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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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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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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嘀嘀嘀——嘀嘀嘀——”
床头湖蓝色的电子钟8点准时响起,床上被被子裹住的身影晃动了两下,伸出一只细胳膊在床头胡乱摸索,终于碰到了闹钟将它关上,吵闹的声音骤然停止,床上身影的动作也逐渐平息。又过了两秒,一个人噌地弹坐起来,是一个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女孩,大学生模样,穿着发皱的白色短袖,领口随意地滑向一边,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女孩坐起来后又陷入沉思,好像再一次睡着了。当房间的空气归于平静时,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眸子如夜般漆黑。她总算下了床——那张狭窄的单人床,在离床不远的地上有一条格子床单,被子整齐的叠在一旁,那是女孩昨天才整理的。女孩瞥了一眼地上干净的床席,这么看来她哥昨天又是在外面过夜的。
“学业繁忙啊……”
女孩嘟囔了一句,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洗漱台上摆着两只牙杯,一只是蓝色的,另一只是买沐浴露送的,上面还印着品牌的logo。里面分别装着一只牙刷,刷头上的软毛卷向四周。女孩拿起蓝色杯子,拧开有点掉漆的水龙头接了半杯开始刷牙,薄荷味的牙膏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抬头看镜子,才发现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女孩摘下来一看,上面写着:
桌上有包子,记得吃完。
女孩探出头,去看灶台边上的桌子,桌上果然有一个装着包子的塑料袋,还有一小瓶牛奶,自己起床的时候居然没发现。
什么啊,原来回来过吗……
女孩有点气急败坏地漱完口,随便擦了把脸,来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她摸了摸塑料袋,还有点温热,牛奶也是,女孩慢悠悠地拆开袋子,享用她的早餐。外面传来开关门的声音,邻居每天都差不多这个时候出门,再到晚上7点左右回来。虽然了解邻居的外出时间,但他们连个照面也不曾有过,女孩会特意等邻居离开后再出门,再在邻居回来前到家。她不想和邻居碰上,因为那样会有很多尴尬的社交往来。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也拉上了窗帘,清晨温和的光线艰难地从帘缝中挤进来,落到地面的白色瓷砖上。空中的灰尘在那一束明亮里浮动,在这不大的一隅空间,他们是唯一享受早晨的家伙。石灰墙上挂着银行送的日历,标着2024年4月2日。女孩吃完早餐草草收拾了一下,去衣柜里拿了件相似的白色短袖和七分裤,再去卫生间把头发梳齐,女孩的头发和她的眼睛一样漆黑。一来二去,本在光中缓慢游荡的灰尘颗粒被搅得晕头转向,胡乱飞舞着。女孩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才猛然想起手机还放在枕头底下,只好跑回床边拿。她来到这个城市已满一个月了,但还是没有养成随身携带手机的习惯,她手上这部手机还是前不久,他哥用刚发的奖学金给她换的新型号。
一切准备就绪,女孩打开房门,外面太阳高挂,刺得他睁不开眼,明明还没到夏天,却已经能隐隐感到空气的燥热。这份燥热也可能是来自女孩自己,她讨厌这座城市的陌生和无趣,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这里,可又没有其他地方能去,现在的他对于“家”的模样,就只能想到被困在几座楼房里的十几平小小房间。手中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抬手一看,一个叫叶玹的人给她发了消息:
早饭吃完了吗?
她简单的回了个“嗯”,对方也没再回复。她哥很忙,她知道的。女孩退出和叶玹的聊天界面,点开了名为“叶栩”的聊天框——她自己的。上边显示着她昨天给自己发的备忘录,今天要从汇丰路开始。半个星期前她开始找工作,毕竟整天烂在家里只能是一个负担,虽说已经是负担了……
叶栩还没能迈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短衬和牛仔短裤,拎着一个皮包的女人出现在走廊那头。女人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然后停在隔壁那扇门前,从包里掏出一串叮当响的钥匙,顺便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叶栩,开门进了屋。
“咚。”门不轻不重地被关上了。
她就是自己的邻居?看上去好成熟的样子,还化了精致的妆……
半分钟后,门又打开了,女人看上去和刚才没什么不同,只是在看到叶栩时愣了一下,一副“你怎么还在这”的表情,女人好像没空停留,又慌慌张张锁了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是忘记拿东西了吧?叶栩这么想着,她决定再在原地待会儿,免得下楼时又和那个女人碰上面。空气中突然翻起一股淡淡的香气,还挺好闻,是那人身上的香水吗?叶栩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站在生锈的栏杆上摇头晃脑。
几秒后叶栩才动身,她家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第3层,最尽头的那一间。整栋楼墙体剥落严重,依稀能看出原先是刷的黄色油漆,如今上面还爬满了绿色藤蔓,更给人一种沧桑的感觉。看着厚实的墙其实一点也不隔音,夏天防不住蚊子,冬天室内的暖气也聊胜于无,唯一的优点就是房租够便宜。叶栩记得叶玹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还挺悠闲的,自从她搬来一起住之后叶玹就总是抱怨这里有多破旧,更积极地争取奖学金,在外面兼职攒钱,准备换个好点的地方住。叶栩其实没有那么在意,之前住在村子里时,条件也和这差不多,自己也没有什么娇生惯养的习惯。但叶玹就是想给他更好的,叶栩想,可能是因为他们是兄妹,而且已经是这世上对方唯一的亲人了。
一个月前,一场地震毁了所有。
叶栩叹了口气,不想去回忆有关那次灾难的任何东西,他看着周围同样陈旧的房屋和街道。从这儿到稍微热闹点的街区大概有多远?叶栩只知道要坐过十个站台,她向来都是坐公交车去的,只用两块钱,比坐出租车划算很多,况且她也不喜欢在轿车狭小的空间里和别人独处。她来到熟悉的公交站台,说是站台,实则就立了一个写满公车信息的铁牌子。同样在等车的,还有一个提着红色购物袋的大妈,一个拄拐杖的80岁老奶奶。叶栩低头看向水泥路面,一条黑线歪歪扭扭地蠕动着,细看才发现是一群蚂蚁,嘴里还衔着什么。叶栩往后退了一步,给他们让出一块前进的空当。叶栩小时候就喜欢蹲着看蚂蚁爬来爬去,有时还会偷偷从家里的猪肉上抠下来一小点,放在地上看蚂蚁慢慢地把它搬走。现在她没法像小时候那样蹲下来看蚂蚁了,不过幸好在城市里也能看见排成一队的蚂蚁们奔波忙碌。
“滴!”
