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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师有请 做人最要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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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聿站在办公室门口,浑身微微发抖,半个身子倚在墙边,也不管衣服会被蹭成什么样,生怕自己双腿一软就跪倒在门前。
办公室内,正面壁罚站的那道熟悉身影映在玻璃窗上,微微晃动着,让他生出一丝恍惚。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扇门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打开,一只手毫不怜惜地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地将他拖了进去。
猝不及防之下,顾梓聿失去了平衡,他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挡,正好结结实实撞上程琤办公桌的棱角。
他只觉得自己的小臂骨头都要被撞碎了,腿一软,膝盖生生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室内一片死寂。
一声闷响令陈辰回过头来,他的惊呼被压抑在喉间——
他面前的顾梓聿,永远是一副从容得体的模样,无论是面对考验、挑衅抑或恶意的刁难,从来没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而现在的他,脸色苍白,唇色也白得吓人,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为顾梓聿担心了一瞬的陈辰突然回过神来:他为什么要在意?他因为顾梓聿而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而顾梓聿,这“短短的几步路”对他来说来,不啻于又一次的1000米测验。
不,或许还不止。天知道,只是这简单的爬楼梯,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折磨。就算尽力狂奔,他也拖了十多分钟的时间。
颓然之感席卷而来:考砸后的失落、赶到办公室的艰辛、被师长粗暴对待的委屈、被旁人看到这一切的难堪,种种情绪如小兽般撕咬着他的理智。瞬间,眼前的世界就变得模糊起来。
他意识到这一点,连忙猛眨眼睛,想要把那代表懦弱的水汽眨掉。刚想用力站起来,右膝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一时间没站稳,又跌回地上。
一句尖锐刻薄的挖苦响起:“地上凉快吗?顾大少爷。”
这句话让顾梓聿心下一冷: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值得眼前这亦师亦友的人这样阴阳怪气。
程琤负手而立,逆光而站,冷冷地看着他:“别坐着了,快起来吧。地上凉,久坐伤身啊,高材生。”
这看似关心实则嘲讽的一句话成功地让顾梓聿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门上,他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头和脸都在发烫,只能一言不发,慢慢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陈辰已经挪到了墙根,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一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好奇而恶意地,收听这名师与高徒呛声的好戏。
“我好像记得,刚刚给你的时限是三分钟?”
果然要提到这事了。
顾梓聿脸色苍白,却依旧稳稳地迎上他的视线:“是,程老师。”
“老师我最不喜欢不守时的学生了,”程琤冷笑,转头看向一旁面壁的陈辰,“陈辰,你说,该怎么罚他才好?”
程琤不按常理出牌,把矛头指向了陈辰。
陈辰愣了一愣,随即尴尬地轻咳一声:“您是老师,这事自然是您看着办了。”
顾梓聿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或许潜意识里,他还是把陈辰当作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屁孩,并不习惯让他来主宰自己的命运罢。
程琤轻哂一声,接着却又冷声对顾梓聿说道:“好了,高材生,我们现在来讨论讨论你的问题。”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叠卷子,一扬手就往顾梓聿脸上抽去。
顾梓聿被这劈头盖脸的一下砸懵了,只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划过,等回过神来时,只能一张张从地上捡卷子。
等他仔细一看,心倒是沉了下来——果然……是填涂错误,难怪程琤会发火,他这回死的不冤。
自从有了填涂卡,哪一次老师不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审清填涂顺序再下笔?明明是最基础的注意事项,他却在这样的大考出纰漏。这次选择题本该全对,如今却要丢掉所有分数……
更可笑的是,这一次难得一向不稳的实验题都拿了满分。要是当时的自己能再细心检查几遍,说不定总分就有拿满分的可能了。
难怪程琤发这么大的火,总而言之,这一次的蠢事实在无可辩驳,后果他只能承担,别无他法。
想清楚了这些,顾梓聿就心神清明地杵在那,等待发落。
而那边程琤还不解气,冷冷盯着他,手攥紧又松开,他想狠狠地扇顾梓聿一巴掌,又怕出了门后让他难堪,只得化掌为拳砸在桌面上。
他从未想过,这个得意门生居然会马失前蹄,而自己居然会气到失控。他本不该生气的……可他气得快疯了。
陈辰的脸隐谧在墙角的阴影里,胸腔里的窃喜几乎要膨胀爆炸:怎么说,能看到平日里意气风发、端着架子的顾梓聿,流露出这番垂头丧气的模样,实在值啊。
你也有今天。
“还有这个,你自己看看。”
低沉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怒气,程琤的手狠狠一抖,卷子砸在桌上,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试图忍耐,忍得狠了,到底还是压制不住翻涌的怒火,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顾梓聿,你就这个出息!口口声声说没问题,你看看,就这一张卷子,你有脸说你是我程琤的学生?我都没脸跟校领导交代!”
“你这一年书读到哪里去了?粪坑里了是吧?就你这样还想进国家队?妄想!”
只有最后这一句话,陈辰才真正听进了脑子里。他懵了一下,气血翻涌:国家队?
顾梓聿敛目接过卷子,只扫了一眼,看到那几题自己预料之中的错题,只惨然一笑就抬起头,坦然开口:“程老师,我能答到这种程度,已经问心无愧了。”
“问心无愧?”
程琤怒极反笑,猛地攥住顾梓聿的手臂,狠狠一拽,顺势将他按在办公桌上,顺手抄起桌上放着的黑色橡胶短棍,手腕翻转,往男孩身上抽去。
刚听到身后的风声凛冽,顾梓聿就知道这顿打是逃不了的了。忽略掉腹下被粗鲁撞击的疼痛,他绷紧了身子,闭上双眼,安静地等着第一棍的落下。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悲哀地想到:一直以来都只听说过程琤体罚学生的威名,今天算不算是自己吃螃蟹的日子?
