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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音乐消失之后
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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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癸斯作为看护型机器人来到结城理的身边时,结城理的病还未发展到像后来那么严重。最初,结城理喜欢坐在病房前的长椅上,戴着耳机,听的音乐从未流露到别人的世界里。香橼树垂下颗颗沉重饱满的金黄色果实,浓密的叶影中弥漫着轻盈的柑橘味儿香气。墨蓝色头发的少年将一双眼睛隐入暗处,唯有下巴颏儿反射着一小片白白的光亮。埃癸斯远远的看见了这样的一幕,恍惚间以为结城理就是这样一位略显着忧郁落寞的青少年。
和以往埃癸斯服务过的病人不同,结城理很少谈及自己的病情,甚至几近于无。以往经常听到家属与患者的抱怨,不满的神情还有各种无理的要求,在这里几乎全都消失不见。埃癸斯每日都守在结城理的病床边,却难得有被要求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所有看护都是例行操作。像打针注射这类由医生交代过的操作,有时候埃癸斯从床畔醒来才发现结城理已经自己完成了。埃癸斯让结城理伸出胳膊来,她翻卷起那垂在手臂上宽松的病服袖子,注射过后的血管处因为止血不当而在皮肤表面下形成一大块儿淤青。
“您应该让我来打针的。”
埃癸斯皱眉,再三强调,结城理却只是垂着头,下一次又继续我行我素。
打从埃癸斯看护的第一天起,结城理似乎就对自己身边多出的机器人视而不见。不论埃癸斯如何热情地介绍自己,认真完成医生叮嘱的任务,还是怎么都撬不开那孩子的嘴和心房。
某次埃癸斯问他,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做的让他不满意的地方。“如果有不满的话,请一定要指出来。毕竟我的工作就是这个。”虽说语气诚恳,音调也没什么起伏,可是意外地让人觉得她情绪激动。结城理呢,他盯着埃癸斯的脸,眼睛一动也不动,鼻翼翕动,最终吐出来一句“太近了”。原来埃癸斯太想知道答案,不断地摇晃结城理的肩膀,过于拟仿真人的呼吸也好像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机油的气味。埃癸斯才不好意思地坐下。她抚过侧耳的碎发,红色耳机罩被设置了诸多功能,几乎是全天佩戴的。那时候她突然注意到,结城理总是带着随身听,耳机里也不知道放的什么音乐。
“……您在听什么音乐呢?”
埃癸斯偏着头,碧玉般的眼睛熠熠生辉。她的手已经摸上浅蓝护士服口袋上的笔还有小便签本,随时准备将结城理的回答记录下来。
结城理显得有些讶异,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摇摇头,沉默地荡开一个近乎雪影似的笑容。埃癸斯觉得那笑容中隐藏着什么,可是她不知道。人类的感情对她来说太复杂了,就好比暗中滋生的苔藓,在那些谁也摸不着谁也管不着的地方,机器人的算力也同样触不可及。
“我很想知道您喜欢听什么类型的音乐。”
“如果知道您喜欢的音乐,或许我也能为您做些什么。”
埃癸斯再度说道。射进阳光的窗户外面,正对着的就是住院楼下的公园。那时候是七八月份吧,树荫浓郁,飘荡着的叶片湿气夹杂着单调的蝉鸣不时从窗户缝儿里透进来。她等着结城理的回应,总以为时间过去了很久,实际上不止那些树荫没有变化,连蝉声的一个音节都未过去。结城理对上她的目光,忍着笑意。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我很喜欢这首钢琴曲。”
埃癸斯眨了眨眼,莫名认真地在便签本上写下了这首乐曲的名字,同时脑海中开始检索开发者曾经在她的芯片里存储的各类信息,却一无所获。
“对不起,我没有相关的音乐信息……”埃癸斯颇为苦恼地垂着头,“我作为病人看护型机器人,并未被输入过相关信息。”
“但是如果是病人的要求,我一定会尽力满足。”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绝对让您满意。”
结城理摇头不语,他想说自己并未要求什么,可是无论谁看了少女这副雄心壮志的模样,都不忍去打击她的。他也只好说自己也很期待这类的话了。
“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这怎么行?”
