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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市 夜晚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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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临,迟沐在江边的711买了一份关东煮,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终于,在我吃完第二杯奶油火鸡面和第三串甜辣鸡肉丸以后,她站起了身。
门外暴雨降临,等了二十分钟不见小。
我坐在门槛上看她:“想淋雨吗?”
迟沐跃跃欲试,说好呀。
我本想倒数三声,结果数到二的时候,她拽起我的手冲进了雨里。
两个疯子,不管不顾地在深夜的暴雨里狂奔。迟沐像脱缰的野马,一边奔跑一边张开双臂,在雨幕里肆意地跳跃、旋转。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快乐的她,活的她。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已经远离了人群,远离了喧嚣都市,远离了繁华灯火。雨渐渐小了,迟沐停下脚步,扭头看我。
雨水顺着发梢流淌在脸上,眼中带着笑意。
“你愿意陪我回一趟K市吗?”
我说:“什么?你大点声。”
她朝我喊:“你愿意陪我回一趟K市吗?”
我也喊:“亲,费用你报销吗?”
她笑了,我也笑了。我们站在桥边,笑得越来越大声。
“大半夜的笑什么笑!鱼都被吓跑了!”
听见声音,我费劲找了老半天,才在桥下找到了穿着雨衣的钓鱼佬大哥。
迟沐凑过身来,大着胆子喊:“大半夜的钓什么鱼!吓死人了!”
大哥没来得及还嘴,我俩笑着跑远了。
…………
“你真不想干了?”周朝疯狂给我发微信。我说想啊,但是我现在赶时间,没空理你。
说真心的,我挺感谢周朝。
昨晚回到出租屋里已经凌晨四点多了,我困到掏出钥匙都找不到孔,好不容易进屋了,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倒头就睡死过去。直到一连串的电话和短信把我吵醒,睁眼一看,十一点半。
周朝的未接来电有七八个,微信上疯狂问我是不是在地铁里昏死过去了。我说你催命啊,没了老娘你录音棚会炸了设备能飞了还是咋的?
周朝没有再理我。
点开信息,清一色提醒我航班行程。我一脸懵,刚睡醒脑子还不会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回过头来,点开微信,迟沐的对话框里只显示了一条新消息。
“航班信息发你了,你还有两个半小时,加油。”
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在登机口广播即将喊我第三遍名字的时候,我终于坐在了迟沐身边,喘得肺都要出来了。
我有些郁闷,为什么每次遇到迟沐我都狼狈不堪喘成狗?
我说:“姐姐,你也没说是今天陪你回K市啊,就一点准备都不给我吗?”
迟沐轻轻挑了挑眉:“这叫惊喜。”
我把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整个人烂泥一样摊在座位上。
“惊喜?你是马邦德啊,需要我扮演一下张牧之吗?”
迟沐扑哧笑了,问我你也看姜文啊。我说看啊,我啥都看,不挑食。但是姐姐你能不能先让我睡会儿,我好困。
迟沐突然死死盯着我,眼神诡异,笑容越来越可怖,身上的衣服都随之飞舞起来,她变得瘦骨嶙峋,面容苍老,头发稀疏。然后她开始变换颜色,一下红一下蓝一下紫一下黑一下白,最后砰的一声,变成了一个苹果。
醒过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准备降落了,我睡了三个多小时。
梦中的苹果现在正杵着下巴,静静看着窗外,云层里太阳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拼命挣扎着,不愿意就此沉沦下去。
我问她:“没睡个觉?”
她扭头看我,又把头撇回去,“再多看看,挺美的。”
我突然觉得有些愧疚,人家提供机票,我不仅没能提供情绪价值,还把人家晾在一旁三个小时。
“待会儿请你吃饭吧,”我说。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啊,反正Y大附近美食还挺多,待会儿看呗。”
她眨巴眨巴眼睛:“你忘了我俩一个学校了吗?”
…………
Y大校园,国庆假期人不多,我们把行李寄存在了门口保卫处,说是行李,也不过就是一个箱子一个包。
门卫老刘头还记得我,笑着和我说几个月不见怎么胖了。我说是啊是啊,你也秃得差不多了。他作势要揍我,我跑得好远,朝他竖了个中指。
Y大有个人工湖,旁边有一棵大树,以前读书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就来旁边的椅子上望着它思考人生。
迟沐给我买了瓶水,然后陪我一起坐下来望着大树。
“树兄啊,几个月不见,你才是真秃了啊。”
迟沐扭头看我:“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我说:“没有啊,就散步路过。”
这当然是违心话,正是因为人工湖旁边就是设计系的教学楼,我为了试试能不能碰到迟沐才天天坐在这里,然后结识了树兄。一来二去也养成了习惯,即使后面迟沐把我删了,我也总是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迟沐递给了我一支烟,我接过,反手掏出火机帮她点燃。
我知道她有话想说。
抽了快半支烟,她开口了:“我以前其实很喜欢音乐的。”
脑海里,酒吧舞台上唱歌的女孩渐渐与身边的迟沐相重合。
我问她:“那你怎么没学音乐?”
