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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后会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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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弃了。
她跪在张马儿和一众官老爷面前,配合完成了他们想要的一切伪证,只想着:你们玩够了吗,如果玩够了,那就放我去死吧……
行刑的前一天,奄奄一息,毫无人样的窦娥被押回了牢里,正在狱守准备关门的时候,“当啷”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窦娥茫然转了转身,狱守的眼睛都亮了:“这是何等奇珍,一块玉石?”
一群人闻声,立刻冲过来围作一团:“你有这么好的东西,不拿出来,等着献给阎王爷吗!”
窦娥早已生无可恋,目不睹物,耳不闻声,眼泪流干了,心头飘过了一点微若游丝的疑惑。
玉石?
过往的画面好似铺天盖地般涌上心头,她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一群人已经争作一团,死死抱着玉石的狱守吼道:“去找她!她绝对不止一个!”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扑在窦娥身上,把她想块软年糕一样扯了个稀巴烂,最终一无所获。临走时,一个小个子一壶开水浇在了她脸上。
第二天,窦娥上了法场。
中午十二点,有人宣布:“时辰已到,行刑!”
窦娥身后,一名壮汉提起大刀,一口酒喷在刀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窦娥闭上了眼睛。
“停!”有人大呼一声。
呼啸的风在最后一刻,停在了耳边。
“尔等尝听说过杀鸡儆猴之说?吾提议,不能让这个杀其公,欺其夫的女人死得这么痛快,应该换个新奇的死法,看看天下的女人还有谁敢以身试法!?”
“好!!!”叫好声响彻天地,振聋发聩。
他们把窦娥装在一个麻袋里,高高吊起,摆来摆去,用竹签子一点一点刺死了她,上不见天下不见地,杀人不见铁器。
她死的那一刻,远方的钟声恰好敲响,倾盆大雨忽然而至,天空中发出了奇异的光芒——她衣兜里还装着那块玉石。
碧绿色的光芒像是裹在浓雾中似的,若有若无,四处飘散,幻化成窦娥的灵魂,一缕青烟,飘向远方……
法场上,寂静一片。
当天夜晚,皓月当空,那缕轻盈的白烟静静地落在一户人家窗前,这户人家有着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院墙,内部陈设金碧辉煌。
它带去了一封信,字字描绘了窦娥的冤屈,希望能给她养父看到,为她沉冤昭雪。
窦冲在京城已经做到了三品官,说话一呼百应,奉承者不计其数,顿顿宴席的上等佳肴,通通先端给他品鉴,敬酒者皆躬身而立,拍马屁之词早已轻车熟路,酒肉饱足之后,便风月场所走一遭,歌舞升平,美人在侧,耳鬓厮磨,你侬我侬。
逢年过节,□□外交部打点关系的清单里,也总少不了他,早出晚归,归时必有佣人随其后,抬着好几个大箱子,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好生自在潇洒。
百无聊赖之时,遥想早年落魄之际,卖儿女抵债之事,只不过是又多了一桩有趣的谈资——聪明人永远会选择拥有现在,忙着享受眼下自在舒适的生活呢,怎顾得上翻这陈年老账。
窦冲回到家,在一阵佣人太太的点头哈腰声中,心满意足地走进卧室,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酒嗝。
他看见了什么,轻微蹙了蹙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信纸,扫过字字句句。
起初还有一点震惊,读到最后,只剩轻佻一笑。
谁的恶作剧,莫名其妙,荒谬绝伦。
更何况,这种事情,他已经见得太多太多了。
随手一扔,信纸飘出了窗外。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风牵动着风铃作响,蓦然回首,天地洁白,正六月飞雪。
少年于语一个人穿行在风雪中,内心疑惑为何六月飞雪,但觉景色之美,便沉醉其中。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于语心头一惊,不知此为何人。
那是一个女子,披着白色轻纱,长发齐腰,一动不动地站在雪中。
于语愣住了,想起冤狱与六月飞雪的传说。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看见她腰间,挂着一块玉石。
相传忠臣苌弘无罪被杀,他的血化作了这块美玉,它怀有灵异,其真身不朽,且永远不会被心怀不轨之人夺走。
消散的记忆在此刻重新汇聚,将他淹没。
十五年前,他父亲窦冲领养了一个小妹妹,他觉得她美若天仙,只有这块美玉才能与她相配,便把自己收藏的宝贝,当作礼物送了出去。
自此,他们一起长大。
一起吃饭,一起玩耍,每年元宵节,一起逛逛热闹的街市。
街道两边,挂着各式各样的彩色灯笼,猜灯谜游戏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窦娥好奇地朝远处跑去。
灯火阑珊处,她的红披肩轻轻扬起,腰间挂的美玉随风摆动。
她回眸一笑,光影摇晃游弋,眸光交错闪动之间,心曲早已乱,此刻似自知。
“怎么啦?”她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水果糖:“哥哥喜欢吃哪种味道的?”
