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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肖苏石(2) 秋天到了, ...

  •   麦雨秧坐在桔树上吃桂花糕,晃着腿看左手拿着鸡毛掸子,右手拿着扫帚的王细莲屋前屋后钻上钻下地找她,差点没笑死。
      王细莲费力地爬到一个土跺上,身子歪了歪,差点摔下来,麦雨秧赶紧从树上跳了下来:“外婆,我在这里,你别在那找我了,摔着了可不得了,我现在要去找韩叶子玩,等你不生气了就回来!”
      麦雨秧跑出好远了,还听王细莲追在后面气得大叫:“你今天别回来了,回来我就打死你!反正我不打死你,菩萨也会打死你的。老是在我给菩萨上香的时候捣乱,你妈生你的时候怎么就没叫人算算时辰,看看那个时辰该不该生你------”
      麦雨秧心里想,外婆就知道说些怪话,难道时辰不对,我妈妈还能再把我塞回肚子里去不成------
      麦雨秧当然不是去找韩叶子的,韩叶子这几天跟着她爷爷到她舅奶奶家玩去了,她舅奶奶家杀了一头猪,请他们过去喝猪血。韩叶子还答应了要偷偷给她带碗猪血回来呢。麦雨秧也答应她,等她外婆家杀猪的时候,也请她喝猪血。
      她蹦跳着走到肖苏石家的时候,肖苏石的外婆挑着一担水桶正要去对河的水井里挑水,看见麦雨秧来了,高兴地对她说:“小秧,你是来找我家小石头玩的吧?他就在伙房里呢,你快进去吧!多玩会儿,我挑水回来就给你们做粑粑吃,啊?”
      麦雨秧答应着进了屋,找到伙房里,肖苏石背对着门口蹲在灶膛面前烧火,炉子上挂着个水鼎。
      “你是在烧洗澡水吗?”麦雨秧走过去把桂花糕递给他,“给。吃了这块桂花糕,要等明年才有桂花糕吃呢!我外婆说,今年的桂花都老了,做不来这么香的桂花糕了。”
      “你吃了吗?”肖苏石接过桂花糕吃了几口忽然问她。
      麦雨秧点点头,不敢告诉他这本来是给菩萨吃的,怕他吃了真的肚子痛,要生她气不和她玩了。
      “放了寒假,你爸爸妈妈会接你去木城吗?”韩叶子放了寒假要到深圳去,要是肖苏石也走了,寒假就没人陪她玩了。
      “不会。”
      麦雨秧放心地吐了一口气,又问:“那他们会回来吗?”
      “他们要在木城的家里守垃圾。”
      麦雨秧想起来肖苏石和她说过,他爸爸和妈妈在木城捡垃圾,他们住的屋子外面堆满了捡回来的垃圾,有时候没来得及卖掉,晚上就不敢关了门睡觉,怕别人来偷。
      “我爸爸和妈妈要回来过年的,他们会给我买好多好多的糖,我拿些给你吃,好不好?”
      肖苏石还没说好不好,水开了,从水鼎里滚了出来把火都浇得快灭了。肖苏石把剩下的桂花糕一整块塞进嘴里,手忙脚乱地去提水鼎。
      “你要到院子里去洗澡吗?”麦雨秧见他提着水鼎一直往院子里走,奇怪地跟在他后面。
      “嘘---小声点,别把它们吓跑了!”他走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停了下来,回过头压低声音神秘地对麦雨秧说。那神态像极了王细莲刚才说他是神经病时候的样子,麦雨秧几乎要笑出声来。
      “它们?它们是谁呀?”麦雨秧吓得赶紧捂住了半边嘴,跟在他身后蹲了下来。
      肖苏石没有再回答她,他把水鼎往边上一放,捡起一截枯掉的葡萄枝挖地上的一个小洞,当那个洞挖得有一颗在水里泡发了的黄豆那么大的时候,麦雨秧看见有蚂蚁从洞里爬了出来,一只,两只,然后是好多只,那个蚂蚁洞周围很快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蚂蚁。
      肖苏石丢掉手里的葡萄枝,提起水鼎对准了蚂蚁洞倒开水。那些先爬出来的蚂蚁马上就被烫焦了,在洞里的蚂蚁被流进洞里的开水一淹,也一堆接一堆地爬了出来,很快也变成了冒烟的焦蚁。