公交车到站,司机粗暴地按了声喇叭。提着袋子的大妈一马当先,布鞋从蚂蚁身上碾了过去,身子才刚进车门,就和车上几个年龄相仿的妇女笑着打起招呼,操一口叶栩听不懂的方言。拄拐杖的老人腿脚突然利索了,紧跟在中年妇女身后,硬是把叶栩挤到了最后一个。叶栩低头看了看,几只蚂蚁的尸体粘在地上抽搐,就好像面包皮上抖落的芝麻粒。叶栩抬起头正对上司机略显烦躁的目光,她慌忙跳上公交车,打开手机支付车费。
“扫码成功。”
没等叶栩找到座位,司机就油门一踩,叶栩向前倒去,匆忙抓住身边的扶手站稳。她扭头扫了一眼,还好大爷大妈都喜欢坐靠前的单人位,车尾靠窗的位置两边都是空着的,叶栩目标明确地坐在了左边。距目的地还有好一段路程,叶栩打开音乐软件,熟练地掏出蓝牙耳机,拿了一只戴上。熟悉的音乐前奏响起,然后是女歌手空灵的声音,仿佛耳边絮语。但车上大爷大妈聊天的嗓音实在是太大,说的还都是方言,对于叶栩来说无异于噪音。她只好又拿出另一只耳机带上,再调大一格音量,这下叶栩的世界彻底只剩下她自己和音乐了。叶栩喜欢坐在窗边,喜欢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虽然窗外风景总是一成不变。
比如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快餐店,喜欢在门上贴“绝顶美味”四个红色大字,今天也还是没有摘;街边一户人家放了块木牌在门口,写着“门口禁止停车”,但那些车还是左一辆右一辆,见缝插针似的停在旁边;路过一家小诊所,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人在挂盐水。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打吊针,叶栩不禁怀疑这附近是不是每天都有人生病。
“我的灵魂出窍了,想要去追浪花……”
耳机里的女人又在唱叶栩喜欢的那一首歌,她听说这个城市的边上就是大海,她只在电视上看过大海,因为从小在山沟沟里的农村长大,根本没有机会去亲自听海浪拍打沙滩。她想象中的海水是冰冰凉凉的,稍微触碰一下就会害羞地往回缩,海面的风也是软软的,用力去握就会碎的那种。
这时公车司机突然踩了急刹,所有乘客包括叶栩在内,都猝不及防地往前倾倒,叶栩的额头一下撞上前面的椅背,她吃痛地揉了几下。
“怎么啦,怎么突然这样子刹住啊?”
“吓死喽,出什么事了师傅?”
司机重新踩下油门,不爽地大声喊道:“狗!”