第一棍挟着虎虎风声和程琤的熊熊火气毫不留情地落在了顾梓聿身上,剧烈的疼痛瞬间炸裂开来,一声短促而凄惨的低呼抑制不住地从他喉咙里逸出。显然,他低估了这橡胶棒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橡胶棒弹性奇佳,这一记下去,撕裂一般的疼痛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不是没有被教训过,比这更狠的也有,只是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一次这样,令他整个胸腔都酸痛起来。
他知道,其实自己真正考不好的是市质检,竞赛的事只是程琤的迁怒而已。
他的心跳的很快,很剧烈。他不断地说服自己——你的确错了,在市质检这样的大考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怎么也说不过去。
可是再怎么样,他也无法控制酸胀的泪腺不分泌出委屈的液体。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埋头在无尽的试题里。偶尔疲倦地起身,给自己泡一杯热气腾腾的柚子茶,或者是一杯冰凉的酸奶,倚在落地的玻璃窗前看几分钟灯红酒绿的世界,又回到书桌前。
总是有一堆的书要看,物理的竞赛试卷,厚厚的足有四百多页的信息学竞赛教材,更不用提数学了,他却总是能笑着说服自己静下心来读化学。
下课抓紧分分秒秒,上索伦语课时抢着写数学,傍晚有时姜明祎他们约着自己去打篮球,也不得不遗憾地推掉。
这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最开始学竞赛的时候,他就只选了数竞和信竞,而兼顾这两项已经不轻省了。后来学校需要物理尖子,他也有余力,也就去了。
但他是如何,在已经如此繁忙的日常中,再加入化学竞赛的呢?
班主任也曾劝他取消一些学习任务来保证休息时间,他却笑笑地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第一眼看到程琤,听到他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地讲化学、讲竞赛,他就心向往之了。
不是不想休息,不是没有倦怠,只是贪恋他给自己讲题,给他们每天下午开小课的温馨。他总觉得程琤像一个哥哥,贴补了他那些无人关照的空隙,相处的每一个时刻都在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于是他推掉了最擅长的物理。没有了竞赛课的时间,他只能把那些糟心的物理题在每个深夜自己消化掉。其中的纠结,坚持下来要多大的勇气?他不知道,但他坚持了两年。
程琤看着将头深深低下的顾梓聿,心情实在糟透了。他不是虐待狂,施与疼痛不会给他带来快乐。更何况,他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
可这小子就是太骄傲!表面上听话,实际上脖子硬的跟头倔驴一样,这次栽到他手里,自己非得打服他不可。
于是他手里橡胶棍一转,暗自又加重了力道。
“啪——!”
这一次,顾梓聿的头猛地挣起,颈部拉成了一个痛苦的弧度,他像垂死的鱼,挣扎着大口大口地喘息,外套的黑色校服隐隐透出水渍。
静默中,角落里,陈辰听着不远处正沉默地发生的一切,垂眸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惊心怵目的可怖疤痕,漂亮的浅咖啡色的双瞳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你还有什么话说?”橡胶棒抵在顾梓聿的伤处,似乎随时会再度落下。
感觉到身后两道檩子火辣辣地飞速肿胀起来,顾梓聿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静下来,才开口说话。
“程老师,市质检的成绩,我的确……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撑起身子看向程琤,黑白分明的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与倔强。
“……但竞赛一事,我已经全力以赴。而且——”
“我相信,初中生中没有人能比我考得更好!”
若说前面半句话还含着些认错的诚心,后面这句话就是十成十的自傲了。
室内静了半瞬,程琤想起自己得知顾梓聿得奖的欣喜和过后的惊悸,隐含怒气的声音又再度响起:“原来,你还在怪我替你申报了高中联赛的资格?”
“不错,叫你一个初中生去和一群高中生竞赛,确实是有点难为你。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顾梓聿的喉结轻轻滚动,像是下意识地想否认,可片刻后,他终究低声委屈道:“……嗯。”
“可我还记得,某人曾经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自己有能力,也有信心应对更高水平的测试。”
顾梓聿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微张,想要争辩,却最终沉默。
“你是不是想说,这种成绩在高中生中也算是佼佼者了。错了的那几题只是没有接触到的新知识、新架构,不应该这样小题大做,是不是?”
“你还想说整张卷子里有大学的化学知识,作为一个初中生,你还没必要掌握这么多,对不对?你就仅仅满足于一个国家二等奖?”
国家二等奖?!陈辰的拳头猛然攥紧。
“老师…”顾梓聿强压下心头那阵得知获奖的惊喜,“有奖..已经很好了吧?”
毕竟国家一等奖只有十个。
日子还长着呢,如果程琤不满意,他至少还有高一和高二两次机会。
“你知道一等奖第七名是谁吗?”
程琤目光犀利,语气冷冽。
“是一个刚从索伦共和国转学过来、寄读在外国语中学的女生,人家比你小一岁,就已经拿到一等奖了。”
顾梓聿这时惊得直起了身子,不顾身后被抽动的伤痛,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程琤。
“你还觉得自己很优秀?”
程琤冷冷地睨着他,一字一句敲碎他的骄傲:“井底之蛙了吧?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是天才?”
“是,今年高中部成绩不理想,你是本校成绩最好的,可你别忘了那是因为蔡佳斌没有参加!没学的知识你不懂预习吗?不懂就拿来问我啊!我特意从高中部下来不是为了教这些小儿科你明不明白?!”
沉默。
一串连珠炮似地话语轰击得顾梓聿体无完肤。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可是这点努力,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