      麦雨秧惊得张大了嘴,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蚂蚁洞外面黑乎乎的一堆蚂蚁尸体不断地增多,水鼎里的开水倒完了,她听到肖苏石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靠在葡萄架上累极了似的大口喘气。这时才回过神来,发现她的手居然在发抖。愣了几秒之后,麦雨秧哇地大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肖苏石家的院子,怕他追出来把她也当成蚂蚁给烫死,麦雨秧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肖苏石的外婆挑着水桶远远地看见麦雨秧哇哇大叫着从她家里跑出来,挥舞着两个空水桶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一边还喊:“小秧,怎么了?我们家小石头欺负你了?你快先别跑,我挑水摔了一跤,追你不上啊,小秧-----”
      麦雨秧哪里敢听她话停下来,一口气跑回家,蹲在门口大口地喘气。
      “哼--哼---哼,我可把你给等回来了!看我今天怎么替菩萨好好收拾你!”王细莲像是早有准备似的拿着鸡毛掸子从门后面闪了出来,得意地大笑着一把揪住麦雨秧的衣领。
      “呜啊---呜啊-----”麦雨秧知道她说什么也逃不掉了,一着急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哼---哼---哼-----”这是王细莲的招牌笑,比她的招牌菜酸辣椒炒河虾还要招牌。她拧着麦雨秧的耳朵笑得直咳嗽,说:“现在知道哭了?把菩萨的桂花糕给我老老实实地吐出来!你这生坏了时辰的,明年叫你妈妈把你给接走,我不带你了。带你这样的小孩在家里,满屋子金灿灿的菩萨都要被你气得搬到别人家里去住了!气了我和菩萨,你还想跑?哼---哼---哼-----”
      讨厌,非得这样像是被卡住脖子的鸭子似的嘎嘎地笑吗?难听死了!
      晚上,麦雨秧手里举着一只香,跪在香炉前给菩萨磕足了一百个响头,王细莲才准她上床睡觉。
      吹灭煤油灯后,王细莲听麦雨秧老是钻到被子里偷着笑,问她:“小秧,你笑什么呢?明天要早起去学堂,还不早点睡?”
      麦雨秧才不打算告诉她,自己把对菩萨说的话偷偷地改了,她却没听出来呢-----
      王细莲要麦雨秧磕一个头就对菩萨说一句“菩萨,我错了,我不该偷吃你的桂花糕!”麦雨秧只这样说了几遍,后面就这样说了“菩萨,你错了,你不该偷吃我的桂花糕!”磕到第四十个头的时候,麦雨秧跳到了第六十个,然后又跳到了第八十个。
      ------外婆说菩萨都是她的朋友,那菩萨一定也没学好算术,不会知道我骗了他,外婆就没听出来------
      “外婆,”麦雨秧笑得睡不着,推推一动不动的王细莲,她知道外婆在装睡呢,“我以后再也不去找肖苏石玩了,他比韩---他比神经病还要吓人。”
      “嗯,这才乖。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要和他玩,你偏不听。以后也不要再和韩小岩玩-----”
      “韩小岩老是打我,我才不要和他玩呢!”一想起韩小岩麦雨秧就生气,气呼呼地翻个身,居然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麦雨秧把鸭子赶到离水塘和肖苏石远远的田里,再也不敢往前面走。要不是只有后山坳这一片没有晚稻田,她都想不到这里来。
      鸭子认生,不肯好好地在田里找东西吃,老是在一只头上长着一撮白毛的鸭子的带领下往水塘那边跑,麦雨秧来回赶了几遍,又累又气,挥着竹竿把它们一顿乱打。肖苏石远远地站着看麦雨秧跳着脚打得鸭子满田蹿,过了一会儿,他两只手对插在衣袖里慢慢走了过来:“小秧,为什么不把鸭子赶到水塘里去放了?田里有蚂蝗,鸭子不敢在里面待的。”
      “不要你管,你走开。”麦雨秧把竹竿一扔,泄气地坐到地上,趴在手臂上自己和自己生气。过一会儿,听到附近没有了鸭子嘎嘎的叫声,麦雨秧还以为鸭子也生她的气全跑走了,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到处看了看,发现它们原来全都到塘里去了,她只有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你昨天为什么要烧开水烫死那么多蚂蚁?”麦雨秧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肖苏石。
      “我讨厌它们。”
      “你怎么什么都讨厌呀?”
