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相称》有生生

1、根本不是意外

　　展风来到这个世界其实不是一个意外。
　　但她彼时还天真地庆幸自己做了个美梦。

　　晨光是天堂一般净白。
　　棉质睡衣夹杂着未及散去的床温。
　　她睁开眼睛，迷惑地踩上拖鞋，站在床边。

　　这不是她在柏林的公寓。
　　女人揉了揉脑袋，宿醉的胀痛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到来。

　　还在做梦。
　　窗边是一张整洁的书桌，木质靠椅上垫着松软的毛绒坐垫。书桌旁边是一件齐地而起的木质衣柜。相对的，门边的位置才是一个书架，书架的角落摆着一张竹制摇椅。摇椅上铺着短绒盖毯，看起来十分舒适。

　　这是她养妹展筠的房间。
　　展风踱步到近前，坐在摇椅上，查看书架上的书籍。
　　《街角社会》《红岩》《鲁滨逊漂流记》……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也对，女人离家很多年了，对于展筠房间的印象，更多停留在自己离开家之前的样子。
　　展风抽出那本五三练习册，翻到内页第一页。上面被工整而洒脱的字迹写着所有者的身份：
　　二年四班展筠。

　　展筠念高中二年级。
　　那是五年前。

　　梦总是各种记忆的拼贴，所以并非都是准确和有逻辑的。
　　展筠高二的时候，她已经在柏林读了三年的社会学了。她和展筠差五岁。自从展筠初三毕业，她就再也没见过她了，现在竟然莫名其妙地梦到写着展筠名字的高考练习册。

　　果然不能宿醉。
　　女人皱了皱眉毛，准备醒过来了。

　　“On the day that you were born（你降世之时）”
　　天使们齐聚
　　编织梦以成真
　　故此倾洒月的光尘之于你……

　　老歌的旋律悠扬缓慢地绕进耳朵，女人没能从“梦”里醒来。
　　展风打了个哈欠，下巴和上颚舒展的动作细腻而真实。女人皱起眉头，走回床边，找到手机，关掉了音乐。
　　锁屏时，手机屏又亮了一下，系统日期弹入眼帘：
　　2020年4月27日星期一。

　　展风拍了拍自己的脸。
　　“这到底是穿越了还是在做梦？”
　　女人本想再试一次让自己醒过来，一声呼叫打断了她。
　　“展筠，起床吃饭了！再不起上学迟到了！”
　　接着而来的是一句男人轻声的嘀咕。
　　“孩子起了，我听在房间有动静呢。”
　　接着是用饭勺盛粥的声音，然后是筷子磕碰瓷碗的声音。
　　房门随即被打开，展风走出房间，看见了餐桌旁的父母。
　　许久不见，母亲穿着旧式的薄绒羊毛衫，退休后一直剪的短发留长了，还烫了时髦的卷发挽在脑后，头发似乎显得多了不少，鬓角卷曲的碎发冒着蓬勃的生命力。
　　父亲还是那个样子，鬓角的白发少一些。
　　“妈，筠儿呢？”展风问道。
　　母亲停下拨菜的动作，恍惚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皱眉说道：“去洗把脸精神精神。”
　　“哦。”展风抬脚进了卫生间。她边走边伸了个懒腰，心道：这梦做得挺好的，多睡一会儿吧，大不了上班迟到。
　　“大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你看着点儿让她晚上学习别太晚，第二天上学没精神。”展果封咕哝道。
　　“果封，你看她那样子像不像风啊？”林素绢怼了怼男人的胳膊。
　　“什么疯啊？”
　　“我是说展风啊，你个糟老头子！”林素绢瞥了他一眼。
　　展父长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晚上让展筠打个电话，好几年没回来了，今年过年说什么也让她回国多呆几天。”
　　展母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啊啊啊！！！”
　　“怎么了，筠儿？”展母放下碗筷，走向厕所。
　　厕所内，展风方了个便后起身去洗手，无意间抬头看到镜子，登时叫出声来。
　　镜子里映出的并不是自己的脸，当然也不是五年前自己的脸。
　　镜像里的人眉毛舒展浓密、鼻子小小一颗，脸上细嫩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比原本的皮肤稍黑一点儿，脸颊还有未褪去的奶膘——这是她妹妹展筠的脸。
　　母亲拉开厕所门询问状况，只见小女儿盯着镜子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指着镜子问道：“妈，我怎么变成展筠的样子了？”
　　“筠儿，你在说什么？”母亲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茫。
　　展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镜子，半晌才磕巴出声音：“我是展风啊，可是，镜子里的是展筠。”
　　“你……”母亲走上前去，伸手摸上女儿的额头，随即被扒开。
　　“我真的是展风。我没发烧！”
　　“我好像穿越了，我是五年后的展风。我原本在柏林的，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来这里了，还变成了展筠，我……”
　　“好了先别说了。”母亲抱住女儿。

