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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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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书案上,落日的余晖斜斜地透进来,落到几个歪斜的字上。
林绯正伏在上面练字。
这天距离他进林府的时候,已过了三年光阴。
写完最后一笔,丢下狼毫就要往外走。
木草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
“少爷,夫子说了,您今日得把书抄完才可休息,晚些时候,老爷还会亲自来检查您的课业。”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您还是快些吧。”
林绯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人呈大字型,瘫坐在椅子上。
说什么都不肯再写。
木草只好拿了笔,蘸好墨,往林绯手里硬塞。
主仆二人正推拉着呢,木罗急匆匆从门外进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道:“琮少爷回来了,这会正在府门口下车呢!
谁?!
林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这天大的好消息就这么落到他头上了?!
就凭林琮这身份,他回来,整个林府上下不都跟着一起脱层皮,他是不信的!
三年了,林琮在林绯进府的第二天就跟着海大人家的大公子一同去了淮洲青岩谭书院读书。
两人就见过那一面。
林琮是给海鹏作陪,早在三年前就该参加乡试,林家出了变故,这事就一拖再拖,最后被林炳盛送去跟海鹏一起去书院。
如今海大公子海鹏乡试中举,再不受书院的困苦,带着他一起回来了。
这好消息的程度,林绯恨不得当场给林琮磕上几个响头。
喜滋滋地接话:“他回来了,想必父亲今晚是不会来我这了,木草,给少爷把这堆劳什子的破纸都收起来,我明日再抄,一点事都耽误不了。”
说起这三年里,林绯鲜少听见有人再讨论他,仿佛是一阵大浪淹没,被人刻意抹去痕迹。
现在他回来了,所有藏起来的伤疤又将重见天日。
林绯仍记得,正院里经久不散的香火气,初见时,岑氏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歇斯底里的哭喊。
“我儿枉死,你!你就把那个贱人的孩子带到我面前,林炳盛你安的什么心?!”
林炳盛脸色铁青,一味强调他是我亲儿子!
后日,后日就请族老,将绯儿记到你的名下!
这件事终究是没有办,岑氏悲痛至极,不肯松口,林绯的名字至今未进族谱。
不过,林绯预想的林琮回来会造成轩然大波也没有如期发生。
他再次见到林琮是在第二天。
因为林琮回来,林炳盛果然没有来检查林绯的课业,第二日,林绯只交上去半数,被夫子罚打手心。
林绯捂着手板正疼得嗷嗷叫,林琮跟在林炳盛身后进来了。
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见到林炳盛来了,脸色才柔和起来。
林炳盛瞥了一眼林绯,转头跟夫子说起正事。
林绯囫囵地听着,目光落到林炳盛身后的阴影里。
与之前遥遥一看时比,整个人变得更加瘦削了那张姣好的脸藏在阴影中,从林绯的角度看过去,就是一团黑雾。
林炳盛觉得他目前的水平完全无法应对两年后参加的乡试,为了不丢林家的人,打算让林琮来陪读。
听到这里,林绯觉得真是疯了。
张嘴想插句话,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
让林琮来给自己做陪读,那不如让林琮去参加春闱,中个进士回来,光耀门楣。
偏偏剑走偏锋,非要把他这坨烂泥扶上墙。
林绯从生下来长到十四,前九年跟着雀娘,孤儿寡母的靠着林家每月下发的点银子勉强过活,后五年就全靠厚脸皮跟着隔壁阿婆活。
之前春花巷巷口那家考上了秀才,靠给这些小娃娃启蒙赚点束脩。
雀娘在这方面还有点远见,林绯还小就送过去跟着念了几年书,这才不是个文盲,能认得几个字。
不过现在靠这几年在林家的拔苗助长,林绯就能考上举人,那还是痴人说梦。
夫子想法跟林绯如出一辙,好言相劝:“大人,大公子既已中举的,应当好生准备春闱才是,小公子课业,老夫再多提点些也就罢了,将来多学个几年也是能考中。”
林炳盛充耳不闻,径直就安排起来:“从今日开始,就坐在绯儿旁边,陪着一起进学。”
这话是说给林琮听的。
他说完,林绯就一个劲儿的盯着他身后看。
不多时,阴影里就有些动静出来。
窸窸窣窣地一阵响,林琮就从林炳盛身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书匣子。
林绯见他面色如常,细看甚至还有点柔和,光影交错间他周身仿佛都笼上了一圈奇异的光晕。
下一秒就要用充满神性地声音对林绯说:
这位学子,让文曲星来拯救你吧!
