同样的梦惊醒,她惊起,在空旷的校园的空旷的屋子里坐着,平生第一次祈祷着。这时门被敲响了,来不及披上衣服,赶快拉开门,是同事贺梅和王菊。敏洁心里隐约升起不祥的感觉,她摇了摇头,仿佛要把不好的念头甩开。“学校临时决定让朱老师去县里开个会,校长担心你害怕,让我们来陪你……”
“喔……”敏洁半疑地应到,她情愿意相信事情就是这样罢,只是心里慌的很……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语文课,敏洁走进教室,不知道怎么的,孩子们明亮的眼睛个个含着泪,王京国已经哭的趴在台子上抬不起头,敏洁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轻轻喊一声:“上课!”
“起立!”王京国抹着被黄土染花的脸大声喊道。
授课开始了,敏洁专注的讲,孩子们凝神的听,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响了,仿佛朱老师还在,还在准时地敲打着下课铃,孩子们又忍不住哭声一片。
敏洁下课后,走进了校长室,她默默地坐下,呆呆的,眼睛恍惚地眯起,好像在沉思。
校长也什么没有说,他默默的起身,缓慢地打开文件橱,轻轻地、缓缓地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白洋布衬衣和一个浅绿色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敏洁面前的办公桌上。
“是的,是他的,左衣袖上有个小洞,我还没来及补……”敏洁喃喃地说道,大滴大滴的眼泪滴落在衬衣上……
“敏洁,这学期,你的课我们排给贺老师了,等办完了事,你先回镇上家里休息一下,等孩子下生了再回来,工资会按时发放,我们也会定期去看望你……”校长关切的看着敏洁,轻轻的说道,像是面对着的是自己的伤心的女儿,怕一不小心弄哭了她。
敏洁用力闭了闭眼睛,缓缓的摇摇头:“我要在这里等他,可能会有一天他会好好的回来……”
为了防止敏洁过分忧伤,学校安排贺老师与敏洁同住。敏洁每天早早起床,打扫校园,打上课铃,忘我的授课,只是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了。
六月末,山茱萸花开始落了,雏菊花还在开。
周日清晨敏洁打开门,发现姐姐站在门口:“敏洁,咱们回家吧!”。
“妹,上次来接你,怕你太伤心,没敢勉强你,现在孩子也快生了,不如咱先回家吧,省得咱娘挂念,等出了月子,你再回来上课?”
敏洁离开学校的时候,王京国和他爷执意要用架子车把她送到家。老师们、孩子们以及他们的爷娘都来了。村口,地里的麦子已收割,白杨树卫兵似地守卫着空荡荡的麦茬地,风吹过来,杨树叶窸窸窣窣的响……
到了家,娘正给达擦脸。达的哮喘又发作了,躺在床上,从前高大挺拔的人这时干瘦得缩成一团,达的眼睛凹陷下去,双腮陷出了小坑。
敏洁的眼泪滴答滴答不住的流,只是不敢出声——二月里,敏洁搬家去学校前,达还带着木业合作社的同行们忙里忙外,怎么三个月不见就……
“听咱娘说,你搬走后咱达的哮喘就又加重了,我休班回来见咱达咳血,带他去医院检查,说是患肺结核已经很久了,耽误了,已经不治之期了,只是一直没敢告诉你。(敏洁达咳嗽、哮喘已经有十几年了,家里一直以为只是哮喘病)。”姐轻轻的说。
“姐,你快回去吧,学生和家里的姐夫和林儿、英儿都等着你呢,我回来了,你放心吧。”姐在老家教学,敏洁催促她赶快回去。
那是1963年,敏洁家里,达病倒了,达在木业合作社的工资仅够常年痨病的哥哥和达的开销,娘一直操持家务,姐姐在二百里外的老家教学成家,还有妹妹在读书,这个家之前一直有高大能干的达秉持着,现在风雨飘摇,只能由敏洁的肩膀去扛。
