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年》白露栖木

2、第 2 章 这是你崔姐

　　谢逐回来的日子和不在京中的日子，似乎对崔檀雪来说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她住了三年的新房，多了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半月前谢逐回来，婆母卢氏直接让下人把谢逐日常用的物什，以及穿的衣物等都搬到了她住的院子。

　　为的是让这对成婚就分开三年的夫妇日日相处。

　　然而事情并不能如卢氏的愿。

　　谢逐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北营过夜，不然就是以归家太晚，不愿打扰崔檀雪为由，回了成亲前的屋子宿下。

　　院中的人都跟着着急，可崔檀雪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成亲的时候对方才十六岁，稚气未脱的少年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小孩儿。

　　即便是过了三年，谢逐将要及冠，身上的那股稚气早已没了，成熟了不少，不能再用之前的眼光去看待。

　　可她的心中总是有些别扭。

　　相比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她总觉得现在的他变得更加陌生，让人难以接近。

　　所以这半个月来，夫妻二人之间或有意或无意，都在尽力避开对方。

　　想起那日他看她像是在看陌生人的眼神，崔檀雪攥着帕子的手忍不住一紧。

　　他们是夫妻，她知道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檀雪，你有在听吗？”

　　卢氏见一旁的儿媳似乎在走神，倒是有些意外，于是唤了她一声。

　　崔檀雪瞬间回神，她脸上微微一红，歉声道：“昨晚没睡好，方才不小心走神了。”

　　听到她这样回，卢氏眼中出现些许的心疼，她道：“昨儿夜里我听说怀渊被留在了宫中，你可是为了他的事没睡好？”

　　崔檀雪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婆母口中的怀渊是谁。

　　她倒也不是为了谢逐昨晚没回来而睡不好，反正就算他回了，也不会与她睡在同一间房中。

　　崔檀雪摇了摇头：“陛下和贵妃娘娘留下夫君，是对夫君的看重，儿媳岂会因为这个事就心中生出怨怼？”

　　她的回答让卢氏满意。

　　卢氏知晓自己这个儿媳向来识大体，性子也温和，她方才那句倒也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

　　只是她的儿子对三年前娶的新妇不甚满意，她这个做娘的也有责任在，当初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做皇家女婿，她趁着老夫人不在，应下了崔家的这桩婚事。

　　如今她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儿媳成为一对怨偶。

　　她轻轻拍了拍崔檀雪的手背，语重心长道：“你和怀渊明面上虽说成亲已经三载，可在一处的日子却屈指可数，当初成亲第二日他便抛下你，是他的不对，可如今他已经归来，你们夫妻二人也该好好过日子，早日怀上孩子才是正事，他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也多担待担待，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你也尽管来跟我说。”

　　这些话还是卢氏第一次与她说。

　　崔檀雪咽下口中微微的苦涩，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母亲说得是，儿媳记下了。”

　　卢氏见她这般，在心底松了口气。

　　她知道儿子理亏，可天底下没有不偏心自己孩子的父母。

　　“侯夫人说的那些话不就是在偏袒姑爷，夫人这些年在府上过得如何，遭了外头多少人的嘲笑，难道她都看不到吗？”

　　玉露心中愤愤不平，等回了房中，立刻就和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

　　纤云拿手敲了敲玉露，警告她：“知道你替夫人委屈，但也少说两句，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岂不是让夫人为难。”

　　玉露还想说什么，被纤云一打断，忙闭上了嘴，偷偷看向坐在一旁的崔檀雪，见她脸上神色平常，看不出委屈的神色。

　　二人的对话自然也落在了崔檀雪的耳中，她并未作他想。

　　以她如今的处境，或许她照着她娘和婆母说的来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半晌，她揉了揉额角，道：“我昨日与伺候娘亲的赵妈妈说了，等那姑子看了病，同样抄一副方子送来我这，那边的人我总不放心。”

　　几年前父亲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和祖父大吵一架，从此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她娘身子不好，父亲不在府上之后，府中众人渐渐对她娘也敷衍起来，甚至有些欺上瞒下的下人，给她娘吃的药以次充好。

　　而管家的大伯母，在面对一些她娘吃药的事上，也会面露难色，说起管家的不易。

　　有时候见了她，还没开口就先叹气了。

　　往往这时候，崔檀雪只能自己掏腰包给她娘买药吃。

　　可她娘常年都要吃药，日子久了她也捉襟见肘，最后只能想法子从别处赚钱。

　　她写得一手好字，找了城中一家书肆，时不时接些抄写的活。

　　等傍晚她拿到方子看了一眼后，眉头却拧紧。

　　上面的药材不是什么稀罕物，却也不便宜。

　　看来要找书肆的老板多给她些抄写的活，不然这些药吃不到一个月，她就没钱了。

　　玉露见她眉头紧锁，担心道：“夫人，可是这药方有什么不妥？”

　　崔檀雪把药方交给她：“你明日拿了钱和赵妈妈说，这些药去外头的铺子上买好的，不用想着给我省钱，钱不够了只管找我要。”

　　玉露拿着那张方子看了眼，收好药方后点头：“奴婢明儿一早就去给赵妈妈说。”

