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以为我是恋爱脑》方渔

2、水镜 断妄一出，

　　严星回活不过三天。
　　除非，三天之内能解开障魇。

　　人死后会留下一条死魂，若死魂有执念心障，则下不了归墟入不了轮回，困在死地不得往生，久而久之成为怨魂，怨魂聚集难散，最终形成魂乱一方的障魇。

　　盯着严星回尚未处理妥善就匆忙包扎上的后背，没由来的，谢无束心头涌上一阵钝痛，想起了死前在岸边心急如焚，害怕到浑身发抖的谢殊。
　　谢殊不想看到大师兄出事。
　　那他就不能让严星回有事。

　　谢无束深叹了口气，紧跟在严星回和薛不疑身后，三人向禁制破开的方向快速跑去。

　　被困在浮花台心惊胆战了数日的薛不疑终于是受不了了，边跑边愤愤不平地嚷着。
　　“原本二院判定浮花台的障魇为小魇，二院便只交给了我们长明宗和流光宗派人前来平乱，进了障魇才发觉，这低阶小魇的棘手程度得堪比在灵境收伏几只高阶妖兽，如此倒霉便算了。”

　　“他大爷的！”薛不疑忍不住骂了一句，“沧阳宗不知道搞了什么手脚，挤了流光宗的位置，那狗东西范常越进来之后对我们处处针对，几次想置我们于死地，我用膝盖想都知道，这禁制必是他搞的鬼。若是真要交代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小爷我定要杀了他跟他同归于尽！”

　　“仙盟判定有误。”
　　谢无束把视线从支离破碎的禁制外收回，眉头紧皱，“师兄，这不是低阶小魇，这是百鬼大魇。”
　　严星回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谢无束，神色愕然。
　　“绝无可能。”薛不疑想也不想直接否定，“师弟，我从前觉得你只是单纯的脑子缺根弦，现在我觉得你应当是没脑子，二院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错误？”

　　“他说的没错，浮花台确实是个大魇。”
　　说完，严星回双手结印，抬手起阵，再看向谢无束时，目光里揉杂了一道晦暗不明的打量。

　　“大魇？！”
　　薛不疑愣在原地，不可置信道：“大魇向来是各宗门内化神期修为才能进入的障魇，可我们现在修为最高的也就只有元婴期的大师兄！”

　　淡蓝色的屏障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撑在破碎不堪的禁制内侧。

　　“撑到仙盟来人。”
　　话音一落，严星回手持长剑，一剑劈散浮出水面匍匐在回廊边的怨鬼。

　　谢无束：……
　　不是大哥，这么一根筋的吗？光是守在这里浪费灵力有什么用啊？
　　都困在障魇这么多天了，仙盟要来人早来了，再等下去大哥你命真的就没了。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看着从湖里源源不断爬出的怨鬼，谢无束脑子转得飞快，必须想办法找到障眼。

　　身侧晃过一阵劲风，薛不疑飞身一脚踹开谢无束身旁的怨鬼，狐疑道：“今晚出现的怨鬼怎么会这么多？”
　　“湖里被人动了手脚。”严星回一手拿剑，一手捂着受伤的左肩，咬着牙道：“这里不能再待了。”

　　两重禁制在雨幕中摇摇欲坠。

　　谢无束等人正要往后撤，数十道剑影裹挟着强劲的灵力突然冲破禁制直直飞过来。
　　薛不疑神色一凛，率先结印挡在前面。

　　两股灵力毫不示弱地撞在一起，震得谢无束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被严星回一把扶住才堪堪站稳脚跟。
　　这谢殊的灵力怎么能弱成这样？
　　谢无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就凭你也配跟我打？”
　　范常越从雨雾中现身，双手一抬，薛不疑身前的剑影瞬间就多出了一倍。

　　薛不疑双手撑死死在身前，被多出的来剑影压得单膝跪地，嘴角慢慢溢出鲜血。

　　“不疑！”
　　严星回瞬间色变，飞身跃到薛不疑身旁，一掌打出了几乎所有的灵力。

　　范常越显然没想到严星回竟如此冲动，放出的剑影被两人合力打散，自己也难以避免的受了点内伤。

　　谢无束暗道不好。
　　严星回这样玩哪里还能撑到三天，一天都够呛了。

　　妥协般快速叹了口气，谢无束心里一横，退到众人身后咬破手指在手心迅速画了个符，掌心往地面轻轻一拍。
　　附近正在跟其他几个师兄厮斗的怨鬼诡异地静止了两秒，然后纷纷扭头转身向范常越一行人冲过去。

　　几位师兄被这状况搞得不明所以，情势紧急也不容他们多想。一个师兄拉起蹲在地上的谢无束，惊道：“师弟你流了好多鼻血！”

　　谢无束抬手在鼻子下面一抹，没事人一样摆手道：“哎呀，天干物燥天干物燥。”
　　“……”
　　师兄一言不发地掸了掸身上的雨水。

　　那边范常越的人被引过去的怨鬼分散了攻势，范常越见状一把揪住徐四的衣领，压低了声音怒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怨鬼都安排好了不会动我们吗！”
　　“这我也不知道啊少主！”
　　徐四头都想破了也没搞清楚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明明自己已经在湖里下了控魂咒，怎么会突然不受控制。
　　范常越没有耐心再问下去，事已至此，杀了严星回才是最要紧的。