      “可是,我不讨厌你啊!”
      “那你不会拿开水烫我,也不会把我举起来扔进这塘里,是不是?”麦雨秧一听肖苏石说不讨厌她,又高兴了。
      “我当然不会啦!”
      麦雨秧相信了他,于是,他们两个又和好了。
      肖苏石告诉麦雨秧,他妈妈快要给他生个弟弟了。麦雨秧问他怎么知道是个弟弟不是妹妹。他说:“我想要个弟弟。弟弟可以帮我打架,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们了。妹妹是女孩子,女孩子只会哭,烦死了。”
      “谁说女孩子只会哭?”麦雨秧嘴一噘,本来要生气地,因为肖苏石说女孩子烦死了,但是想起自己好像真的老是哭,又不好意思生气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鸭子都长得好大只了,麦雨秧两只手都提不起来。她问王细莲鸭毛是不是可以卖了,王细莲说,要等收鸭毛的那个彭跛子来了才能卖。于是,麦雨秧每天都站在村口等彭跛子来。
      彭跛子没有来韩家村,野鬼却找到韩家村来了。
      也不记得是从哪天起,韩家村里养了鸭子的人家,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鸭房里找到两只死鸭子,王细莲说一定是哪路恶鬼缠上韩家村了。麦雨秧问她为什么不是菩萨的桂花糕全被她吃了,他没东西吃,饿得很,晚上偷偷跑出来抓鸭子吃,吃了一口觉得没有桂花糕香,所以又没吃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快去茅坑里洗洗嘴巴!菩萨是救苦救难的,怎么会杀生?就你这不知道什么做的脑袋想得出这样的话!”王细莲忙着翻修鸭房,她在原来的鸭房门外又做了一个门。
      “外婆,这不是已经有一个门了吗?你怎么还在边上做一个门?”语文老师说,要勤思多问。
      “你没瞧见这两扇门不是正对着的吗?一个在里面这道墙的右边点,一个在外面这道墙的左边点。鬼走路都是走直的,他从外面这扇门进来,直接往里走就撞上墙了,找不到里面这扇门,他就进不了鸭房了。”王细莲说得像真的一样,她怕麦雨秧不相信她,还学着鬼的样子伸着两只手在两扇门之间一跳一跳地走了几遍,吓得麦雨秧后来去鸭房喂鸭子,都要先在门口撒把米,再抱着语文书才敢过去。
      鬼怕米和书,麦雨秧也是听王细莲说的。她本来不信,后来见周九林在她家的鸭房周围大方地撒了一圈米,还把韩桃的旧书全搬出来,撕成一页页拿线串起来挂在鸭房外面,这才相信了。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花样。肖苏石的外婆就把鸭房的门槛砌得高高的,因为她说鬼走路都是一跳一跳地,门槛修高点,他跳不过来,就去别人家了。麦雨秧很好奇这些他们都是怎么知道的,总不会是鬼告诉他们的吧------
      可是鬼比人的办法还多,鸭子还是照样每天两只死在鸭房里。
      麦雨秧第一次在鸭房里捡出那两只死鸭子的时候,愣愣地忘记了哭,只是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对发呆的自己说话。她说:“麦雨秧呀,你的《三侠五义》少了几页了!”
