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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盘定胜 峥是左一座 ...

  •   直到进了那茶肆,彩袂飘飞琳琅满目,温飞竹的眼也并没从那女孩身上离开。她腰间佩着银月似的双刀,一身天水碧衣裳极其扎眼,原被太阳蔽了三分亮去,此刻则俨然如同夺了这楼里全部的光。

      她闲坐在大厅里,抬腕倒茶水。此刻再追,其实相当无礼,名不正言不顺。他敛了敛压抑的心绪,发现捋不平,也只得一咬牙往前走。要是在旁边站着,首先气势上就输了,成什么样子。就直坐到了她对面的长椅那去。女孩抬眼,见竟又是他,不悦地蹙起眉头,搁下手里茶盏,盏底一声浊响。

      “你竟然跟到这来了?”

      她只是不悦,却没被这事打扰到要离开的样子。双眸微抬起来盯着温飞竹,眸中几乎无波,神情透着沉静的凌厉。温飞竹却一眼觉得,他要是真的抱着骚扰之意,只怕接下来被她瞧出一点不轨图谋,她瞬时便会拔刀。但温飞竹不是。望着那双沉静的双眸,居然找回些过去算账遇难时平复心境的能力。他略一沉吟,把心底的别扭捋开。

      “我真心想习武。见姑娘招式迅如流星,心下佩服。我不知姑娘来京都有何打算,但我是京都本地人,家中原有书局,我也继承了些人脉……”

      温飞竹早构思好,正注视着这姑娘的双眼说呢。她这时垂了眸,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却在听见“书局”两个字时,双眼一抬,竟提前打断了温飞竹的话。

      “你会开书局?”

      “……我本来是书局少东家。不日就要继承家业,在管理书局一事上甚有心得。”

      “你别太文绉绉地说话了,我打小习武的,听着犯难。我也懂枪,但没那么擅长,”她沉吟了片刻:“大概能教你三四年,再往后的我虽然会,却怕记得不清楚,把你耽误了。我来京城就是为了开书局,但起手也用不了三四年。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一段日子。你觉得呢?”

      温飞竹绝没想到,这一遭竟真误打误撞,给碰对了。这姑娘居然是来京城开书局的,那“也许我能帮上你”,居然真能帮上,还是一举夺得成功的大忙。额头像是被天上掉的金子砸中了一样叫他恍惚,这就是大运撞来,撞得他心都在左右晃荡。嘴边的话脱口而出:

      “自然同意。姑娘叫什么?”

      “文若峥。文就是文章的文,若就是好像的若,峥是左一座山,右争高下的那个峥。”

      “温飞竹。温和的温,飞天的飞,竹子的竹。”

      “那,”文若峥粲然一笑,正好店小二端来一盘酥油鲍螺、一碗梅花汤饼,“咱们一块吃。”

      她打了个响指:“再上一盘定胜糕。温公子更爱吃梅花汤饼呢,还是浮元子、馓子?”

      文若峥神采飞扬,一双凤眸含笑看向温飞竹,风流张扬。温飞竹心里漏跳一拍,不过转瞬消散:任谁处在温飞竹当今的境况里,见到这情景,怕是都得心尖一颤,但并没余意可言。

      温飞竹微一扬头:“梅花汤饼就行。”

      文若峥得他意,轻捷转头:“定胜糕,梅花汤饼各一份。”

      她一转勺子,舀起一块酥油鲍螺,任酥油化在口中。长而浓的眉因被美味勾住而微垂,她又抬眼笑看温飞竹,爽利地:

      “这顿我请温公子。咱们在饭桌上也能商议商议。”

      温飞竹没想着客气。实际上他从不是个客气人,这会儿才想起来,上次像这样来茶肆吃喝,已是半年前。他忘了酥油鲍螺的味道,此刻才忆起过去朋友请客,把酒共话时的温度。他想到一些词,然后将那词截到半路。斟起一杯茶,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看到大片大片的光了,前方是光明的道路,叫他含着泪狂喜。即便那光太刺眼,其实他看不到光后面是悬崖还是大路。

      黄昏时刻,温飞竹回到了家,关上门。漫天的明霞金烬被掩在身后,取而代之进入他视野的,是昏暗的房间、瓶罐杂乱的养枪油膏、颜色沉重灰暗的床榻。除了他,这座宅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屋檐上有飞鸟长鸣一声,回荡在院中。紧接着那鸟振翅而飞,飞出此院。