　　这么一大番折腾，女人还是没有醒过来。
　　只有一种可能，她的确穿越回了十年前，还是穿到展筠的身体里。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面临了如今的境遇。
　　盛京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心理科，女医生梁芳面诊后，得出结论：
　　“家长不用太担心，孩子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太想姐姐了，再加上高中学习压力大。回去好好休息，多做做运动，家长适当关注一下就可以。”
　　听了这话，展母压在展父半边胳膊肘的力气一卸，长长出了一口气。
　　展风心虚地挠了挠头，心想这种荒诞的秘密还是压在心底吧。
　　林素绢谨遵医嘱，当即给向展筠的班主任请了一天假。
　　挂了电话，林素绢摸了摸“展筠”的脸蛋，无奈地弯了下嘴角。
　　展风当即会意。她咽了口空气，拍着胸脯保证道：“妈，你回乐团上班吧，我真的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见林素绢没有松动的意思，展风心里打了个鼓，食指刮了两下鼻尖。
　　“那个，其实我是因为没写作业，所以今天不想去学校。我保证下次不会这么干了。”
　　林素绢皱了下眉毛，盯着展风的额头看了两秒。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还挺有创意？行吧，那让你爸在家陪你。”
　　展风被母亲揪了下鼻子，终于糊弄了过去。
　　到了家，展果封自觉地放了钓友的鸽子，坐在客厅小声看电视，耳朵有意无意关注着展筠房间的动静。
　　展风顶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躺在床上。爸妈毕竟有代沟，没办法接受穿越和魂穿也是正常的，但是展筠呢？
　　她既然穿到了展筠的身上，那按理说，展筠也应该穿越到了她的身上。
　　要不要找现在的“展风”确认一下？
　　女人这样想着，侧了个身，身体近乎曲卷成胎儿的姿势。
　　“赌一把吧。”
　　展风从枕头边划拉到手机，按开指纹解锁。
　　展筠的手机十分整洁，应用软件都按照功能分好类。女人滑了两下屏幕就顺利找到了“社交”的分类。
　　“微信，微信……嗯？”
　　微信旁边半蓝不绿的是挤眼软件吗？
　　展风动作一滞，大脑近乎宕机，手指悬在上面片刻，并没有点下去。
　　“尊重隐私，尊重隐私。”女人在心里默念了两边，手指点进了微信。
　　打开软件里备注为“姐姐”的聊天框，展风斟酌了半天措辞，试探地问道：“在吗？”
　　展风挠了挠头，紧跟着敲下了几行字儿。
　　“姐，我想你了。”
　　“最近学习压力好大，我想和你说说话。”
　　大概是时差的原因，消息石沉大海。
　　展风关掉手机，不由开始思考，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展风”。
　　夜里九点半，展父敲了敲门，催促女儿早点儿休息。
　　展风关掉台灯，将手机放在枕边。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先睡觉吧，万一睡一觉自己就回去了呢？
　　这么想着，女人闭上了眼睛。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为什么鸟儿突然出现）”
　　柔软的双人床上，女人登时惊坐而起。
　　“回去了吗？”
　　展风还记得，自己早上来到这个世界时，听到的就是这首《close to you》，如今又听到，莫非这首歌就是穿越的契机吗？
　　展风在黑暗里摸索出手机，指纹解锁开，时间依旧是2020年。同时，硕大的微信视频接听界面跳出弹窗，对方的备注正是“姐姐”。
　　展风打开微信，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接听。
　　“呦，接得这么快，是在等我的电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轻佻而蛊惑的女声，对方的视频画面却正对着天花板。
　　这样的对话开头，让展风愣了一下。她努力发出了一声：“啊？”
　　“啊什么啊？不是说想我了吗？你应该还没睡吧？平时不都是在学习？你那里怎么这么黑啊？”
　　“我有这么多话么……”展风腹诽道。
　　视频画面上的天花板开始晃动，对面的人终于立起了手机打算换一个视角。展风也抬手去摸开台灯的开关。
　　再将视线放回手机上时，展风登时吓了一跳。
　　屏幕那头的人眉眼清淡，五官精致，一头湿发被一条LV老花发带拢在头后。
　　尽管表情有些得意，但那人的眼神中闪耀着十分明亮的愚蠢。
　　从里到外，完全不是“展风”。
　　“Scheisse(卧槽)！”
　　微信视频被展风快速切断。
　　她错乱地望着天花板，颤抖着将手机扔远。
　　这人她**的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