“狗啊?哦喽喽,现在政府都不抓一下流浪狗的,到处都是呐。”
“哦,就是说,天天就知道贴那个罚单,路边全是狗拉的那个屎,难闻死了。”
大爷大妈们你一句我一句,丝毫不顾自己言语是否文雅,很快地又从狗聊到别的地方去了。叶栩倒也能理解,村里的老人们吃完饭了就喜欢散步消消食,要是经过谁家前院看见大门是敞开的,就会直接拐进去串门。主人自然是热情的一番招待,泡杯茶,嗑瓜子,看两则新闻,之后客人就起身离开回家去了。这流程看上去简单但往往一坐就是一小时起步,老人什么都聊,家里母鸡又下蛋了,过两天又要下大雨了……叶栩私底下偷偷揣测过老人的话茬如此之多的原因,最开始她只觉得他们是太无聊了,后来他才知道他只猜对了一半。一天她在朋友家玩,那位朋友和爷爷一起住,父母都跑到十几公里外的城里赚钱去了。另一位老大爷正和朋友的爷爷聊得开心,先是聊象棋,争谁技高一筹。
“你上次马都放出来了。又给你反悔塞回去了。”朋友的爷爷气愤地说。
“你放屁,你上次不是也把吃掉的炮又偷摸着放回来了?”老大爷不甘示弱,边说边灌了一大口茶,“嗯,你这茶还挺好喝的。”
“是吧?儿子寄过来的。”朋友的爷爷满脸自豪,但很快又露出一丝落寞,“只是说今年又不回喽。”
“你家这个也这样啊,唉……”老大爷叹息着拍了拍大腿,“没办法,他们也不容易,都不容易。”
“是啊……”
然后两个人沉默着都没有说话,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关于某省某城市的政治改革。
“X市的成功是极具代表性的,后续该工作也将在全省逐步推广。这背后自然离不开市政府全体工作者的努力,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听听总负责人陆凌的感想……”
老大爷在腿上来回搓了两下,啧了声:“下次一定要赢你。”
“呵。”朋友的爷爷不屑地笑了,“到时候别又耍赖。”
“你也别给我反悔啊。”
叶栩看着两位老人像是为了笑而笑的脸,为了聊天而聊天的嘴,她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无聊啊,做不完的农活和说不完的话题到底是为了排解寂寞吧。如果日常生活都被其他琐事填满的话,应该就没有空隙能让寂寞钻进来了,不会有时间去回忆,不会有时间被它包裹了。
而现在的自己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吗?逃避,这种自欺欺人般地逼迫自己忘记,逼迫自己前进,明明来路还是满目疮痍。叶栩看向窗外,所有风景都被瞬间错过,抛弃在后面。没有机会去看清路人表情是哪一种,没有机会数清经过了几个红绿灯,没有机会记住对面驶来的车辆是什么颜色。
没有任何机会去改变已经定格,被灰色包裹,无法真正忘却的过去。
叶栩什么都看不到,窗外风景变成晕染开的色块,红的绿的,像水彩画。她已不能分辨那些颜色是来自什么,属于什么。她什么也看不到,她能看见的只有风,疾驰的,空荡荡的,一无所有的。脸颊突然有暖流滑过,叶栩才发现自己哭了,她狼狈地找出几团皱巴巴的纸巾,胡乱地抹掉眼泪。她讨厌哭泣,但她从小到大就没能止住眼泪,她真心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用处的爱哭鬼。如果哭能有用的话,那么事态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了吧?叶栩按了按刚刚撞到的地方,明明也不是很痛。
很快就到站了,叶栩暂停了音乐。公车靠边停下,叶栩一个人下了车,车上的大爷和大妈没有下车的意思,估计下一站也不是他们想去的地方。或许坐公交车并不是他们的目的,能聚在一起聊天才是。只是住在城市里的老人会因为什么感到寂寞呢?叶栩可能又要花上一段时间去猜。
她打开备忘录,从上次结束的地方开始。街边的店面很多很杂,贴着招聘单的也不止一两家,叶栩会站在街边用手机拍下他们的招聘海报,等到回家了再一起处理。她会优先处理那些可以添加社交账号和填写表格的,因为通过电话和别人交谈对她来说非常困难,她只尝试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尝试了。那时她拨通了电话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整的对面云里雾里的,最后以为是骚扰电话,嘟囔了几句直接给挂了,叶栩依稀听清楚了对方嘟囔的是“有病吧”三个字。电话挂断后叶栩看着黑屏的手机愣了很久,她感到委屈但是又没有理由去难过。
叶栩走到一家贴着招聘单的小书店门前,拿出手机拍下了店门口的招聘单,接着穿过车流来到街对面,走了许久都没有缺人手的店铺。正当她以为今天又要一无所获时,一家叫“旅”的花店出现在拐角,门口的柱子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红纸,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招聘花店员工一名,男女不限,月薪面谈”。连电话号码都没有,这让叶栩犹豫了很久,因为这意味着她得进店和店长当面交涉,然而这对和陌生人打电话都无法开口的叶栩来说,犹如酷刑。她向店里望去,里面葱郁一片,叶栩小时候就喜欢去山里摘花,拿回家放在水瓶里点缀简单朴素的家,等花枯萎了,她就会把它们埋在后院的大树底下。她一眼就能从那些姹紫嫣红的花身上看出,店主一定是一个细腻温柔的人,不然怎么可能养得出这仿佛天边晚霞的花?叶栩勉强能认出几朵茉莉和兰花,那些开得放肆又张狂的,虽然颜色形态不尽相同,但她完全叫不出名字,只能感叹它们有多美,像是一种诱惑,诱惑来往的人永远为它驻足。
啊,又不小心就想到别的事情上面了……
叶栩回过神,刚走出去没几步,几滴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倾盆大雨。叶栩只好回头跑到花店的屋檐下避雨,明明刚才还是大太阳,看来夏天真的快到了。街上带了伞的人继续悠哉悠哉地走,没带伞的人在雨里狂奔。
“呃,你好?”