　　严星回身上有伤，薛不疑也耗尽了大半灵力，两人在范常越步步紧逼的剑势下节节后退。
　　只是一个喘息的间隙，范常越的凌厉剑锋就抵上了严星回的脖颈。

　　谢无束心神大震，冲过去就这么徒手握住锋利的剑刃，硬着头皮挡在严星回身前。
　　血迹顺着指缝不断溢出，谢无束有一种自己的手掌快要断成两截的错觉。

　　就在力气用尽的前一秒。

　　凛冽寒光铺天盖地而来，一柄银白长剑携着肃杀的寒意，一剑划破雨雾从谢无束耳边擦过，骤然出现在范常越眼前。
　　范常越瞳孔骤缩，急急后退，长剑紧追不舍，直到后背撞上硬物才被迫停下来。
　　看清悬停在眼前的银剑，范常越脸色煞白，后背渗出冷汗。
　　“断……断妄！”

　　而谢无束，几乎是在感受到断妄剑意的一瞬间，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胸口也跟着牵出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向四肢百骸，不动声色地撕扯着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

　　余光里晃过一片白，裴行寂不缓不慢地在散开的雨雾中站定，神色淡漠地垂眼，眉宇间看不出任何情绪，视线相触时却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像他的音色一般冷冽，如同暮冬里的最后一场雪，教人遍体生寒。

　　“为何伤人？”

　　范常越被断妄剑吓得不轻，身体在裴行寂那道看死物一样的眼神里瘫软在地，脑中却及时地搜寻到了微茫的一线生机，指着谢无束目眦欲裂道：“我要杀的根本就不是人，他早就不是谢殊了！”

　　谢无束呼吸一滞，猝然抬眼，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整颗心脏都在剧烈地跳动。
　　精神正紧绷着，身侧的严星回费力地站直身子，抬手向裴行寂行礼：“晚辈长明宗严星回，见过裴仙师。”

　　裴行寂微微侧头，言简意赅道：“说。”

　　严星回回道：“晚辈师弟谢殊被范二少主设计掉入浮花台下，是晚辈下水亲手所救，绝不是范二少主口中的妖邪。”

　　“你说不是便不是？”范常越嗤笑一声，“谁不知道妖邪恶鬼最善伪装，换一百个练气从浮花台下上来也不会有一个会像谢殊这样，从头到脚完好无损，是人是鬼，七院的琉璃水镜一照便知！”

　　薛不疑猛地瞪圆了眼睛，跪在地上急道：“仙师万万不可！谢师弟自小神识有损，若是再被琉璃水镜一照，此生的修为就止步于此了！”

　　琉璃水镜能照出一切妖邪恶鬼，却极伤神识，修为高者被照入镜损了神识，修养不到三五载就能重新恢复。
　　但若是修为低下，再想恢复如初就难上加难，修为破境更是无稽之谈。

　　严星回眉头紧蹙，整颗心瞬间被揪紧，不管是不是谢殊，都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裴行寂不置可否，缓步走到谢无束身前，一双眼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空气凝了半晌，众人皆是一惊，只见一面流光溢彩约莫半人高的水镜，忽然凭空出现在裴行寂身后。

　　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谢无束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在琉璃水镜出现在身前的一刹那，紧紧闭上了眼睛。
　　死亡带来的恐惧感在快速搏动的心跳声中无处遁形。谢无束认命地想，重生不到半天的时间，他就又要死在裴行寂的手里了，竟然还是一点也逃不过。

　　“——啊！”

　　耳侧突兀地响起一道凄厉惨叫，谢无束心下一抖，迅速睁开双眼。
　　是徐四。

　　徐四抱着头在琉璃水镜前扭曲尖叫着，众人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震惊住。
　　只见徐四又哭又笑地在地上扭动着，双手不断拍打着自己的头，喉咙里一会儿发出“呃呃呃”的怪声，一会儿又死死掐着脖子喊“救命救命”。
　　就这样抽搐了片刻，徐四折到胸前的脖子突然一扭，回到正常的位置，张开满口血痕的嘴，狠戾道：“裴行寂！你这个道貌岸然叛师杀友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根本就不配为仙盟——”

　　“噌——”
　　雪光一闪，生死魂消，声音嘎然而止。

　　断妄一出，只杀不渡。

　　谢无束怔在原地，看着断妄剑上不断滴落的血珠，整颗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手给狠狠攥住，连带着呼吸都困难。
　　不能像这样死，至少不能再这样死在断妄剑下！

　　求生欲死灰复燃，谢无束脑子转得飞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几乎是脱口而出：
　　“裴仙师乃仙盟剑道魁首我辈楷模，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仙盟，仙师天人之姿，我对仙师倾慕已久！”

　　没反应过来的众人：“……”
　　反应了一半的严星回：“……？”
　　全都反应过来的薛不疑：“……！”

　　空气紧绷着，形成了一根摇摇欲断的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全身上下不寒而栗。

　　长久的静默后，裴行寂俯身捏住谢无束削尖的下巴，看着他的双眼，轻哼了一声，不紧不慢道：“胡言乱语。”

　　谢无束忽然就在这声轻哼中捕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端倪。
　　在裴行寂松开他下巴的下一秒。
　　谢无束紧紧握住裴行寂垂下来的手腕，望进他冷而清清眼底，情真意切道：

　　“绝无虚言，天地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