　　打发了玉露出去，不多时，房中就只剩下崔檀雪一人。

　　寂静的夜晚，只余窗外虫鸣唧唧的声音。

　　漫长无聊的夜晚，她索性走到桌案旁研磨，又从底下抽出张纸在桌面细细铺开，笔尖沾了墨汁，她用笔端点了点小巧的下巴。

　　仰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缺月从云层里透出来。

　　借着月色，她把心里不能言说的话都写了下来。

　　也只有在写字的时候，崔檀雪脑中那些纷乱无序的东西才会暂时消失。

　　写到第三行时，忽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下人问候以及男子的声音。

　　崔檀雪顿时一惊，忙把眼前还未写完的宣纸揉成了一团，才将纸团扔进纸篓里，就见男子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进门后，谢逐利落地把身上的外裳脱下，动作随意。

　　等他想要把外裳交给随行的小厮时，另一只白皙的手先接了过去。

　　他的目光顺着那白皙纤细的手指往上，停在女子那张巴掌大小的瓜子脸上，此时被烛光照着，显出几分柔和来。

　　谢逐的眉梢微微一挑，倒也没有说什么，禁自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小厮早已识趣地退下，纤云给谢逐倒了盏茶，也跟着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认真算起来，这还是三年后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许是这两日接连被人劝解，最终在方才见到谢逐的时候，崔檀雪才下定了决心，决定与眼前的男子好好过日子。

　　谢逐今晚从北营回来，直接被叫去卢氏的院中，听了一个时辰他娘的教诲。

　　他娘翻来覆去的几句话，无非就是说他大了，如今既回了京中，便好好弥补自己的妻子。

　　说他这妻子在京中的三年不好过云云，让他对她多上点心，好好对待她。

　　谢逐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手边的茶盏安静地立着，他始终没有碰。

　　他随意往崔檀雪的身上一撇，发现她身子虽然纤细，但也没有到柔弱的地步。

　　一想到他娘说她过得不如意的话，谢逐唇边不着痕迹漾一个嘲讽的弧度。

　　明明这桩婚事是当初崔家老爷子厚着脸皮求来的，又不是他逼迫她嫁给他的。

　　且相比在崔家，谢府的一切吃穿用度哪样不比崔家好上几倍，她又何必在他娘那里惺惺作态？

　　这三年来，想必崔家借着他们谢府的光，也得到了不少好处。

　　他原是想说些讽刺的话，可一见他娘对崔檀雪的关心不似作假，只好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世子可用过晚饭了？”

　　将谢逐的衣裳挂好，崔檀雪走了过去，在距离他还有五六步的地方止住。

　　二人一个姿态随性地坐着，一个连站姿都挑不出丝毫的毛病。

　　谢逐下巴微微扬起，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散漫，嗓音低沉：“你要说的就这个？”

　　崔檀雪不解，不问他用没用饭，还能问什么？

　　谢逐见她眼中闪过疑惑，不由身子微微往前倾，撑着在椅子边上的手改为支着下巴，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你我分开三年，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崔檀雪眼眸微微垂下，这三年来她过得浑浑噩噩，其实真正想起他这个远在戍边的夫君的时候并不多。

　　可若她说并没有，显然眼前这位不会满意。

　　她想了想，而后抬眸对着他柔柔一笑：“世子平安归来就好，那些话便也不重要了。”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出一丝错，谢逐若是再刨根问底，就是故意找茬。

　　他轻嗤一声，看向仍旧亭亭玉立，唇带浅笑的女子。

　　真是端庄得体，几乎完美的大家闺秀。

　　不由让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候两家已经换过庚贴，为了让他们见一面，他的外祖家寻了个由头，举办了场赏花晏。

　　他隔着一簇簇粉团蔷薇，一眼就看到了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

　　对方拿着粉色团扇半掩着芙蓉面，在人群中很是出众，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再后来，他被推着走到了女子的跟前，舅母轻笑着同他介绍。

　　“怀渊，这是你崔姐姐......”

　　窗外一道惊雷落地，轰隆一声炸开，照得屋子瞬间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哗哗的雨声。

　　崔檀雪从梦中惊醒，发现身边的锦衾早已凉透。

　　梦中的情景也被这一声雷吓得忘得差不多，依稀只记得是在英国公府赏花。

　　她拥着薄衾坐起，伸手抚上不规则的心跳，看了一眼另一边明显被人躺过的地方，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其实她并不习惯和人睡，同时也感觉到了对方的不耐。

　　今晚她躺了许久才睡着，至于谢逐何时离开的，她完全不知晓。

　　不一会儿，纤云端着烛台进来，房中一下子亮了起来。

　　“方才那一道雷落了地，奴婢在外头守着时吓了一跳，想着夫人大约是被吵醒了，这会子怕是要喝水。”

　　放好烛台，纤云挂起一边的帐子，复又倒了一杯温水走到床边。

　　崔檀雪喝了一口水，问：“眼下是什么时辰？”

　　纤云放好茶盏，又去把帐子重新放下，一边回答：“寅时初。”

　　“他是何时离开的？”

　　崔檀雪到底忍不住问了句。

　　纤云整理帐子的手停了半刻，才道：“大约是丑时初，世子说想起有事要处理，所以去了书房。”

　　崔檀雪嗯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

　　听着耳边时不时响起的雷声，她的思绪陷入了杂乱中。

　　她不得不承认，她这位分开三年的夫君，是真的不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