身后突然传来清澈的声音,叶栩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微卷的高个男生,鼻梁右边有粒浅棕色的痣,他看上去就像是身后悄然盛放的白色花朵。
“避雨的话,要不要进到店里来?这样站在外面可能会被溅到。”
哎,他在和谁说话,我吗?不会吧……
反应过来的叶栩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好的……”
叶栩走进花店,就好像是走进了一处秘密花园,地上,桌上 墙上,目光所及,都是吐露着浅黄色丝蕊的可爱花朵。空气中弥漫的花香,如温暖潮水抚摸身体,使叶栩放松了不少。面前一株白花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那花长得和玫瑰很像,它的叶子边缘成呈锯齿状,层层叠加的白色花瓣像舞动时的裙摆,它是舞会上独自跳着迷人舞蹈的纯洁女孩。叶栩不禁伸出手想与她共舞,但还没来得及感受它的温度,刚刚那个高个子男生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搬了盆被雨打蔫的花。叶栩连忙缩回手,却被他正好看到了。叶栩以为要挨骂,没经过同意就乱碰店里的东西,然而他只是把手里的花放到合适的地方后,浅笑着说:“没关系,这些花可以碰的。”
可是他越有礼貌,叶栩越不好意思,她的耳朵尖早就和火烧过了一样,嘴巴紧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尴尬地咬着下唇。男生见她拘束的模样,转身拿了一支包装好的白色花朵,递到叶栩面前:“呐,你是喜欢凝脂吧?送你了。”
叶栩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被包装好的白花,这下身穿白裙的女孩算是盛装出席了。雨恰好也停了,近夏的雨总如此短暂,阴云散去,整个世界亮了起来,她手中的花更加洁白纯净。
“你……”
男生还想说什么,这时叶栩也恰好开口:“那个,雨停了,我先走了……”
“哦,好……”
男生往旁边退了一步,给叶栩让出路来,叶栩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跑出花店。雨已经停了,原先因为没带伞而奔跑的人已经放慢了脚步,叶栩却在安静流动的人群中跑了起来,一直跑到闪着红灯的人行道前才停下。她气喘吁吁的,火从耳朵一路烧到了脸颊,叶栩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感受到了夏天的燥热和烦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熟睡的花,才意识到自己连句“谢谢”也没说,更尴尬了。幸好城市比农村大多了,应该不至于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程度。她小心地摆弄了一下粉白色的包装纸,纸的外侧印了几行英文字母,还有一个花体“旅”字。刚听他说花的名字好像是叫“凝脂”,这么文雅的名字果然是城市才会有的花啊。在村里,她觉得名字最好听的就是星宿菜了,但这么一比果然还是……
乌云一走,大太阳就回来了,叶栩怕花被晒坏了,打算今天就到此为止,先回家吧,而且连续几天的失败也确实让她提不起劲。搭上回程的公车,乘客不乏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但都在接下来几个站台陆续下了车,最后又只剩下大爷大妈了。不过这次他们没有谈天说地,而是和叶栩一样,无言地盯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
从公交车站到家门口的距离不远,叶栩到家的时候正好能吃午饭。她把钥匙插进生锈的锁眼,“咔哒”,她打开门,一股饭香扑面而来,叶栩一惊,才看清小小的灶台前有个忙碌的身影。听到开门的声音,那人转过头来: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叶玹。
“你为什么在家啊……”叶栩一脸懵,轻轻关上了门。
“我不可以在家吗?”叶玹看上去心情不错,端了两盘菜上桌一荤一素,“过来吃饭,刚好做完。”
“哦。”叶栩坐到桌前,把花放在一旁。
“这花还挺好看的。”叶玹打了一碗饭,递到她跟前。
“路边送的。”叶栩不想说具体过程,含糊道,“话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中午会回来?”
“嗯?”叶玹也端了碗白米饭落座,“我给你发了信息来着。”
叶栩听完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显示叶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我回去,记得回家吃午饭。
啊这,该怎么说呢,幸好自己回来了吗,虽然是因为心疼花……
“工作找的怎么样?”
“还没……”叶栩挺懊恼的,这些天等于在外面瞎逛,还不如在家里睡大觉,省车钱。
“那不急,就当散步,多出去走走挺好的。”叶玹并不责怪他,叶栩觉得“多出去走走”这句话好耳熟,在哪里听过吗?
你要多出去走走,这样对你也会有帮助……
遥远的声音逐渐清晰,白色的影子浮出水面,配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是了,来这的第一天,叶玹就拉她去看了医生。亲身经历了那场灾难后,她早就没办法和从前一样了。回忆曾经的自己,就好像在看另一个人的记忆回放。穿白大褂的男医生问了一堆问题,然后给他开了药,提了很多建议,还说了好几次“没关系的”。她对心理疾病没有概念,但叶玹既然让她积极配合治疗了,她不好再说些什么。她把平日里莫名发生的怪事归结于疾病,如果治病能摆脱那些抓不住的困扰,她也是愿意的。
“你学校没有事了吗?怎么有空回来了。”叶栩问。她对叶玹在学校要做的事情略有了解,因为叶玹初中毕业后有好几年没上学,所以他跟着那个姓唐的教授来到这里后,用一年半的时间学完了高中知识。在大学里更是每天付出别人两倍的努力,除了自己的课程外,还时常要协助唐教授做研究,同时也能多学点东西。叶栩没记错的话,叶玹今年是大四,马上要毕业了吧。
“干嘛,不想我回来?”
“怎么可能……”叶栩低声道,叶玹没大听清。
“教授去开会了,研究要下午才能继续。”叶玹边夹菜边说,“所以我就回来了,怕你又随便拿什么东西当午饭。”
叶栩一阵心虚,想起有一次自己拿冰箱里中午吃了一半的八宝粥当晚饭,被回家的叶玹抓了个正着。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叶栩无力地反驳。
吃完午饭后,叶玹顺便把盘子也刷了。叶栩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杯,灌了点水,用来当花瓶,再把包装纸抚平收好。餐桌上盛开着那朵白花,房间似乎明媚了不少,反正叶栩心里舒服了许多。至少在叶玹不在的时候,她不会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活物。
“你下午什么安排?”叶玹边问叶栩,边整理斜挎包。
“不知道,可能睡觉吧。”叶栩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几张纸放了进去,“你要走了?”
