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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   它在黑夜里一直奔跑。

      星光被乌云遮蔽的夜晚,只有一轮月亮凄冷地高悬夜空。它不记得自己何时挣脱了束缚,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离开了地下室。等它回过神来时,它已经带着一身血迹,被体内的饥饿感和恐惧驱使着,疯了一般地在陌生的街巷里奔逃。

      心脏仿佛被人挖了一个洞,浑身的血液都在痛苦燃烧。它惶然无助,恐惧战兢,即使张口嚎叫,撕心裂肺地哭嚎,也无法发出“爸爸妈妈”的音节。

      它好饿、它好害怕。

      模糊的记忆里,可怕的饥饿感吞噬了神志。它隐约记得自己哭喊着“妈妈”“妈妈”,然后在品尝到甜美的味道时,如同止住啼哭的婴孩一般,埋头将嘴巴凑了过去。

      ……啊啊,甜美的汁液流入喉中,温热的食物抚慰了体内的空洞。

      它一边流泪,一边用无法再发出人类语言的声音喊着母亲的名字。一双熟悉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然后——

      然后?

      黑暗中传来獠牙撕开血肉的声音,传来怪物疯狂进食的咀嚼声。

      那贪婪而可怕的声音它不想听,于是再回过神时,它已经在黑夜里仓皇奔逃。

      它好饿、它好害怕。

      凄清的月光照亮了街角肮脏的水洼,映出的怪物毛发蓬乱,狰狞丑陋,猩红的血迹染红了畸形的身躯。

      「妈妈——」

      它在自己长大的城市里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爸爸——!」

      可怕的饥饿感如同燃烧的烈焰,要融化它的筋骨,焚毁它的理智,挖空它的五脏六腑,将它吃得只剩下一张皮囊。

      它被一缕熟悉的气味勾着,被压倒一切的本能驱使着,来到树影幢幢的墓园。冰冷的月光透过枯瘦的树枝照下来,映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个优雅的身影单手握着银色的长刀,安静地立在原地,似乎已经等它很久了。

      那个熟悉的气味,它终于想起来了——是它吃过的味道。

      那味道的源头如今已经被葬入地下,墓土的气息尚且新鲜,但对于品尝过其血肉滋味的野兽来说,就像罂粟一样令人上瘾,欲罢不能。

      唯一让它停下步伐的是对于危机的预感。它毛发根根直竖,张口发出咆哮,然而猎人的身影只是立在不远处,银色的刀尖保持着垂于身侧的姿态。

      乌云平移,月光变得如冬雪明亮。帽尖低垂的猎人抬起脸庞,露出一张冰雕雪砌的清冷面容。

      它被猎人平静得近乎怜悯的表情激怒了,疯狂地嚎叫一声,猛力纵身一扑。

      腥臭的罡风撕裂了空气,冰冷的刀光在眼前一闪,一切结束得太快,它黯淡下去的视野只捕捉到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高高的夜空中,月亮仍旧遥远而寒冷,惨白而明亮,像冷酷无情的神祗注视凡间的眼。

      噗通一声,那头野兽的尸体栽倒下去。

      玛利亚直起身,轻轻一振长刀,甩落血珠,银色的刀刃利落无声地滑回鞘中。

      突兀打破寂静夜色的是男人凄厉的哭嚎。

      “女儿啊——我的女儿啊——”来迟一步的医生扑到那野兽的尸体前。“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孩子——”

      戴着眼镜的医生抱着野兽丑陋的头,哭得前仰后合,满脸是泪。

      玛利亚刚才猎杀野兽的时候不需要她帮忙,现在忽然遇到这种情况,她茫然了一下,下意识贴到玛利亚身边。银发的猎人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医生似乎已经全然忘却了其他人的存在。他哭嚎片刻,突然想起什么,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稻草,歇斯底里地大喊:“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你说过的——只要我配合你,只要我帮助你,你就会帮我保护好她的——!”

      医生踉跄着爬起来。

      “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小人——”

      “滚出来——我知道你在——”

      “罗莎琳——!”医生双目猩红地大喊,“罗莎……!”

      他的声音伴随着枪响戛然而止。

      来者枪法很准,直接将人一枪爆头。迎着玛利亚的视线,罗莎琳妩媚一笑,慢慢悠悠地开口:“哎呀,还是让他把我的名字说出来了。”

      “……”

      “这可怎么办呢,”罗莎琳露出苦恼的神情,“我好像只能杀人灭口了。”

      玛利亚表情冷静,过了片刻才开口:“你来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来杀人灭口的。”

      见玛利亚没有反应,罗莎琳敛起笑容:“怎么,你瞧不起我?刀都不出鞘?”

