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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民国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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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年。
时光揉碎了小镇深深浅浅的河,如同将一抹绿色反复洗涤,徒留下虚幻的影子,捉摸不住。
四年过去,她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苏媚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夏回舟也不再是那个天真憨态的男孩。
他们长大了。
小镇的日子却依旧没有变,悠悠流淌着,似乎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永远都不会干扰这片秦人旧舍。
田埂间盛开的小花摇曳生姿,身着蓝布印花旗袍的少女踩在田梗上蹲下身去,灵活摘起一朵插于发间,深沉的藏蓝色在她乌黑的发间跳跃。她不自觉地莞尔一笑,颊边浅浅的涡影时隐时现。
“小媚?”
远处一白裙少女唤道,她提着一只篮子,步履甚是轻快,不多时已到了少女身前。
“阿姊!”少女抬起头来,笑意盈盈,眸中尽是欢喜,“你来了。”
她点点头,匆忙从篮子里掏出些什么,欢呼雀跃地递到妹妹面前,“你看,我学会双面绣了!”。
她手中的布料上,正反两面各是一对栩栩如生的赤色鸳鸯,绚烂的颜色一如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
“好棒啊阿姊!”苏媚开心笑道,“就知道阿姊最厉害了!”
两名少女手拉着手,在种满白色山茶和碧色水稻的田间旋转、蹦跳,彼此脸上都是挂不住的笑意,衣袂被风卷起,胭脂色在一片绿中格外娇艳,蕴着满满的喜气。少女的笑声响彻空旷的田野间,不经意便传得好远。
突然苏媚停下来踌躇着,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笑意也淡了去。
“......夏哥哥?”她猜出了妹妹的想法,也停了下来,关切问道。
“嗯。”苏媚小声道。少女被说中心事,微凉的天气里脸颊竟丝丝发烫。
两人静静站立在田间,微风吹起她们的裙摆,拂过身边窸窸窣窣的山茶叶,放眼望去满山的绿色在跳跃。
姑苏城内遍地都是心灵手巧的绣娘,可布坊却仅有那么寥寥无几,其中最大也最有名的布坊的经营者便是夏家。
苏媚虽不是姑苏城里手艺最好的绣娘,可架不住夏回舟与苏媚多年青梅竹马早已情意深重。于是夏父便承诺,待儿子与苏媚成婚,便挑出坊里质地最上乘的锦缎,经苏媚之手绣上鸳鸯,作他们婚服的料子。
男出锦,女出绣。这匹锦,是他们夫妻合心而成,做他们大婚之日,身着的大红喜服,和着那喜服上永生永世双飞的交颈鸳鸯。即便日后那料子旧了,坏了,被扔了,那鸳鸯仍在一起,不离不弃。
苏家绣坊在方圆十里并不算大,靠着卖一些绣品堪堪得以支撑苏氏夫妻与一双女儿勉强维持生活。苏父苏母因而也乐得见自己的小女儿与夏家喜结连理,嘱着大女儿多帮着妹妹些,结婚的物什尽管帮着准备;苏媚若是嫁与夏回舟,她这个姐姐脸上也得光。
姑苏春日多雨,不多时天空便阴沉起来。暮春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像极了绣绷上那些永远理不清的丝线。
回到绣坊里的内屋,苏媚把滚着金边的锦缎推到她面前,用凤仙花汁染得杏红的指甲划过缎面上暗纹的云雷。她垂眼盯着那些连绵的纹样,针尖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落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昨夜晾在竹竿上的绣线——被月光浸透的丝绦也是这样起伏蜿蜒,最后都缠成了死结。
雨声渐密,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裂纹在缎面上蔓延成细小的河流。
“我们会做出一匹世上最漂亮的锦,一定。”
四目相对,天地无言。
当然,这都是后话。
而田野里的种子,交错在一起,在几场绵绵春雨之后,悄然发芽。
雨停了。
那日天色渐晚,暮色像一块褪了色的绸缎,轻轻笼罩住这座老宅。她坐在绣架前,手中的针线无意识地穿梭,绣绷上那对鸳鸯的眼睛始终空洞无神。直到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惊觉天色已晚。
“......小媚?”
青衫少年推门而入,仿佛一缕氤氲墨色闯入,带来一阵凉意。她看见他的浅绿长衫的衣角沾着露水,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苏媚放下手中的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少年周身萦绕的是淡淡的山檀或沉郁的墨香。门关上后,幽幽的香气被关在不大的房间里。
是清冷傲人的枝头绿芽。
"我要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她看见妹妹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在绣着并蒂莲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什么......什么?"妹妹的声音带着颤抖。
她抬起头,看见苏媚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指节发白。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你......不要小媚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手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我都记得......可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嗯......嗯?”怀中的少女红着脸抬头望他。疑惑间,她亦微蹙了眉。
晚来天欲急,蝉鸣撕开夏日的斑驳裂纹,房间内寂静无声。
她独自一人捧着一匹厚厚的大红色锦缎站在门框前,望着房间阴暗处相拥的那对爱人犹自出神。烛光透过朱漆斑驳的廊柱在她肩头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极了她绣坏了的金线,歪歪扭扭扎进青砖缝里。
“明天一早就出发。”
青衫少年眉眼依旧,只是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涌动。
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她和妹妹之间游移。那一刻,她多么希望他的目光能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哪怕只是一瞬。
静默良久。
他突然松开怀中的苏媚,走来一并牵起她的手。她有些猝不及防,却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莫名地心慌。
“外面打仗去了不少人,你们还记得小时候扯小媚头发的二狗、追着阿妩不放的虎子,还有好多好多人,都走了......年少的玩伴如今只剩我一人在姑苏,我不能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我已经报名了参军,我要去找他们,最不济,我也要带他们回家。”
他的声音颤抖着,近在咫尺却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苏媚伏在他肩头终于痛哭出声。眼泪滴在桌布上,与茶渍混在一起。
她回过头想抱住苏媚,却发现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绣架上的鸳鸯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它们的眼睛依旧空洞,仿佛在嘲笑着她。
她想说话,喉咙却似堵了什么东西,哽得她喉头发酸。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稀薄,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袖中的帕子不知何时滑落在地,那上面绣着一枝孤零零的梅花,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
她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然而他的温度却属于另一个人。
终于,她望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人,艰难开了口,“也好,不然你时时刻刻待在我们这小镇,别儿的好男儿都被你唬得不敢来这相争了,害得阿妩一个人孤单到现在。”
“......”他被逗笑了,眉梢眼角重新洋溢起笑意,“原是我对不起苏妩姑娘。枉断送了姑娘的大好年华。”
她难得佯装开了心,便不肯就此作罢,又讲道,“小媚会等你,也会孝顺你父亲,我可不会!你快走得远远些,莫要让我看到你才好。”
末了,她都能想到他无奈摇头却会依她道好。
苏媚被她这一番俏皮话气到,揉巴揉巴眼睛,又落下了少许泪来。
那个日子他们等待了这么久。
等绣好的锦在风中绽出素净的笑颜,被满怀欣喜地捧在怀中。等鸳鸯摇摆着呈现最动人的颜色,被编织成完美无缺的喜服。
竟没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