“嗯,现在过去时间差不多。”叶玹一把拎起背包,打开了门往回看了一眼,“走了。”
“拜拜……”
“拜拜。”
“咚。”门关上了,十几平的空间里又只剩下叶栩一个人了。其实她还想问叶玹晚上回不回来的,但又觉得没必要回答,大概率是“有事不回来了”这种,而自己还能说什么呢?挽留叶玹他或许就会留下来,但她不能因为自己矫情的理由去侵占叶玹的生活,她不希望叶玹的努力白费,相比之下自己的需求也没那么重要了。
越是想这些思绪越乱,密密麻麻的像打结的发丝,只用梳子朝一个方向梳理,又怎么可能解开呢?
叶栩一头栽倒进床上坨成一团的棉被里,每次被心绪纠缠住的时候,她就会选择睡觉,可以不去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够弥补上一秒的空缺,不去考虑明天要怎么活才算得上及格。她是那种一旦决定用睡觉来解决问题就一定会睡着的人,她把睡觉当做人生的快进键,跳过她不想面对的片段。叶栩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的一角,很快就入眠了。
水杯中的白色凝脂静静地呼吸着,对于陌生的新环境,它似乎并不敏感,歪斜着茎杆,随意地搭在杯壁。窗帘布挡住了中午时分最毒辣的阳光,在这里,时间平静的也像是睡着了,不禁放缓流速。床上熟睡的少女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什么梦也没有做,静默着沉睡在无梦的黑暗之中。这是她最享受的时刻,因为有时即使是梦,也会让她害怕。很多时候她的梦境并不是乐园,本就抽象的世界会藏匿更多怪物,在鲜艳的色彩之下总是冷不丁的吓她一跳。她无法驱除它们,除非她先驱除自己。在糟糕的回忆缝隙里,永远会有一个叶栩在苟延残喘,讽刺的是她自己都觉得她们陌生。已经逝去的白胡蝶啊,什么时候可以翩翩的飞进梦里?这样她就不会连做梦都感到害怕了。
时间再慢也还是在向前,叶栩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与其说她是自然醒的,不如说是被隔壁的动静吵醒的。
“别来管我!是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耐烦。
“嗯……”叶栩不满的拿被子捂住自己的头,可隔壁女人愤怒的骂音极具穿透力,这样做不但没能减弱隔壁传来的声音,还把自己闷了个半死。叶栩把被子扔到一边,邻居还在不断输出:
“他妈的,也就你天天惦记着你那个钱钱钱,我劝你赶紧找个地方捐了,死前还能积点功德。”
叶栩拿过手机一看:下午六点,按理来说她能一直睡到七点,然后再被饿醒。虽然睡到这个时间点也差不多了,但是被别人吵醒这一点让她很不舒服。
“说来说去永远都是那几句话,你不是很有势力吗?这么久了连我在哪都不知道,你也就口嗨而已吧?”
墙后面陆续传来的声音终于让叶栩忍不住了,大脑几瞬空白到窒息,等到缓过气,她已经来到了邻居门前。叶栩不耐烦地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却没什么动静,咒骂的声音倒是一刻没停。她只好又更用力的敲了两下,这一次没过几秒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比叶栩略高的女人,洗脸用的束发带还戴在头上,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的痕迹,叶栩差点没认出来这就是早上遇到的女人。早上还以为她至少二十七岁打以上,现在来看最多也才二十五。女人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推着门把手,脸上无处不是烦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瞪向叶栩。
“什么事?”听得出他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
“我刚刚在睡觉,房子隔音又不好……”等见到人了,叶栩又没了底气,连一句“你声音大吵到我了”都不敢直接说。
“……这个点你睡什么觉?”对方回应的毫不客气,眉头紧锁,一脸不解。
叶栩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女人手机里突然蹦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吵死了,要叫和你家狗叫去!”女人怒骂一声,气愤地挂了电话,朝叶栩挥了挥手机,“我挂掉了,你回去睡觉吧。”
“哦,谢谢啊……”
“砰。”门关上了。
叶栩一愣一愣地回了自己房间,隔壁果然安静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可是她早就没了睡意,手机弹出提示音,叶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教授请吃饭,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带你一起?
——不想来也没关系,我待会儿专门给你包几个菜,晚点给你送过去。
——还在睡觉吗?