林绯甩了甩头,企图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杂念给剔除。
只是就他和林琮这关系,都够演一出狸猫换太子了。
林琮是那真狸猫,他是假太子,真太子搁岑氏佛堂供着,岑氏每日要上三道香。
至于林琮究竟为何答应给自己陪读这门差事,他就不清楚了。
正在他晃神间,人走的离林绯越近。
林绯心里直发毛。
那感觉像是发丝扎到了后脖子,微微发痒。
他伸手到脖子后抓了抓。
林琮走过来,抬起来的眼中眸光闪动,下意识看向了他。
林绯看不懂他眼中的所饱含复杂情绪,对视上的一瞬间就先埋下头,手忙脚乱地把桌面上的废纸收拾到一起,给林琮让出了半个空位。
林炳盛公务繁忙,没呆多久就带人走了,留下夫子继续给林绯授课。
林绯打小就不爱念书,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的直盯着夫子看,实则心思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夫子见他神游,伸手扣了扣桌案,“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小公子,此做何解?”
林绯依旧神游在外,这点声响半分影响不到他。
夫子习以为常,十天有八天林绯都是这个状态。
之前夫子耐着性子多叫几遍,也就过了。
只是现在......
林琮端正得坐在另一侧,听得聚精会神,反观林绯,用一只胳膊撑着脸侧,一副心不在焉得样子。
夫子冷嗤一声,重重在林绯头上敲了一下。
林绯一惊,倏地站起来,另一只手里得笔没拿稳,骨碌碌地滚到了身边林琮的袍子上,划出好几道墨迹,十分扎眼。
林绯:!!!
先答题还是先道歉?!
林绯完全乱了,像只慌张的兔子,一双手在空中到处倒腾。
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夫子早就习惯他这副要做法的样子,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只手拿着的戒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
最终在整个过程中,因林琮连头都没转一下,波澜不惊,林绯决定先回答夫子的问题。
“回先生,这句......这句什么来着?”
夫子:“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啊,对,这是说......是说诚乃天道......额......”
林绯憋红了脸,说不下去了,乖乖伸出手。
见他这坦然的样子,夫子拿了戒尺说道:“诚”是天道的法则,天道是真实无妄、永恒不变的,天道是没有虚假和欺骗。人需要追求天道这种诚,这是人需要遵循的法则。”
“你看,太阳东升西落,亘古不变,就像天道的诚,没有任何虚假。”
林绯点头如捣蒜,嘴里不忘附和:“夫子说的是!”
接着皱着一张脸等着挨打。
打完手心,林绯勉强听完了夫子剩下的课。
这中间,林绯往旁边扎眼的墨迹上瞟了好几眼,一个劲地在桌子底下搓手。
搓得过于‘用心’,把手背搓得跟手心一样发红。
整个人恍恍惚惚地向夫子行了拱手礼。
夫子走后,家塾里陷入一种难以言说得寂静,林绯从搓手改为抠手,在心里打着腹稿。
在这整个得前提下,林绯突然意识到一个之前从来没有考虑到得问题。
他该怎么称呼林琮?
林绯也不是岑氏亲生得,他自己生母雀娘也没个名分,更没有入族谱,还没有身边这位显得名正言顺,思来想去,他自作主张朝旁边喊了一声:“大哥?”
话一脱口,林绯就后悔了。
在心里直骂自己太鲁莽。
闻声,林琮扭头诧异地看过来。
林绯自以为喊对了,立马拱手,说道:“大哥,是我不小心——”
“这笔之前都是往地上掉,今天我也没想到……”
林琮又多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说,今天你坐在这的原因……”
林绯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急于证明自己于是动作幅度就更大了。
一边嘴里还在解释这真是意外,一边还想上手,替林琮擦擦。
手刚伸到林琮身前,就被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