她有些无奈地笑一下:“家里有长辈是搞设计的。”
我看得出,她为此斗争过,但失败了。
我其实一直有些想不通,家里有资源的人总是不愿意按照父母的规划来进行,不愿意一直活在父母的荫蔽之下。我认识的人里,迟沐算一个,顾葭澄算半个。顾葭澄的母亲是文学教授,研究古典文献学的,顾葭澄虽然也是走文学这条路,但是却选择了写小说,与母亲的期望背道而驰,毕竟在她母亲眼里,通俗小说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上学那会儿,母女俩没少为此吵架。
但张语柠是个例外,她非常享受父母带给她的东西,不管是资源还是金钱又或是其他,这可以让她在二十多岁的年纪里就能财富自由,周游世界。我觉得她是个聪明人。
而家里没有任何资源,爹不疼妈不爱的人没有选择,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脚步停下就会被洪流冲死。我算一个,顾葭澄的男朋友江言初算一个。每个人都说我们倔,但我们只是没有选择的余地而已。
“真好。”我看向迟沐,“我挺羡慕你的。”
“是吗?”迟沐自嘲地笑,然后踩灭烟头,“好多人都这样说。”
千算万算没算到,Y大的惯例是每逢有假期,食堂和学生就一起放假。我还在Y大时就经常吐槽这个事情,没想到毕业后还是如此。
又围着校园闲逛了一圈,我们准备离开。
直到我们俩从老刘头那里取完行李,准备打车时才突然想起,接下来去哪儿?
来得匆忙,忘记订酒店了。K市是个旅游城市,正值国庆假期,附近酒店人满为患,早已售罄。
我试探着问迟沐,“去我家住吗,我家没人。”
毕竟邀请一个刚见面两天的人去家里过夜,好像有些不礼貌。
迟沐倒是没拒绝,拎着箱子就跟我上了车。我坐在车里,心跳加速,跟自己四年前的暗恋对象一起回家住?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由于父母的原因,我曾经对这个房子极度厌恶,大学基本没怎么回去过。
但是现在,我只想感谢它,至少能让我有个去处,还是和她一起。
…………
打开房门,沉闷的空气席卷而来,我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把四周窗户都打开。50多平的老破小,还包含了个小阳台。屋内勉强做了个两居室,却显得格外逼仄,直到我离家前把次卧改成了书房和杂物间,把不用的东西都扔了进去,才显得家里空间稍微宽敞些。
微风吹进屋里,门口的风铃轻轻摆动,悦耳声阵阵。
我回过头,看到迟沐还站在门口。
“进来啊,”我喊她,“你先找地方坐,房子空了很久,到处都是灰,我打扫一下,你别嫌弃。”
迟沐摇摇头,说不会。她走进屋里,伸出手轻轻触摸悬挂在门框上的风铃。
“真好看。”她喃喃出声。
风铃围绕着她的指尖旋转起舞,叮叮咚咚的声音随之响起。
看着她,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个下午,父亲出差回来,给了我几个贝壳,说是送我的礼物。那时候我总是缠着他要玩具,几个贝壳我自然是看不上眼。直到几天后放学回家,迎接我的,是父亲用贝壳和不知道哪里找到的材料制作的风铃。
父亲炫耀着说这是他从小就会做的东西。
我迷上了它,从那天开始,每天上学放学都要听到风铃声响,即使没有风,也要刻意地用指尖拨弄几下,听到声音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开。
风铃的叮咚声就这样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直到我上高中,直到父亲去世。
我把思绪拉了回来。
“老掉牙的东西了。”我笑着开始打扫家里。
迟沐又呆呆地看了好一阵子,这才把东西放下,卷起了袖子。
“我来帮你吧。”她说。
我说:“不用,你先把东西放到卧室里吧,我刚才已经换过床单了。”
迟沐推着箱子进了房间,然后又是很久没有动静。
我疑惑地推开门,看到她侧身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张相片,身体微微颤抖。我一拍脑门,完蛋,怎么忘了这张照片还在床头,这下人设得崩。
迟沐听见我进屋,扭过头,耳朵居然都红了,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我心想,有这么好笑吗?眼泪都笑出来了。
认命了,手一摊。我说:“你不用憋得那么辛苦,想笑就笑吧。”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还是没出声,只是不停地看看照片又看看我,看看照片再看看我。
我无奈了:“姐姐,你想问啥就问吧。”
她指了指照片上的人:“这是你啊?”
我说:“对啊,难不成还能是你啊。”她笑了:“你当时怎么是这个表情啊?”
我走上前默默地把照片反扣在桌面上。
小学二年级,母亲陪我参加了一次青少年钢琴比赛,我运气比较好,一路杀进了少儿组全国总决赛。比赛前有很多休息时间,全国各地来的父母们带着孩子到处游荡,人非常多。
母亲拉着我到处拍照。我忘了是因为什么小事,和母亲拌了几句嘴,我气得不行,于是决定要用目光杀死她。以至于照片上整个人哭唧唧的撅着嘴,眼中带泪,目光中带着自以为的杀气,狠狠盯着镜头。跟我身边侧着身扎着马尾、笑靥如花的小女孩形成了鲜明对比。本来没什么,可是在她的映衬下,就显得我好丢脸,好滑稽。
拿到照片后,父亲和母亲都快笑死了,眼泪都出来了,就像刚刚迟沐那样。我觉得很羞耻,打算把照片悄悄毁了。结果母亲居然把它塑封了起来,还做了个相框,就这么大剌剌摆放在床头。
母亲常说,很可爱啊。
迟沐听完,也笑得不行,说:“很可爱啊。”
我说:“妈,你怎么变年轻了。”
迟沐一直在笑,说自己刚才已经把照片拍下来了,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说行,你怎么开心怎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