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华路117号》Poem_1

1、2022年四月份 刚入职的日

　　2022年4月21日

　　澄市还是初春时候，春雨每日绵绵不断。倒春寒像是一股子往人的领口里倾倒寒气，冷得人不停哆嗦。

　　我低头看着自己踩在水坑里的那双黑色橡胶雨鞋，又抬头看看面前这虽说严肃但实在老旧的门口。

　　澄市殡仪馆。

　　雨点被风吹着倾斜着噼啪地打在标牌下蓝色铁皮的门牌号上——澄华路117号。

　　跟我联系的那人叫孙丽，她恰好就坐在门口的那辆面包车上。
　　她刚抽过烟，摇下车窗的时候烟味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我下意识轻微皱了皱眉。

　　她看出来了，尴尬地笑了下。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哪怕是在这么阴沉的天色里也亮得出奇。头发染成棕色，但明显可以看出发根年久失修，很久没染了，形成了明显的黑棕分层。看得出年纪不大，但工作时间挺长，皮肤早已没那么细嫩。

　　这么冷的天气，却也只穿一层薄外套。身体这么好吗？

　　见我盯着她，孙丽反而不尴尬了，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叫若莉，是不是？哎你好你好。长这么小，真22了吗？”她看着我说了一连串话。
　　我倒是矜持上了，轻轻点头。
　　“哎，我们这活虽然不多。但看你这白净样子，我也舍不得让你干活累着。”
　　“但怎么说也算是轻松，你做做么肯定也没什么问题的。但你知道的啊，我们这工作单位没什么赚头的，待遇很一般啊。”
　　“家里人知不知道的？哎哟，小姑娘考虑好了吗？这工作一般没什么人肯做的。”
　　“算了算了，你明天就来工作好了。我看看，哎明天也下雨天。算了明天先不用来了，麻烦又白累。”

　　她说话碎碎叨叨的，我一字未答，她就这样自顾自地念了下去。

　　她说话的声音跟雨声融为一体，一点一点伴着雨的丝丝凉意钻入了我的耳朵。

　　人看起来不聪明，应该不坏。我想。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选择来这里工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种话似乎也没什么说服力。

　　我就是来了，看到报纸上不起眼的角落上这则小小的殡仪馆招聘广告，我莫名觉得我就是该来。

　　来得不亏。虽然我深深怀疑孙丽的可靠程度，但是顶头上司开朗点，我也乐得其所。

　　左右不过混日子。
　　混得开心轻松，何乐而不为？

　　2022年4月25日

　　或许是孙丽每天求神拜佛的求着上天给她派个人帮帮她吧。满办公室的神像神符，她脖子上还挂着个什么神的玉佩。

　　不知道是被感动还是被烦的，上头的人就这样把什么都不会的我扔给她了。

　　她也不挑，倒是蛮欢喜的。她说这就是上天给的好缘分。

　　缘分好哪了？她说我们的名都一个音。

　　这是一个三赢的局面，老天不用再听她絮叨，她得了个帮手，我也正巧就想找个地方这么待着。

　　孙丽倒是也没骗我，这工作确实轻松。每天就办公室坐坐，偶尔出外勤也左右不过在外面帮她搭把手，开开夜车。
　　她有时候感叹，工资这么少还愿意来干这被人觉得晦气事的也就我一个了。

　　也不是，谁让你把招聘广告登报纸上的？这年头除了老太阿公为了卖废纸还有谁买报纸呢。我开着车随口答道。

　　孙丽说，她这是找大师看过的，大师说登报纸效果最好。
　　封建迷信。我嗤之以鼻。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我从小租到大的一个房间。小阁楼嘛，冬冷夏热。

　　不过窗外风景采光倒是不赖，打开窗户就是一排树和电线杆，就有时候早上一排鸟站外面哭哭啼啼的，真烦。

　　房东太太人也大方，给安的家具都是这个小城市里最好的牌子，住着也是舒心。

　　我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居住，是吧？记不清了。

　　最近总有很多事记不清，但人嘛，什么事都记得清楚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能过就过吧。

　　话说回来，住楼下的房东太太生得漂亮，听说丈夫消失很久了，现在独居。人看起来也温柔，只是每天都红着眼眶盯着阁楼门。

　　其实和我是没什么关系，人都该有自己的小爱好，比如我喜欢用转汤勺来决定每天散步的方向。

　　我理应不用在意的。但不巧，本人正好就住在她盯的这间阁楼。
　　唉，房东长得漂亮，看着她我也觉得亲切。但她老冲着我的房间门看，我也不由得觉得阴瑟瑟的。

　　但万幸她也就是盯着，从没打开过。之前我每天往门缝里放根头发丝，每次回来也都在。

　　久而久之，我也就不管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说觉得房东亲切，可我和她总说不上话。

　　有时候迎面碰上了，点头打个简短的招呼。也没见她理过我，但是十有八九红着的漂亮眼睛更红了几分。
　　看这么漂亮的人难过总是忍不住要心疼的，连我这种人对房东都不禁怜惜几分。

　　罢了，不讲话就不讲话吧。

　　除了这点小事，日子过得也算平淡顺心。

　　房东不理我就不理我吧，这房租也早就交十几年的了，不耽误我住着。

　　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你说，我妈给我在这交十几年房租想什么呢。
　　总不能是被房东的美色迷惑了吧，太扯了。

　　但至少也不让我居无定所，挺好的。

　　妈，咱真有远见。

　　我总觉得我六亲缘浅，和我妈也总遇不上，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他们说我这样的人适合去出家什么当个算命的，神神叨叨的。说不定我去殡仪馆工作也有这原因呢。

　　我说了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

　　跟孙丽待了几天，感觉自己快和她一样了。

　　聒噪了，若莉。

　　2022年4月29日

　　还有两天就五一了，也该放假了。

　　孙丽居然说我们不放假。
　　毕竟哪有人还能挑着日子死的。她是这么说的。

　　我要是死了就得挑假期后上班第一天，死在假期多浪费啊。我想。
　　呸，我才不死。

　　孙丽这个殡仪馆算上我总共也就三个人，孙丽、我、门卫大叔。

　　按孙丽的说法这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要我说这根本就是没有钱招人，别嘴硬了。

　　她悻悻地说我们这也有公家补贴，多少也算半个公务员。

　　我冷笑。

　　到现在孙丽也没叫我真看到一具尸体，她的意思是怕吓着我。
　　笑话，本人22岁，至少已有15年的恐怖小说阅读历史。
　　小看我。

　　孙丽刚和我讲，虽然五一不放假，但可以带我出去转转放松一下。

　　我再次严肃要求放假啊，孙丽无情拒绝了。

　　简直就是压榨啊。

　　其实我的工作量也不大，实际上每天坐着就行。坐办公室孙丽的旁边工位，坐孙丽车上的副驾驶。

　　这工作月薪才两三千，但是包三餐啊。

　　这导致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作岗位，毕竟错过一顿饭就相当于少一笔进账。

　　每天都跟着孙丽，和我讲话的人也就只有孙丽了。

　　我之前总说我记不住事情，但我的记忆在遇见孙丽后逐渐变得清晰。

　　孙丽、孙丽，我们不会真有缘吧？
　　这难道真有什么说法。

　　最近房东似乎在收拾行李，像是决定出去度假。

　　但我似乎没挑对时间回来，我站在转角，看她对着我的房门号啕大哭。

　　这是在干什么？

　　我不敢上前，说实话，这次她就算开门闯进我房间，我都不敢说半个字。

　　可我好心痛。为什么？

　　她不会度假的时候偷偷把房子卖了吧？那我还能继续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