      外婆的眼药水不可以不买,她答应过韩叶子他们的唐僧肉也不可以说话不算数。
      她去找肖苏石,肖苏石坐在鸭房前面,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和两只死鸭子说话:“没有一个人喜欢我,他们都欺负我,你们也欺负我,我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却要死,我好可怜-----”
      麦雨秧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不过她说不清自己是在哭《三侠五义》还是在哭肖苏石的可怜。
      “肖苏石,你不要哭了,我家的鸭子也死了两只。不过你放心,唐僧肉还没死呢!”麦雨秧抹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抽抽嗒嗒地说。
      “真的吗?怎么会这样?我听隔壁王阿婆说,她家的鸭子昨天晚上也死了两只。”肖苏石睁着哭得红红的眼睛看着麦雨秧,麦雨秧真希望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等到麦雨秧的《三侠五义》只剩下封面的时候,她的二舅终于下决心要带领韩家村的人一起来捉鬼了。麦雨秧的二舅韩长乐是韩家村的村长。
      捉鬼本来是秘密进行的,但是韩长乐和村里几个人在家里商量的时候被韩天听到了,韩天告诉了麦雨秧,麦雨秧又告诉了肖苏石。
      晚上,韩长乐他们蹲在王细莲家的鸭房东边,麦雨秧他们蹲在鸭房西边的草垛上。麦雨秧他们看得到韩长乐,韩长乐却看不到麦雨秧他们。
      不知道等了多久,麦雨秧都快困死了,那个该死的鬼还是没有出现。她很失望,因为她特别想问问鬼他们是不是真的怕米和书。
      麦雨秧听到韩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他就从草垛上掉了下去,然后很快就有人大叫着从那边扑了过来。
      煤油灯点亮以后,韩长乐一看是他们三个,把他们臭骂了一顿后赶回了家。
      早上一起来,麦雨秧就跑过去问韩天,昨天晚上后来二舅舅有没有捉到鬼。韩天躺在床上眼也没睁地摇了摇头。
      王细莲沮丧极了,以为她的《三侠五义》连封面都快要没了。没想到晚上她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就听到有好多的脚步乱糟糟地从窗下跑了过去。她竖起耳边一听,他们闹哄哄地说着什么鬼终于抓到了。她一弹就从床上弹起来了。
      麦雨秧不敢一个人去看鬼,所以去叫来了韩天和韩韩土豆给她壮胆。她们不知道鬼在哪里,只晓得跟着往人多的地方跑,没想到最后跑到了肖苏石外婆家的院子外面。
      “难道那个鬼住在茅坑里的石头家?”韩韩土豆的妈妈经常骂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是他偷偷地把这个名字给了肖苏石。他眨巴着眼睛望着韩天,很从容地从鼻子里挖出一坨鼻屎。
      “我怎么知道!啊呀,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多鼻屎!白天挖夜里挖,怎么就挖不干净!”韩韩土豆的鼻屎让韩天一下子就忘记了可怕的鬼,一个人大步地走到前面去了,不肯再和麦雨秧他们走一块。
      走到院口,麦雨秧远远地看到了人群中间的肖苏石,他身上绑满了绳子和几只死鸭子一起放在葡萄架下,周围黑压压地全是人。
      麦雨秧的脑筋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捉到鬼了吗?怎么把肖苏石给绑起来了?
      韩长乐正在和肖苏石的外婆大声地骂架。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看见的!他,他,还有他,我们都看见的,你外孙肖苏石钻进人家的鸭房,提起鸭子的脖子就掐,一连掐死了好几只呢!”韩长乐往人群里指了几个人,被他指到的人都点头表示他说得不是假话。
      风把他们的话吹进麦雨秧的耳朵,麦雨秧的脑袋里有好几个问号不停地在打转。
      肖苏石就是那个害死鸭子的鬼?怎么可能!他不会把自己家的鸭子也给害死啊,她都看到他抱着死鸭子哭得喉咙都哑了的呀!
      “做了错事还不承认,瞧你带的好孙子,真是什么样的藤结什么样的瓜!”
      “我原本还指望我们家那些鸭子换些化肥回来种油菜的,这下好了,被他一下就掐死了十几只!”
      “就是,谁来赔我们家的鸭子?原来还以为是鬼弄死的,连鸭肉都不敢吃,全烧了,正是可惜了几餐好菜!”
      大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肖苏石只穿着一条短裤和背心,坐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麦雨秧想他一定冷死了,因为她穿着两件毛线衣都觉得有一点点冷。
      “二舅舅,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肖苏石怎么会是害鸭子的鬼?”麦雨秧怯怯地拉拉韩长乐的衣袖。
      “我,我,我------”肖苏石脸上又是那种刚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才醒过来的表情。他早就吓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把自己的手看了又看,好像不认识它们似的。
      “我什么我?你这小子,吃我们韩家村的,住我们韩家村的,还要来祸害我们韩家村的东西,叫他爸爸来把他接走!又不是一只没有地方去的狗,狗还要冲我们摇摇尾巴才给它东西吃呢!”村里脾气最坏胡子最长的韩太公跳出来就要打肖苏石,被韩长乐拉住了。
      肖苏石一直都没有哭,这时候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紧闭的眼睛里面不断地流出眼泪,这样无声的哭泣让他整个人都像在打摆子一样不停地发抖。麦雨秧也哭了,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巴掌似的委屈地哭了。
      她和肖苏石一样,也不是韩家村的人。他是肖家村的,她是麦家村的,可是她们都不是狗啊!