“至少我想和您听着同一首乐曲。”
埃癸斯握住结城理的右手。机器人自身没有体温的设置,只能感受到患者的体温。结城理的手心温度大概在34到36摄氏度之间,大概于人类而言,是温暖的吧。她还记得自己与结城理初见那天,她也向结城理伸出手去。坐在长椅上的结城理,抬头看她,两道黑色的耳机线在白色病服上清晰地显现自身的轨迹。埃癸斯觉得结城理的目光中并没有自己,那身影很淡,不像是人间的实体。握住的手像冰块儿,怎么都不会化。
结城理问她,你以后会一直在我的身边吗?埃癸斯想了想,然后回答了相当标准的答案。“我会陪伴您直至病情彻底好转。”伴随着初次设定的细微电流声,埃癸斯的声音渐渐的彻底像真正的人类了。结城理沉默,似乎在为埃癸斯的回应而失望。后来,埃癸斯才了解到这位被委托照顾的病人双亲早逝,性格忧郁,乃至有些孤僻。而现在,沿着结城理透明形状的边缘逐渐萌生苔藓等各色细小的植被,他被固定,被捕捉,能够看出喜乐。埃癸斯为他的变化而高兴。
而后的一段时间中,埃癸斯总是趁结城理休息以后,偷偷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捣鼓自己的东西去了。每天医生查房的时候才回来,趁着埃癸斯不在,结城理问主治医生埃癸斯去干什么了。按理说来,像他这样被特别看护的病人,无论是医生也好,还是看护使用的机器人也好,为了综合考虑疾病治疗效果,对彼此的行动应该都是一清二楚的。医生的答复是,埃癸斯听说他曾经是音乐特长生,因而专门跑去练钢琴了。
“你没告诉她那个吗?”说着,医生还反问结城理。
“没有,因为我不想让她失望。”
爱肇始于怜悯。看到那么认真的少女,如果不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的心愿考量思虑,那样做也太对不起她了。尤其是那一天来到自己身边的她,金发碧眼,裙摆的边沿随着脚步款摆,也许是阳光太好,她的眼里像只有他一个人。出于此等想法,结城理决心将自己隐瞒的事情永远埋藏下去。
“我知道病情没有机会再好转了。”
“至少在那之前,不要告诉她。”
又过去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埃癸斯每日一如既往地照顾着病人。十月下旬初秋的某天夜晚,埃癸斯告诉结城理自己想给他一个惊喜。她带着他换上常服,走出病房,走出了医院,乘上地铁坐到岩户台分站,又沿着月光馆学院侧门的小路溜到琴房。逐渐的,结城理在意识到自己是回到了曾经练琴的地方。琴房的玻璃门被外侧的月光照亮了,深长的阴影落在三角钢琴的下面。
寂静的夜晚了无人声。埃癸斯打开琴盖,坐上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她数次往结城理的方向看去,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什么,迟迟没有落下指尖。“对了,要摘掉耳机!”埃癸斯终于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了,刷的站起身,又来到结城理的面前,两手伸到他的耳边。“虽然你从来不说自己听什么音乐,可是这一次要专心听我演奏。”埃癸斯笑着坐下,结城理就走到钢琴边上,一面侧耳仔细倾听。
即便听着不太真切,可是由于过于宁静的夜晚,过于空旷的琴房,反倒使琴声更加悦耳动听了。从指法上来说不太熟练,不过以初学者的水平来讲,已经是相当用心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画笔上涂下的一抹色彩,乐音展开,那幅记忆中最初的画面也徐徐浮现出来。结城理坐在长椅上休息,那时候他有些想念学校里盛开的樱花,那些积聚于半空中粉白色的云朵孕育着透明的光辉。他沉浸于这样的想象里,自从患病以来,只能如此。而埃癸斯正是在那个时候来的。她的深蓝色的制服,她坚定不移的眼神,莫名其妙的举动,一开始就让他吓了一跳。
他讨厌过近的距离。可是埃癸斯一再靠近,他后退不能,一下子跌进背后的水池中。霎时间涌进口鼻的池水令他慌乱,他来不及沉浸在某种情绪中,埃癸斯的手立刻抓住他,又将他剥离出来。那时候埃癸斯问他最喜欢什么音乐,他觉得恐怕只有这首曲子才能确切地令他想起她,想起那些在他的生活里一再翻涌的花与水。
冬季来临以后,结城理的病突然急剧恶化,整日都只能躺在病床上了。起初埃癸斯挨着他哭了一整天,第二天她就恢复了原样,看不出有任何伤心难过的地方。埃癸斯也并非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可是只有这次,看见自己如此用心对待的人却不能经由自己的照顾摆脱厄运,她的心就一阵阵的收紧,眼眶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躺在病床上的结城理只能抬手拂去她的泪水,湿润的手指上的眼泪好像也是自己的眼泪。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可是……可是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埃癸斯说。
“我不会离开你的。”
结城理望着埃癸斯的短发,笑着,努力支起身,凑到她的跟前。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边,语气肯定,我不会离开你的。然而当天下午六点,结城理的病情再度恶化,突然陷入高烧憺妄中,被紧急送去救治。两小时后,埃癸斯得到了结城理死亡的消息。医生让她去见他最后一面。埃癸斯想到,明明之前他还跟自己说想去看樱花。
“虽然不想打搅您,不过还是有必要提醒您一句。”
“之前这孩子想必是考虑到你的心情吧,所以才没有告诉您……自从他接受治疗以来,因为药物的耳毒性作用,听力实际上一直在衰退。”
如此说来,那天晚上自己为他演奏音乐,可是他却没有听见,只好靠在钢琴边上。那是因为他想和她处在同一个音乐的世界里吧。埃癸斯扶着房门,眼睛不敢往病床上的人瞧,只是瞥见那深蓝的发丝宛如秋夜的月光般,逐渐透明,逐渐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