请客?大学教授出手的话,那一定是很豪华的大餐吧,难怪叶玹会想带自己去。
——是有什么好事吗?怎么突然请客吃饭。
——研究项目攻破了一个难题,教授说请全组人吃晚饭。
——我还是算了。
——行吧,那我到时候带回去给你。
——嗯,谢谢哥。
叶栩确实不喜欢人多的场合,这会让她很急促不安,喘不上气。但或许有叶玹在身边会不一样,不过她还是选择了拒绝,因为这样叶玹就会回家了。她还是更喜欢在属于他们的空间里享受来之不易的陪伴,叶栩觉得自己的病或许没医生说的那么严重,甚至都犯不上吃药,她其实也没那么需要一个愿意听他诉苦的听众。
明明只要能坐在我旁边就够了。
可这种话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看着沉默的对话框,叶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没空看手机。她熄了屏,坐在床靠墙的角落,双手抱膝缩成一团,偏头看向桌上垂首无言的凝脂,莫名想哭。在意识到自己如此不争气后,把脸埋进自己的怀抱,双手更用力地收紧,好像这样孤独感就找不到心脏的入口了。
叶玹还会回来,至少自己不是真的孤身一人,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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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谢谢哥”三个字后,叶玹只感到心酸,脑中浮现叶栩小时候经常会因为自己做的一些小事情,像是摘了一捧花,捡了几块漂亮石头送给她这种,飞扑到自己怀里高兴的大喊“谢谢哥哥”,她不知道她的笑容比鲜花玉石灿烂上万倍。现在再说出这种话只生出一股生疏感,似乎他们的交情也不过是曾经一起长大的兄妹罢了,之间的连接脆弱到只剩血缘关系。他自感愧疚,觉得自己该多陪陪叶栩,但又怕自己过多的干涉会让叶栩感到不适。自那场地震后,那个平日里眼睛像有着万千星辰的叶栩,如同消失在了废墟的尘埃中,只剩下一地破碎。
回忆迅速被拉到一个月前,自己和往常一样在图书馆边翻资料边整理研究报告。对面坐着的恬静长发女生叫徐意伶,是徐教授的女儿,和他父亲一样都是研究机械的,自己则是跟着唐济教授走生物方面的研究。两个教授彼此又是挚友,一来二去他和徐意伶也熟络了起来。徐意伶平日里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和他那个话唠老爸完全相反,实际上她对身边人都十分关心,只是表现的没那么热烈而已。徐意伶穿着颜色淡雅的碎花裙,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笔记本上查找自己需要的文献,突然被一旁弹出的新闻挡住了视线,她本打算忽视,可新闻标题却让她顿住了:
“xx省xx市于今日凌晨2点左右发生5.3级地震。”
她又默念了一遍标题,想起来叶玹老家离这个地方还挺近的,忙将电脑转过去给他看:“叶玹,我记得你老家应该离这里不远吧?”
叶玹抬起头看到新闻时瞬间眉头紧锁,接过笔记本点开新闻后,一阵不安席卷心头:“确实……挺近的。”
“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叶玹听完忙掏出手机打给父亲,一阵忙音,无人接听。他又打给母亲,依旧是冰冷的回答:“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没人接吗?”看出叶玹表情不对,徐意伶也不免紧张起来。
叶玹又反复试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会不会是在做事情?”
叶玹立马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直觉告诉他家里一定是出事了。
“这样,你先和唐教授请个假吧,我和我爸说一下,把车借给你——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要不叫个人陪你一起去吧。”
叶玹僵硬地点点头,他心里清楚,凭这个震级和距离,村子受到的影响一定不小,他能做的只有祈祷家人平安无事。
两个教授听了事情原委以后都十分爽快的答应了,唐济不顾叶玹的推脱,硬是要陪他一起去,他膝下无儿无女,早已将叶玹视如己出。叶玹拗不过只能答应。怕叶玹心神不宁,无法专心开车,司机就换成了唐济。直通当地的高速公路已经封锁了,二人只能绕路。等到了村子附近的小镇,唯一通往村子的路因为山体滑坡无法通行,两个人对拦路的民警好说歹说,才允许让他们跟着另一位民警一同前往。穿过狼藉的田地,来到另一个村庄,这里离叶玹的家还有好几公里,但也受到了一定的破坏。龟裂的水泥路,破碎的围墙,叶玹极力阻止自己去想象村子的模样,可焦虑感不减反增。这时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搭上他的肩,安慰似的揉了揉,是唐济。
“没事的。”他说。
叶玹低头苦笑。
身上恰好有一些人也要出去,他们便顺路坐上了电动三轮。一路颠簸还未到达目的地,叶玹就闻到了空中弥漫的尘埃气味,路边的树歪七扭八,碎石到处都是。
“下车吧!前面的路实在是没法过去咯。”骑车的老男人回头喊道。
车上的乘客只能选择步行,然而即便如此,严重破损的土路仍是难以通过。艰难地踏过一段路后,叶玹终于看到了村头标志性的两棵百年老树,只是其中一棵被折掉了半边枝丫。再走几步就能看见树下的观音庙了,但现在那里却不见庙宇的踪影,只有一尊毁坏的佛像和一地瓦砾,其间泛着暗红的应该是庙里本旺盛的烛火。而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却是千疮百孔,至少三分之一的屋子都彻底倒塌了,什么也没剩下,其余的也只保留了部分墙体。裂纹如同黑色的藤蔓,张牙舞爪的四处撕扯着,有几个身着破烂的人,游魂般的在废墟中寻找着什么,面容和目光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隐约有痛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虚弱但又撕心裂肺,叶玹一时竟迈不开腿,他的家又怎么样了?
异样的感觉压抑在喉咙,不可言喻。
他艰难的迈出一步,又一步,慢慢地跑了起来。他吃力地寻找着和自己记忆中能够重合的地方,但是那些花丛,无人的木屋,脏兮兮的大黄狗,全部消失不见了。完全变了模样的家乡,此刻也认不出叶玹,他身上干净整洁的衣装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连路过的风都在绕过他去往另一边。他来到一处还算开阔的地方停下,愈加强烈的窒息感快要吞没他,可他居然连自己的家在哪也不知道了。总会盖着一碗剩饭的老灶台,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偶尔失灵的电视机……连着叶玹模糊的回忆一起模糊了。他听到身后传来啜泣声,回头一看,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在一处碎石堆前不停的扒拉着,男孩的手太小,握不住沉重的砖块,但即便是一粒沙子男孩也要把它赶走。那些石头底下压着什么,叶玹不敢猜。哭泣的男孩感受到了叶玹的存在,发颤地扭过头来,那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好像在问叶玹:
“我该怎么办?”