“不。”
“啊?”她有些疑惑。
“你身上有股甜甜的草莓味,我最喜欢的是这个。”他说。
她静静望着他,笑了起来,脸上淡淡的红晕被假装捂嘴的手遮挡得刚刚好。
万籁俱寂的瞬间,她好看的眼睛在月光下完美。
“你看你的红披肩,”他把披肩翻上来,轻轻搭在她头顶:“像不像新娘的红盖头?”
七夕节那天,他看到她从家里跑出去,拎着两个漂亮的袋子,一整天,心情都有点乱七八糟。
晚上,他给她讲故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生辰……有人送你礼物吗?”
“我生辰?”她说:“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那我不是看你拎了两个袋子吗?”
“哦,”她笑道:“那是给我好朋友雪沫的。”
雪沫和窦娥是邻居,两人玩得很要好。
他默默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心里还是漫上一层酸涩。
他一直在犹豫,在纠结,在挣扎,在回想窦娥的每一处眼神,每一个动作,复习他们的每一次对话,一直在寻找……寻找她也喜欢他的某种证据。
也许是性格使然,冲动的话直到那天也没说出口。
那天来得猝不及防,窦冲卖掉了他们,天南海北,两个人家。
他们反应过来的那刻,已经太迟了。
那天正值十二月寒冬,大雪纷飞,相背而行的路上,于雨生了场大病,病好了,人却失忆了……甚至再也不记得他以前的名字,后来的人家给他起名“于雨”。
十五年后,六月飞雪,面前的女人一袭白衣,容颜似旧,腰间的美玉犹在,与儿时相比,挂的位置都没变。
对失忆的人来说,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踪迹杳然,但刻骨铭心的某种东西,却早已悄无声息地渗进了骨髓里。
他的心被一把火点燃,火星有去无回,散了世间尘埃。
这是他的曾经,他的信仰,还有他的爱情。
如同本能的反应一样,他捧起她的脸,在唇间轻轻落下一吻。
热泪的温度晕染在唇角,寒风中,竟未消减分毫。
她逐渐在风雪中化作飞灰,只留下一张带血的信纸,落在于雨脚边,染红了雪地。
他拼命触摸眼前的空气,她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个月后,人们终于找到了张马儿以及一众官老爷们的尸体,和那张信纸一起,钉在城楼的柱子上,让天下人看得明明白白。
于雨站在人间的尽头,那姿态仿佛是在告别。
有人问他:“你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已经得到了皇上的器重。前程一片锦绣山河,干出此等疯狂之事,太不值当罢了。”
他说:“我只在乎我想在乎的一切。”
他的灵魂化作了冤狱阁阁主,永远给那些遭遇不公之人留有一席之地,帮助后世的“他们”讨回公道。
最后一刻,他做了一个梦,梦中——
窦娥在桥上,缓缓向他走来,披着嫁衣,盖着红盖头,腰间依然挂着那块玉。
两手相握,微微低头。
梦中此刻,一拜天地,梦醒余生,后会无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