      “小秧,你怎么也哭了?韩天,快点来把你表妹给带回去!”韩长乐皱着眉头看了看麦雨秧,又回过头去对那群韩家村的人说:“你们也别太生气了。肖苏石这孩子也可怜,他许是被鬼附身了。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发直,走路像僵尸一样机械,我们在他背后叫了他好几句,他都像没有听见一样,还继续钻进鸭房里去掐鸭子。”
      “啊!”韩韩土豆被韩长乐模仿的肖苏石掐鸭脖子的动作吓得怪叫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自己的脖子。
      麦雨秧不知道后来这件事是怎么弄的,因为她生病了,在床上躺了三天,哪都没去。
      王细莲天天在佛龛前面烧纸钱,替麦雨秧向菩萨说好话。
      “大慈大悲的菩萨,您老人家可千万别生这么大气啊!我们家小秧年纪小,没受过什么罪,您要是真的生气了,就拿我出气吧,我骨头老皮子厚,禁得住一些。您放心,等小秧病好了,我一定让她把上次没磕完的头给您一个不落地补回来,求求您快点让她好起来吧------”
      王细莲每次说到这就没声音了,过一会儿眼睛红红地进来看麦雨秧。
      “外婆,我生病了,你是不是很难过啊?”麦雨秧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她。
      “哼----哼---哼-----你想得美!我为什么要难过?你躺在床上动不了,就捣不了我的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王细莲这次的笑一点都不招牌,喉咙还哑哑地,“收鸭毛的彭跛子昨天来了,真可惜,你躺在这里睡觉-----”
      “真的?彭跛子真的来了?”麦雨秧身上一下子就有了力气,恨不得马上就下床。
      “他昨天来了。他听说你生病了,说等你病好了还来一次。所以,你要乖乖地吃药,病才会好,才有力气起来卖鸭毛,知道吗?”
      “可是药都苦死了-----”
      “药又不是糖,还能是甜的不成?”
      “-------”
      等麦雨秧病好得差不多了,向韩叶子一打听,才知道王细莲又骗了她,彭跛子根本就没有来过!麦雨秧气得再不肯吃药,王细莲得意地笑:“哼---哼---哼----反正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你的病也去了八九成了,不喝就不喝-----”
      “你这个骗子!”麦雨秧气得把她赶到了外公的房间,不准她再和自己睡一张床。没想到,等麦雨秧气消了,想求她回来,她都不愿意回来了。还说要是早知道麦雨秧外公的床睡着那么舒服,她早就搬过去了。
      韩家村里已经没有小孩子再和肖苏石玩,大人们一说起他,也全都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地。金章新还说要请后山杨家村的杨大仙来给肖苏石收收魂。肖苏石本来话就不多,现在完全变成一块会走路的石头了。碰到人也会很快地低下头走过去,只有放鸭子的时候,麦雨秧才可以和他说上几句话,但是肖苏石一般都不会理她。
      “小秧,你说,水塘里面有什么?”有一天,肖苏石居然指着面前那口被绿萍覆盖地已经看不出水的颜色的塘,破天荒地主动和麦雨秧说话。
      “啊?水塘里面?应该会有鱼吧,还有虾。”石头突然开口说话了,麦雨秧愣了愣。
      “不,水塘里面还有一扇门。”肖苏石忽然看着麦雨秧神秘地笑了笑。
      这是麦雨秧第一次看见他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却突然好难过。就像是妈妈把她送回韩家村又走的那天,她一个人躲在床底下,偷偷地流眼泪的感觉。又像是放风筝的时候,线还在手里,风筝却飞走了,跟着风飘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去了的心情。
      一天,麦雨秧在放学回来的路上居然遇见了除了爸爸和妈妈,她最想的一个人-----彭跛子!她两眼放光地看着彭跛子走在她前面摇着一个破拨浪鼓吆喝:“收鸭毛类-------收鹅毛类------鸭毛一毛五分钱一只,鹅毛两毛钱一只类-------”
      麦雨秧连拉带拽地把彭跛子拉了好几里山路拉到了韩家村,路上麦雨秧怕他变卦不愿意跟着自己来,不停地增加周九林家的鸭子,还把王细莲家的鸭子也私自口头上卖给了他。
      “大舅妈,你们家的鸭子类?收鸭毛的彭跛子来了!你说了我替你看鸭子,你就把鸭毛全给我的!大舅妈!”麦雨秧冲屋里叫了几句,不见周九林出来,就径直去了鸭房。
      “你鬼叫什么啊?差点把聪儿都吵醒了,我好不容易哄睡着的!”麦雨秧正愣愣地站在鸭房面前,挪不动脚,也说不出话,周九林满脸不高兴地出来了。
      “大舅妈,你家的鸭子类?怎么都不见了?”麦雨秧像是一下子忘记了怎样说话,舌头打了好几个转才问出口。
      “噢,鸭子啊,我卖了。上午来了个买鸭子的,我全卖了。”
      “那,我的鸭毛类?你不是说鸭毛全归我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上午来了个买鸭子的,我全卖了。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说不明白?我不可能和他说,师傅,麻烦你把鸭毛全拔光了留下给我,只把鸭子带走吧?你傻不傻啊----”周九林很生气的样子。
      麦雨秧到这时候才完全明白,从一开始周九林就在骗她!周九林不可能让买鸭子的把鸭毛全拔光了留下只带鸭子走,就一定也不可能让彭跛子把光秃秃的鸭子留下只带鸭毛走。就算周九林没有卖掉鸭子,她也不会让她把鸭毛卖给彭跛子的!