叶玹全身一僵,在自己被绝望击溃前赶忙移开视线走向别处,他还没有找到叶栩怎么停下来拯救别人?
他往废墟中心走去,吃力地找寻一条稍微平坦的路,叶玹才发现自己和唐济走散了,但此时他顾不上这些。他好希望能在下一堵砖墙后看见自己的家人,又好希望他的家人已经平安无事的被转移了。穿着橙红色救援服的救援队也在不断搜寻着幸存者,叶玹跟在不远处,每当他们搬开一块石板,他就会探头望去,可每次看到的都只有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其中有几副面孔叶玹觉得很熟悉,可离家多年的他最后只认出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老人很喜欢下棋,叶栩经常跑到他家去和他的小孙子玩。
叶玹到这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在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样破败的废墟里,一直找到黄昏时分,才终于在一堆石砾中央瞥见一道瘦弱的身影,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叶栩。他小心地靠近,开口时整个人都在颤抖:
“……叶栩?”
那是一个跪坐在碎砖上的女孩,头发蓬乱,裸露的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沾着干涸的血,又或者是脏乱的泥土。叶玹又走近几步,女孩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低垂着头不知在盯着什么出神。等走到女孩身侧,叶玹才看清女孩的样貌,她表情近乎呆滞,但五官长相无不证明着他就是叶栩。几年过去,她的长相仍然没有很大变化。在看清叶栩的下一秒,叶玹就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在叶栩身旁。他偏头看去,才明白叶栩一直在看的是什么:从一块石板下伸出来一只青灰色的手,无名指戴着一只银戒指,戒指上有一个缺口,这是叶玹小时候淘气,拿石头磕的。
这只手是母亲的手。
“叶……”叶玹想安慰叶栩,自己却先哽咽了起来,堆积在心口的窒息感终于将他拉入深渊,身体周围的氧气像被抽空,他无力地张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叶栩听到叶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傀儡一样转过头来,目光许久才聚焦在叶玹写满愧疚的脸上,她的声音嘶哑:
“哥……”
叶栩的眼里没有半点悲痛,脸颊上两道泪痕无言诉说她的麻木,他颤颤巍巍抬起受伤的手,笨拙地擦去叶玹眼角滚落的泪珠,好像这时她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是叶玹,明明是关心的话却听不出什么情感:
“你怎么……哭了?”
叶栩的手比眼泪冰冷许多,叶玹看向叶栩,废墟上方漂浮的尘埃也在她的眼眸中飘浮着。叶玹在模糊的视线中企图捕捉到她眼中任何一丝情绪,最后却只能看到哭得狼狈的自己,看到自己和当时回头看自己的男孩是同样的眼神。
他该怎么办?
叶玹一把将叶栩搂进怀里,像即将溺亡的人搭上了一条残破的舟。他的脑海里先是闪过父母慈祥的背影,再是他离开那天,强撑着笑脸送他离开的叶栩,最后是几近灰白色的叶栩帮他擦去眼泪,问他为什么哭了。身为爱哭鬼的妹妹没有哭,安静地垂着双臂,而很少流眼泪的叶玹却泣不成声,那些编排好的安慰话被尽数忘记。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对不起”,到后面连说“对不起”也无法做到了。
“……哥”怀里沉默的叶栩呢喃细语,“是不是梦……”
叶玹放开叶栩,叶栩的眼神失焦,不知在看向何处。
“你说什么?”叶玹问。
“爸妈,我,还有你……”叶栩的目光总算对上叶玹的,“是不是……都是梦?”
都是假的,对不对?