      “猎人的职责是猎杀野兽。”

      玛利亚说完这句话,罗莎琳就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回答一般,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罗莎琳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保持着微笑的神情将枪口移向她的方向。

      “我很喜欢你身边的这只……猎犬。它的眼睛真漂亮,让我想起前几天一直黏着你的小可爱。”

      她微微炸毛——不是因为被枪口指着,而是对方的眼神好像看出了什么。

      玛利亚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冷冽,像出鞘的刀刃一样锋利。

      罗莎琳唇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些,但是银发的猎人依然没有动作。

      “你想要什么?”

      “是啊,我想要什么呢?”罗莎琳笑着回问,“复仇?你就当我是想要复仇好了。”

      “我没有的东西,我也见不得别人拥有——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她曾经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只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

      作为自己诞生于世,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愤怒。

      未经她允许就擅自将她带到这世上——对于生而为「我」这件事,她总是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愤怒。

      她不想出生,不想存在,但就因为她那对该死的父母,她就这么被擅自生下来了。

      既然她的痛苦无法被纾解,那她就要让周围的人和她一起痛苦,一起承受折磨,直到所有人都和她一起承认:

      如果她当年没有出生就好了——

      是的,如果她当年没有出生就好了。

      她不想生而为人,她不想生而为「她」。

      视野短暂模糊了一下,但也好像只是模糊了一下而已。

      罗莎琳扬起一抹畅快的笑容,恶狠狠地说:“我想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去死。”

      她扣动扳机,但一股巨力撞开了她手里的枪。伴随着子弹擦过的星火,她的手骤然一麻,枪脱手而出,随即剧痛袭来。

      不远处,银发的猎人站在原地,垂下手里的枪。

      罗莎琳脸色惨白地一笑:“怎么,舍不得杀我?”

      玛利亚安静地望着她。罗莎琳忍着痛,踉跄着向前几步。

      “你已经快要死了。”青色的眼瞳微起波澜,但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

      “你给自己喂了什么?”

      那个披戴黑纱的身影第一次没有理会猎人的发问。

      她的视线掠过猎人的身影,掠过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停留在猎人身后不远处的崭新墓碑上。

      罗莎琳向来对自己很好。和给父亲服用的慢性毒素不同,她给自己喂下的毒一旦发作便蔓延得极快。

      她一步一步,踉跄着走过去,依偎着那墓碑坐下来,认真地理了理黑纱和裙摆,又用指腹抹去唇角的血污,尽力维持自己最后一刻的美丽。

      她仍记得害羞怯懦的女仆第一次来到她面前,抬头撞见她的面容时眼底刹那闪过的惊艳。

      “只是该杀的人都杀完了……所以觉得有点无聊而已……”

      罗莎琳抬起手,用没有沾染血污的手抚上墓碑新刻的名字,如同抚摸爱人的面庞一般轻柔缱绻。

      “猜到了你不会杀我……所以只能自己动手了。”

      她的父亲最在乎家族的荣光,血脉的延续,她当然不会让父亲如愿。

      “你们现在如果赶去宅邸……说不定……还能见到我父亲的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哈了一声,然后垂下眼睫,表情变得温柔起来。

      “凡妮……”

      “凡妮……我给你报仇了。”