      “你这小孩,还骗我说你们家有五六十只鸭毛,害我兴冲冲地跟着你来了,结果害我白跑了这么远!还上学呢,你们老师没教你不能说谎话骗人吗?真是晦气!今天出门不知道少敬了哪个方向的菩萨-------”彭跛子挑着两个空空荡荡的蛇皮袋骂骂咧咧地走了,想到他以后一定再也不会来韩家村收鸭毛了,麦雨秧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你这样的小孩真不知道知足,我们好心好意收留你在韩家村住,你倒好,做一点点事还要伸手向我讨钱!钱钱钱,你上次从你我这里拿走的买什么字典的那五块钱不是钱吗?这么一算,那个老不死家里的鸭毛还得分几只给我类,亏你还好意思带着人来向我要鸭毛------”
      老不死说的是说王细莲。周九林从来都是这样叫她的。
      麦雨秧咬着嘴唇瞪着周九林,悄悄地攥紧了拳头。周九林又骂老不死的时候,麦雨秧大吼着埋着头对准她的肚子冲了过去。
      周九林没提防,一下子被麦雨秧撞翻在地上,头向后磕在了墙沿上。
      “哎呦!翻了你的天啦!你还敢打我了你!”周九林本来眼睛瞪得鼓鼓的要站起来追麦雨秧,往自己后脑勺一摸,一看出了血,吓得眼皮一翻,晕了。麦雨秧吓得撒腿就跑。
      晚上,韩长泰来找王细莲,麦雨秧躲在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等他走了,才敢爬出来,没想到韩长泰是来给她送四块五毛钱的。
      “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了,为了四块五毛钱,连舅妈都敢打了!”王细莲气得声音都抖了,到处找鸡毛掸子。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骂我!”麦雨秧也生气了,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赌气任王细莲打。王细莲打一下问一句:“你知不知错?”
      麦雨秧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仰着脖子不回答她。后来王细莲扔掉鸡毛掸子哭了,麦雨秧也扑到床上嚎啕大哭。
      他委屈地想,要是我爸爸妈妈在家里,你们谁敢骗我,谁敢打我!