叶玹没有说话,叶栩在他悲哀的脸上找到了答案,尽管她是在明知故问。
在这一片破败中,没有鸟儿归家的叫声,只有呼呼的风清扫着尘土。
后来唐济找到了他们,陪叶玹在之后几天里处理完了所有手续,死去的父母被安葬在镇上的公墓。叶栩一同坐上了返程的车,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伤口痊愈了一半,很幸运的不会留下疤痕。然而叶栩的表情依旧停留在几天前,不哭也不笑。她靠着车窗,看那些熟悉的风景越来越远,渐渐被陌生的色彩代替,淡淡地说道:
“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叶玹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安慰道:“会的,会回来的。”
因为爸妈还留在这里,这后半句话他没有说。
回应叶玹的依旧是沉默,叶玹看着叶栩单薄的身影,也只能无奈地扭头看向窗外,看那些早已陌生的山丘和田野。不知又过了多久,叶栩又开口道:
“是爸妈把我推开了……本来应该是我才对。”
叶玹刚想问什么叫本来应该是你,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一次轮到他用沉默回应了,在叶玹看不到的地方,叶栩偷偷地流了几滴泪,但很快就风干了,以至于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在A市只是勉强站住脚跟的叶玹,如今不得不逼迫自己生出更多的根和枝,才能够拥有能让叶栩依靠的地方。之后的时光里,叶玹一见到叶栩心里就会萌生出歉意。当一家人在不断坠落的乱石之中慌乱无措,痛哭着失去彼此时,他却在大城市柔软的床上睡得香甜。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电话里那个没有时间回家的孩子。在怀念家乡风景的同时,又深陷城市的繁华。虽然是日复一日的疲惫,但只要能取得仅一次的成功,他便能受人瞩目,便能自豪地带家人搬进大房子。原本他唯一拥有的,就只剩下家人在远方宁静的注视,他只需要一朝成功,就什么都有了。
然而一夜间,他还未能触及成功的尾巴,身后的小茅草屋也轰然倒塌了。
如果他没有选择离开,去追逐遥不可及的太阳,那么在地震发生的时候,或许他就能救下死去的父母,或许那只埋在天花板下面的手,就能是他的了。
初来乍到的叶栩对陌生的一切都感到不安,叶玹已经尽力去抚慰,可他自己也是那么的不安,他该靠近还是保持距离,他不敢去确认哪个答案是正确的。
让家破碎的也许不是地震,是他自己吧。
“叶玹,走了!”同组的同学徐永言拍拍叶玹的后背,笑的阳光,“吃大餐了,别愁眉苦脸的。”
如果说叶玹是天赋型选手,跻身于研究小组,那么徐永言就是努力型。小康家庭背景,靠自己不曾断绝的奋斗一路摸爬滚打,一直走到现在的位置。一开始徐永言看叶玹很不顺眼,觉得他不过是捡了好运积了德。但在后来的学习交流中他逐渐改观了,叶玹不仅脑子好使,态度还端正,有天赋又肯下功夫,这碗饭他不吃谁吃?只是自己在组里第一的地位保不住了而已,他倒也愿意输给叶玹。
“老唐车都开到楼下了,再不过去他又要催了。”徐永言麻利地关了研究室的灯,揽着叶玹的肩,几乎是推着他下楼的。
一到楼下,唐济的奔驰已经停在门口许久了,副座的车窗被人摇下,一个短发女生探出头来,发尾染成了酒红色,她埋怨道:“你们好慢哦,我都快饿死了。”
“那真是对不起啊,让咱程大小姐饿着啦~”徐永言故意用着奇怪的语气说话,拉开车门和叶玹坐到了后座。主座上没人,唐济估计有事接电话去了。
“夏航那小子呢,不会又在厕所蹲坑吧?”徐永言调侃道。
短发女生翻了个白眼:“人家早就到地方等着了,你以为还差谁啊?”
女生叫程一雯,独生女,家里有个小公司,收入挺可观的,再加上她长相可爱,一对杏眼亮晶晶的,是许多男生暗恋对象。可她在见到许永言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开朗帅气的男生,更是出奇地努力,拿到了进入研究组的名额。不过很快的,她的梦想就破碎了——因为徐永言早就有女朋友了。一想到自己为了一个有妇之夫奋斗了那么久,程一雯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于是恋人没做成,做成好兄弟了。
“是我慢了,许永言刚是来叫我的。”叶玹抱歉地笑道,让徐永言替自己背锅也太损人家了。
“嗯?是你啊,那没事了。”程一雯马上变脸。
“哈?这么双标的吗姐……”
“你和叶玹有可
“你变了程程姐,你一开始超级温柔的……”徐永言瘫软在后座流泪,抓过叶玹的手臂就往自己脸上蹭。
“哎哎哎,别把鼻涕蹭我手上。”叶玹嫌弃地抽回手。
许永言震惊地瞪大双眼,然后满脸委屈的痛呼:“怎么连你也变了叶玹哥!忆往昔,你待我是如同手足……”
“别恶心人了行不行啊,人家叶玹都懒得理你。”程一雯厌恶地说。
“哟,这么热闹啊。”唐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刚去接了个电话,不好意思哈。”
他是一个很慈祥的中年男人,没有啤酒肚,也不是地中海,唯独留了几根白头发在鬓间。
“唐哥你快帮帮我,他们校园欺凌啊!”徐永言马上向唐济哭诉。
唐济发动车子,忍俊不禁道:“是你又做了什么事情惹他们烦了吧?”
“啊,怎么连唐哥你也见死不救……”
“省省吧你,少说两句话别人也不会这么不待见你。”程一雯边说边系好安全带,“全员到齐,出发出发!”
路上众人打打闹闹,一向话少的叶玹也不自觉被这种氛围感染,偶尔插两句打趣的话。
这样的时光对于叶玹来说并不陌生,只是他不知道,从某一刻开始,生活进入了倒计时。
叶玹没有等到宴席结束就回了家,到家已是八点半,他知道自己有些迟了,叶栩不知道有没有自己先找点东西填肚子。
“你回来了?”
叶玹刚推开家门,就看见叶栩缩在椅子上发呆。
“你有没有自己找点东西吃,肚子饿吗?”叶玹把打包来的菜放在桌子上。
叶栩摇摇头。
“下次我要是很晚回来或者不回来了你要记得吃晚饭啊,得胃病了怎么办?”
“知道了。”
“快吃吧。”叶玹打开饭盒。
“你等下还要走吗?”
“不走,我今天就呆在家里。”
叶栩终于安了心,动了筷子。
蓝色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时间,故事的节点也许就是在此时拐了弯,不止是他们,所有人都将如沙滩上的沙粒,被海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