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梨花入月

2、白日梦平生 从此，少年

　　从机场到雪场开车要两个小时，陈念初抱着包歪着脑袋大梦平生。
　　陈念初出生在一个不富裕的家庭，有多不富裕呢？他们全家都住在一个在暴雨天会漏雨的小阁楼里，他没有单独的房间，只有和父母隔开的蚊帐，除开雨天无法入睡，担心一觉醒来会在废墟里，深夜睡着时突然醒来还会听见父母为生计发愁地叹气。

　　小学的时候，交付了早餐费的学生可以在学校食堂里吃早饭。每次陈念初都一个人待在教室里画着小人等同学们回来，他有时候会偷听那些同学的笑谈，排着队前往饭堂的同学们总是被拘束在小小的一块区域，总是显得很亲近。陈念初很羡慕，爸妈让他不要总是和别人攀比，生计都困难了，家里哪里有钱给他交每个月几百块钱的早餐钱呢？每天陈念初拿着爸妈给的一块钱，在街边买一份五毛钱的，在中心有一点豆沙的小馒头，尝着嘴里的一点甜，重复爸妈那句：不要和别人攀比。

　　那个时候陈念初的同桌是个高挑的小男孩，总是在抱怨放学之后总是要被送到兴趣班，可他根本不喜欢小提琴，他想和同学们留在学校打篮球。他说他根本不喜欢，每次想到要拉琴都觉得很痛苦，可陈念初在校庆的舞台上看到了他表演的样子，意气风发的，闪着光的，是陈念初触摸不到的幸福。

　　可惜即使被别人嫌弃的东西也到不了他手里。陈念初那时候年纪小，和爸妈说他也想要学小提琴，他爸拒绝之后陈念初哭了很久，挨了他爸一个巴掌。

　　后来他长大，想要的也越来越多，得不到的也越来越多，他逐渐发现，爱而不得好像才是人生的常态。

　　最好笑的是，长大以后某次饭桌上，父母和他谈及未来。他爸感慨陈念初从小到大都是个平庸的人，也没有什么特长，性格也不大方，可惜他怎么没能长成，乐观开朗，抗压能力强，情绪稳定且有领导能力的人呢？

　　那个时候陈念初感觉自己被他爸隔空打了一拳，疼的他想要蜷缩起来抱紧自己。他爸叹气：“女孩子都没有你这么爱哭的，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

　　但是这样的父亲，会在陈念初小时候闹着要喝牛奶的时候，严厉地训斥说不可以。最后晚上给了他一瓶包装破旧的牛奶，告诉他这是包装丑卖不出去的，给你喝。长大后陈念初他妈告诉他，他爸是故意把新的牛奶蹂躏成难看的样子的，其实可心疼他呢。她说每次陈念初人生重要的节点，他爸都担心得睡不着觉，他说如果你能继续读书，爸爸妈妈就算再辛苦，也会尽力供你继续读下去。

　　陈念初很难过，他好像不缺爱，可好像又没被好好爱过。

　　他大学毕业之后很早就投入了工作，想要养活自己，想要尽早地为家里减轻负担，在那家小公司里一呆就是三年。

　　新年的时候陈念初被无良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吵醒，老板说他去年的年终奖会在他为公司去南蒲寺上完新年的头柱香之后给他。

　　陈念初：“明年一定去。”

　　老板：“那年终奖明年的头柱香之后给你。”

　　陈念初开了三小时的车，又爬了两个小时的山，在汹涌的人群的里艰难前进。见到菩萨的时候，几乎想要被度化。

　　他过年的新鞋被踩的不成样子，上衣也被不知道谁的烟头烫出两个洞，他的怨气比鬼还重。

　　他和老板说菩萨收谁钱财才会为谁办事，从老板哪里骗来几百块的香火钱，然后他跪在蒲团上许下自己的愿望：新年暴富，公司倒闭，想要的全都拥有。

　　怕菩萨是脸盲，陈念初贴心的报上了自己的身份证号。

　　那年过了一半，他爸妈突然告诉他，他不是亲生的，他亲生父母找上门，说能给他很好的生活，老家的房子拆迁了，给了很大一笔拆迁款，总而言之，他们家富了，陈念初富了。

　　家里的拆迁款给陈念初分了很多，他亲生父母也大概出于愧疚也给了他几乎可以挥霍一辈子的钱财。

　　菩萨对他大概是很善意的，这善意好像来晚了一些，不过总归是来了。

　　陈念初没有被暴富冲昏头脑，还是按部就班地上着班，直到公司一言不合倒闭了，他失业在家，连以前如影随形的焦虑也不陪伴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给自己报了小提琴班，老师和他说学乐器最好还是童子功，陈念初说：“”可是我真的想学，想了很久很久了。”老师听到这一句似乎很开心，说：“想的话从现在开始也不晚。”

　　而裴长涣，是他众多爱而不得里，尤为突出的一个。

　　陈念初的高中就读于全国都有名气的高中，在如云的人才里，裴长涣都是最出彩的那一个。

　　开学前报道那天，夏意未散，热得人喘不过气来，陈念初艰难地拖着行李和被子走在去往宿舍的路上。背包很重，压的陈念初难以呼吸，他只好把东西放下来，一屁股坐到了被子上休息一会。

　　穿着球衣拎着一袋子冰棒的裴长涣从他身边路过，大概是看到了他满脸的汗水，从袋子里翻了跟冰棒给他。

　　然后也没在意他的反应，转身走进了琥珀色的盛夏光年里。

　　陈念初记了那个背影很久。

　　从此，少年的心动如藤蔓，在光影间，迎着向上风，恣意生长。

　　可小时候无法得到的，印着米奇的餐盒袋子他可以在长大后一口气给自己买二十个，小时候没零花钱去不起的小卖部他现在甚至可以大手一挥买下来，那时候学不成的乐器现在老师也和他说：从现在开始也不晚。
　　总有些人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的。

　　高中毕业后裴长涣去了英国留学，陈念初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唯二可以得到他讯息的渠道是高中聚会和裴长涣的社交平台。

　　裴长涣的社交平台一开始发布的是留学期间的一些日常，偶尔会是对大不列颠饮食文化的抱怨，偶尔是教授课堂上一些让气温骤降的笑话，也可能是邻居家能拽着邻居夫妻二人跑几条街的大狗。

　　大三那年他没有任何的更新，陈念初后来在财经新闻上看到裴长涣大哥被争家产的弟弟设计车祸昏迷，裴长涣休学回去处理。三年过后，裴长涣又开始更新社交平台 ，内容一开始是当初断掉的留学日常，后来是一些他旅游的照片，上一张是在北海道滑雪，下一张就在玻利维亚看天空之镜，或者是飞机上俯拍的艾尔斯岩，又或者是马尔代夫的海底世界。

　　这样的旅游照又持续了三年，陈念初注意到，无论他在世界哪个角落，在北地雪场开板前，他总会回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发一些和朋友滑雪的合照。

　　不过他雪场的选择不固定，除了室内场，他都可能现身。

　　陈念初很好奇滑雪这项运动，心底隐隐抱着些，可能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对见到裴长涣的期待，收拾行囊去往了国内风景最好的滑雪场。

　　然后猝不及防的，在出机场呼吸一口西垣的空气前，就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