      除了这些死物,什么也没了。马厩里没了马,马车七倒八歪地栽在稻草垛里。温飞竹攥拳,又忆起心里的恨,恨仇人欺他独身一人,钻空子强收了温家的书局,恨他卖了马也凑不够拜师的钱,恨他年少时浑噩度日,忘了那杆枪。这些情绪在离开文若峥后又纷纷围上来,困死了他。从与她挥手作别时,温飞竹心下便迅速涌起绝望,那漫山遍野的黄昏,更压得他喘息不得。

      其实也不赖黄昏。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只因走不出心中的困局。温飞竹放了枪,便阖目躺将下来,身躯直直倒在床榻上,姿势就如在桥上闭目一仰,便能沉入清水。如今清水从温飞竹的眼中涌出来了,他仰躺着,床头是微透着夕霞的窗,眼睑被夕霞光隐约照着,温飞竹掩面哭得一塌糊涂。

      前些天,到处找师傅。他寻了大半条街的武馆,要么瞧他没底子,要么说他没银子。那最廉的拜师费,竟有百两,温飞竹卖了家中唯一一匹马,也只得四十两,此外,就再没法子凑钱。他一身理账的本事,到头来却没了可理的账,那四十两银子,还有五两拿来平了父母治病抓药欠下的账。他没有父母了。

      哪怕再听着爹要砸他的枪,哪怕娘再把枪丢到库房。他也想再见他们一面,而不是日夜独自守着这宅子,听着满院的风空荡荡。

      眼看他又要崩塌下去,陷入地底。温飞竹掐紧了手心,硬逼自己去想那位文姑娘。

      文,若,峥,先解这三字的意思。她下午自己解的“峥”字倒有趣,左一座山,右争高下。这名字,连读起来,像个文人。决定此事的,是她这个“文”姓。文章如同高耸的山峦,这名字不是寻常姑娘家会有的,其实她那枪法,一般姑娘也学不着。她说她比起枪,更擅刀,那自然是,没有枪会得更多而只随身带刀的道理。

      人也爽快,身上有江湖气。也没把合作的事当儿戏,他还没提试验的事,她倒先提了。

      所谓试验,两人倒想一块去了。温飞竹得看看文若峥功夫到底如何,文若峥也得瞧瞧温飞竹的真本事。验文若峥功夫容易,她说找个百戏擂台就行;但落在温飞竹那里,便是为她讲解整体的流程,兼之带她看铺面。

      温飞竹虽做了多年的书局少东家,但他家书局到底是原先就有地契的,对于置地租房,温飞竹只是在开分店前参谋了点——但分店没开就……所以,没什么经验。他当然要如实相告,但同时也须得给人家些另的证明。书局如何经营,温飞竹了如指掌,提这个也正能派上用场——这姑娘是没接触过经商的事的。毕竟席间两人并没谈太久,吃了会汤饼,文若峥便提到了试验之事。两人没说多少家世背景的事,只论了自己在所求之道上已有的成果。

      结果出乎意料地——毫无成果,双方都毫无成果。

      不过毕竟不是单一个人没成果,而是两个人都没成果。

      温飞竹心里不禁又涨起好多坏念头来,可他现在真不想去想。那文姑娘说她是自己来京城的——他当时心下就突突跳,她看着就十五六,能有本钱吗?不过,就算她开不起来书局,温飞竹难道不能拿别的交换跟她习武吗?可是她要是——

      ——罢了。温飞竹强把精神别过来,他没再想那些,把注意力放到了那盘定胜糕的滋味上。只是间普通的茶肆,定胜糕脱模得也粗糙,成色只是寻常。温飞竹一年前曾和三两好友,上熙春楼吃定胜糕。那是他痛苦压身时也能在舌尖忆起的糕点,红豆沙绵密,又甜得恰到好处,停在唇齿间,是湿润、饱满,又带着颗粒感的。这间茶肆的定胜糕,和熙春楼自然没得比。可扎实得很,咬下去竟然觉得那定胜糕有点不服气,不服被他咬、不服被他吃。他那时正愣着,倒看见文若峥咬得津津有味,好像就爱这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盘定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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