生活眼看过不去了,不知哪天起,娘每天傍晚去菜市场,捡些别人剩下的菜叶子,回家清洗干净,用盐腌了放置几天,再用绳子串了,阴凉通风晾干,最后找来些树枝、落叶生火煮了咸菜去卖。
哥哥也拼命支撑,他用家里以前存下来的零星木料头,做成一个个座钟钟表盒,由敏洁拿到街上去卖。那个年代,人们有个座钟是很爱惜的,购买钟表盒的人还不少。
敏洁卖表盒的时候,会从家里烧好两大罐热茶,在集上一起卖。
一天,敏洁哥哥去木业社找碎木屑,听说镇上新成立的建筑社缺人,回家告诉了敏洁,敏洁赶快到建筑社去找活。
建筑社的主任是敏洁达的徒弟,他见到敏洁挺着大肚子来找活,搓着两只手为难地说:“敏洁,你一个上过学的人,现在又行动不便,我们这批找的是油漆的活,还需要有点技术,恐怕你干不了……”
“志柏哥,你放心,我干的了,我跟俺大学过油漆,家里的长条几就是我油漆的,你见过的。实在不行,请您和社里的人商量一下,让我上几天班,干干您们试试看,就当临时工。”志柏哥点头答应了。
敏洁从此在建筑社干油漆临时工,一个月工资15元,加上学校暂时给她的生育期间补贴及娟子后来的抚恤金,家里的日子终于将就能捱下去了。
7月末,敏洁生下个女孩,她的名字叫娟。娟生下来天很热,敏洁得天天上班,姥姥得忙营生,只能在院子里梧桐树凉阴底下铺个小席,把她放那里。
小娟子不知道这些,她每天乖乖的躺在树底下,睡醒了就看着树叶子小手小脚不停的踢打着。
天气越来越热了,敏洁离开北山村完小时,贺老师曾经送给她一块手帕,正好可以拿来给娟做个小肚兜,浅杏色的帕子,挖去一个角作领窝,里面用旧棉布衬上,再用水绿色的布头编成绳绕过脖子和腰部系上,大小正合适。
8月4日一早,达的精神很好,敏洁上班前照顾他时,他招手示意她到跟前。幽暗的老房子里,达苍白瘦削的脸眼窝深陷,只有深邃的眼神不减当年,达缓缓坐起身来,手摁着烂草席边沿喘息了一阵,先前声音洪亮的达用尽气力嘶哑着嗓音示意敏洁把耳朵靠近他的嘴边:“我这一辈子......只一条:对咱好过的人要永远记的回报。我如今......已没有这个能力了,二妮,你记牢,你要替咱家完成这个任务......你的孩子也要代代谨记......”又一阵令人心痛的哮喘过后,达说想吃鱼,敏洁连忙答应。
到了班上,敏洁鼓足了勇气,向刚认识不久的工友联华妹妹借了五毛钱和二斤鱼票,买了鱼就往家赶,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娘和哥哥的哭声,敏洁慌忙大步趠进达的房间,只见达努力瞪着眼睛,拼命张大嘴、大口喘着气,敏洁手里的鱼早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恁达今早上说好多了,还硬挣着起来刨了几下木头,哪知这就……”娘哭着说。“俺达,俺达……娘,咱赶快上医院!”达摇了摇头,用尽力气说:“二妮子,送我回老家……”说完断了气。
达的丧事过后,敏洁的产假也已到期,建筑社也需要跟敏洁签订正规的集体用工手续,敏洁决定:为了支撑起一个家,她需要把乡村教师工作辞了。
敏洁去学校办手续的时候正值暑假,敏洁和校长约好悄悄地去办,不惊动老师和同学。办完手续,校长把敏洁送到校门外,路过那棵山茱萸树,它正枝繁叶茂,那片曾经的雏菊田,也已经是郁草葱葱。
“别了,别了……”和校长道过别,敏洁站在村口的那一排白杨树底下心里呐喊道。
晚风拂过敏洁的短发,肥大的工作服里,是一个日渐健壮的母亲。又一年夏季的白杨树下,又一番风吹过的,是那沧桑了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