      ——「……你发誓,不管我接下来做什么,你都绝不会讨厌我。」

      ——「我发誓。」

      她的凡妮不能说话不算话。

      凡妮不能不要她。

      似是终于有些累了,她将额头抵上冰冷的墓碑,慢慢阖上眼帘。

      她不想生而为人,她不想生而为「她」。

      如果有下一辈子,她不想再当人了。

      与其当人,她宁愿当一头野兽。

      但如果……如果下辈子……要当人类凡妮才能认出她来,她也不介意多扮演一会儿人类。

      她可以装得很好。她最擅长将自己装得人模人样。

      如果凡妮也不想当人类,那最好,她们可以一起做一对雀鸟。

      她讨厌关在笼子里的鸟,讨厌关在笼子里的自己。

      如果来世变成鸟,她们一定要无拘无束,再也没有人能够束缚。

      她们一定要无拘无束,再也没有人能够分开。

      再也没有人……

      ……能够分开。

      ……

      ……

      马车的蹄声踏碎了灰白的晨雾,亚楠的街道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

      尖塔高耸的建筑俯视着下城区的街道,衣衫褴褛的报童挥舞着今日的晨报,将铅印崭新的报纸塞到行人的怀中。

      亚楠上周发生了两件大事:连环凶杀案的犯人落网,纺织业巨头的艾斯利家族被佣人投毒灭门。偏偏市政府对这两个案件都处理得极其隐晦,激发了亚楠市民的不少猜测。

      下城区的人们在集市高声谈论,上城区的人们则在茶余饭后窃窃私语。

      烟雾缭绕的吸烟室,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去了光线。昏暗的油灯照亮了茶桌上半空的酒杯和堆满余烬的烟灰缸。通宵享乐的男士,有些已经醉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仍清醒的人靠着椅背,眼睛半眯,握着烟管的模样似是在深思——或出神。

      只有几桌的牌局还在继续。周围的看客稀稀拉拉,端着玻璃酒杯时不时轻抿一口。

      一位绅士输了牌局,起身离开茶桌,一道黑色的身影穿过昏沉慵懒的人群,不紧不慢在桌边坐了下来。

      端着酒杯的看客停止晃动杯中的酒液,沙发上半醉半醒的人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

      在场的人有军官、富商、政客、贵族。亚楠的上流阶层——上流阶层中的男士经常在俱乐部的吸烟室寻欢作乐,交换情报。

      乌烟瘴气的吸烟室,不适合淑女踏足。

      上流阶层聚会的场所,绝不会有人邀请猎人出席。

      银发的猎人长腿一叠,双手交握于怀中,胳膊肘搭在座椅的扶手上,闲适的模样仿佛茶桌边的空位与生俱来就是为她而留的。

      坐在茶桌边的几位市议员对视一眼。见猎人没有离开的打算,其中一人谨慎开口:“我们已经支付了你的佣金。”

      “我也履行合约帮助你们解决了麻烦。”银发的猎人微微抬起头。

      “非工作时间,猎人也会寻找放松的法子。”

      有人出声嘲讽:“我还以为猎人只热衷狩猎。”

      “猎人是否只热衷狩猎,你很快就能明白了。”

      银发的猎人并没有笑,但声音却仿佛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要玩一局吗,先生们?”

      被那云淡风轻的笑意激怒,桌对面的市议员沉凝道:“你想要什么?”

      银发的猎人没有直接回答。

      “你听起来好像在害怕。”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那名市议员一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一局而已,”银发的猎人说,“很快便能分出胜负。”

      ……

      亚楠的教堂尖塔高耸,仿佛要戳破灰色的苍穹。教堂前的广场聚集着一群灰扑扑的鸽子,等玛利亚回来的期间,她和路德维希就蹲在喷泉边看那群鸽子傻乎乎地走来走去。

      有些孩子被父母牵着,看见她时会兴奋地大喊“狗狗!”“狗狗!”——那些呱噪的声音,她全部忽略了过去。

      偶尔也有看热闹的人朝她发出“嘬嘬嘬”的声音,但她是那么随便的狗……不对,那么随便的狼吗?

      当然不是。

      于是那些人她也直接忽略了过去。

      玛利亚的身影出现在教堂门口时,她兴奋地站起身,摇头摆尾地扑过去。

      玛利亚抬起手摸摸她的脑袋,然后又摸了摸她尖尖的耳朵,她高兴得尾巴摇成一朵花,爪子踏着地面简直要跳起踢踏舞。

      “……都交涉好了?”路德维希的语气有些迟疑。

      玛利亚颔首。

      她不知道玛利亚是怎么做到的:将没有血缘或婚姻关系的人——而且还是两名未婚的单身女性——合葬在一起,对于亚楠保守的教区来说,这种事闻所未闻。但银发的猎人只是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教区的神职人员忽然变得很好说话,市政厅那边也没有了阻力。

      她无法形容心里的这份感觉,但她总觉得自己更喜欢玛利亚了。

      “走吧。”

      在亚楠该做的事都完成了,猎人们没有继续在这个城市停留的理由。

      天气是阴天,尖塔高耸的古老城市总是显得阴郁而沉肃。三人离开时,教堂前广场上的鸽群展开翅膀,扑棱棱飞了起来。

      缭乱的光影间,她漫不经心朝哪个方向一瞥,好像隐约看见两只纤巧的鸟混在鸽群之中,一只鲜艳明亮,一只灰扑黯淡,翅膀尖衔着微光。

      但等她凝神再细看时,周围已只剩下鸽群的影子,齐齐展翅飞向高远的天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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