      麦雨秧连着好几天没有理任何人,除了肖苏石,因为他不是韩家村的人。
      麦雨秧本来赌气不要那四块五毛钱的,她要王细莲给她送回去,王细莲要她自己去送。麦雨秧怕周九林打,不敢去她家。后来想了想,为了这四块五毛钱,她挨了外婆一顿打,不要的话,太亏了。
      麦雨秧把眼药水给王细莲的时候,王细莲不夸她反倒去夸菩萨,说什么都是菩萨显灵,才让她八字这么好。麦雨秧要抓紧时间看完《三侠五义》好借给肖苏石,没有工夫和她生气。
      又过了几天,麦雨秧刚睡着,就听到有人把隔壁韩长乐家的门捶得砰砰地响。
      “韩长乐,你还我的孙子来!韩长乐,你给我出来!------”是肖苏石外婆的声音。
      门嘎吱一声响,麦雨秧听到韩长乐在问她是怎么回事,赶紧也穿了件衣服跑了出去。
      “这大晚上地,你说他一个九岁的小孩子能够跑到哪里去?韩长乐,我孙子本来好好的,比谁都乖,都怪你硬要说他被鬼缠了身,我可怜的小石头,天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都瘦得只剩皮子和骨头了------”肖苏石的外婆坐在门槛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麦雨秧的二舅妈黄凤英想把她扶起来,她还骂黄凤英。后来韩长乐答应她马上就带几个人去找肖苏石,她才肯起来。
      麦雨秧突然想起了那天肖苏石那个笑,心怦怦地乱跳着,偷偷地跟在韩长乐他们后面。
      他们在后山坳找到肖苏石的时候,他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平时放鸭子的那口水塘边上。
      “他一定又是被鬼附身了。”麦雨秧听到韩长乐小声地说,“我们先回去吧,没事类,过一会儿他就会像上次掐鸭子那样,自己走回家去睡觉的。”
      他们往回走了几步,爱香的三叔忽然叫了起来:“哎呀-----你们快看,他站起来了,呀,他怎么往水塘里面走过去了?”
      “那口水塘是以前挖来在天旱的时候给底下这一片水田放水的,塘中央是个井,不晓得有多深,他往那里面走哪还有活路呀?”麦雨秧又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让麦雨秧的心里像是忽然烧了一炉火,烫得嗓子发干,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和他们一样愣愣地看着肖苏石一步步地往水塘里走。
      水已经没过了肖苏石的腰,麦雨秧才哭了出来,跑过去拉着韩长乐的衣袖求他:“二舅舅,你们快去救救肖苏石啊,他会被淹死的!”
      “小秧,他现在是被鬼缠身,不能去叫醒他的,否则鬼要改附到我们身上来的。”韩长乐为难地摇了摇头,其他的人都把头低下去了。
      麦雨秧呆了一会,怎么也想不明白二舅舅的话是什么意思。鬼附身有什么可怕的,外婆不是说只要带上她从庙里求回来的香包,鬼就不敢近身的吗?大不了她以后天天带着它,连睡觉也不取下就是了。
      麦雨秧跑到塘边上冲正在水里一点一点消失的肖苏石喊:“肖苏石,你快回来,《三侠五义》我看完了,明天就可以借给你看了!肖苏石,回来呀!”
      肖苏石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一样,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水塘中央走。
      山风挨着水面吹来,麦雨秧冷得打了个哆嗦。水面泛起一层层波纹,一圈圈的真的像一扇扇美丽的水门,打开了在等肖苏石进去似的。
      水漫过肖苏石的嘴巴之前,他竟然回过头来看了麦雨秧一眼,像那天一样对着她笑了笑。
      麦雨秧惊得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有另一个自己在对她说:“他是清醒的,他没有被鬼缠身,他知道自己要被淹死的!”
      麦雨秧愣了好几秒,回头喊:“二舅舅,你们快来呀,肖苏石没有被鬼附身!”
      几天后,韩家村南边的野坟山里多了一座坟,里面只有一些衣服和几本书,那是肖苏石的衣冠冢。那天晚上,韩长乐下塘去救肖苏石的时候,看着看着他就在水里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天亮了以后,韩家村和肖家村一起出了几个人打捞了几次,除了两只鞋子,什么都没捞上来。所有的人都说这真是太奇怪了,怎么会没有浮上来呢?
      麦雨秧知道,水塘深处有一扇门,肖苏石在门的那边再也不愿意出来了。
      肖苏石的爸爸妈妈发电报回来说,肖苏石的妈妈肚子太大了,怕在路上要生,就不回来了,要肖苏石的外婆帮肖苏石选个好地方埋了。肖苏石的外婆本来想把他的坟立在肖家村的,但是肖家村派人过来说,死在外面的人不能进祖坟,书包和衣服都不能。
      麦雨秧以为韩太公又要骂肖苏石占了他们韩家村的一块坟,没想到肖苏石下葬的那一天,他把肖苏石的书包和衣服摸了又摸,还掉了两滴眼泪,比她哭得都大声。
      这个冬天比去年要冷,下了第一场雪之后,大人都不出门干农活了,整天围着灶台烤火和打牌,骂着冻死人的鬼天气。
      麦雨秧偷偷地想,他们大人真是笨,在夏天想念冬天的好,真的到了冬天又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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