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68、冲刺01

　　带着非常满意的成绩，和不算满意的名次，季樱回到了乐平高级中学。

　　返校后首先迎接的是高三第一次月考，也是正式开学前的摸底考试，季樱出发去比赛前就知道要考，没有比赛那天，她结结实实呆在酒店里复习了一整天，还是有着身为高三学生的自觉。暑假尚未结束，整个学校里只有他们这群高三生，兵荒马乱地考了三天试之后，就到了紧张地等待成绩的环节。

　　按照往年的安排，省运会通常是在十月底或十一月上旬举行，季樱并不着急，中间这段时间，她也必须将课内的东西捡起来些。

　　就在某个六科成绩还没全部出完的课间，教室里仍旧十分吵嚷，季樱有些犯困，托着下巴在座位上发呆，余光里忽然有个身影闯了进来。她抬头望去，是个外班的同学静悄悄地走进了她们班，来到许海越桌旁，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许海越听完，点点头，起身离开了教室。

　　季樱立刻清醒过来，潜意识里她觉得许海越的离开有些不对劲，或许是因为许海越离开时的背影格外坚定，迈步的速度也很快，似乎有些着急。她四下望望，确定没人在注意自己的行动后，也朝着走廊走去，在人流如织的走廊里捕捉到许海越的背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许海越的身影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她也跟了上去，心中疑云逐渐扩散开来：为什么会上楼？难道是要去找老师答疑么？但高三年级的老师似乎都在和他们同一层的办公室吧？

　　季樱始终保持着和许海越隔着一整层楼梯的距离，避免在楼梯上转过来时被发现，就这样跟着他一直上到六楼，终于听到楼梯间那沉重的拉门声。

　　许海越去了六楼。

　　季樱心下一震，已经有所预感，连忙快步跑了上去，将脸贴在楼梯间门口的玻璃上，看着许海越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连忙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入，再将门托着合上，争取不发出声音。

　　然后来到许海越身影消失的地方，季樱抬头看清门口标牌上的五个大字：校长办公室。

　　有外班同学将许海越叫走，大概是代替校长传话……校长喊许海越来办公室找他？

　　季樱完全愣住了，准确来说是摸不着头脑，她想不出许海越和郭校会有什么联系，紧接着，门背后就传来中年人的声音：

　　“当初咱们约定好的事，现在如何了？”

　　季樱心跳加速起来，深吸一口气，后背紧紧靠在门旁的走廊墙壁上，许海越走进办公室后，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严，于是他们的交谈声就从门缝中流出来。

　　“还没有达成。”清泠的是许海越的声音，“但是已经非常近了，上周的省级比赛上，她拿到了银牌，成绩是2分13秒15，距离一级2分12秒80只剩下不到半秒的差距。”

　　如同一道惊雷在季樱胸口炸响，让她脑海也翻涌起来，他们居然在聊关于她的事？如果这是约定，那他们的约定内容是什么？许海越又是在什么时候和校长做了约定？

　　“那可不行，我们约定好了，请假加练的时限就截止到高三为止，去年这个时候，也是你站在这个地方，清清楚楚地说一年时间足够了，现在没能达到，说出口的承诺总该遵守吧？”

　　郭强的语气很平静，但任何人都能从中听出压迫感，或许因为他校长的身份，亦或许因为他说的话句句在理，许海越无法反驳。

　　“是的，所以我希望您能改变看法，因为她现在的成绩，在这个阶段暂停训练会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我那时做出的判断，现在仍旧不发生改变，她可以靠跑步创造乐中的历史，她是罕见的既有出色运动天赋，又能保证课内成绩不掉队的人，这两个条件在高水平的竞争中缺一不可。”

　　许海越的声音沉静如淙淙流水。他知道在郭强面前只有摆出道理才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当初他能同意给季樱一年时间，就让许海越知道他不是完全劝不动的长辈。

　　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也会觉得，如果被拒绝也是很正常的。

　　他的确做出过一年内让季樱达到一级的承诺，但那时候，他更担心的是如果要延长总时间的话，就连一天的机会都争取不到。

　　季樱咽了咽口水，喉咙仍旧干涩得不行，听见许海越和郭强的对话后，她感觉有些穿喘不上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沿着墙壁滑了下去半蹲在地。许海越告诉她可以延长训练时间的好消息时，她光顾着高兴，而他也是一脸轻松的模样，这让季樱完全没去想过，许海越究竟是怎样说服了老师们。

　　她一腔情愿地以为许海越是得到了老高的同意，整个过程也是十分顺利的，却没想过原来他是直接找到乐中的校长，并和他做出条件交换，才争取来这个宝贵的机会。

　　高二刚开学那天，许海越缺席的晨训，终于也有了解释，那时候的他，大概正像现在这样，独自在校长办公室里据理力争吧。

　　为了……她。

　　季樱胸口一片滚烫，一阵有些陌生的电流在心脏处流淌而过，这种感情让她又想微笑，又想落泪。许海越对她的帮助，远远不止表面上能看到的那些。除了日夜相伴的训练，为她争取参赛机会，在低估时从不放手的鼓励，包括能在澄空俱乐部训练的机会，也是因为许海越才实现的。

　　现在又多了一样。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季樱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全然摒着呼吸，又过了一阵，郭强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来：

　　“先不说这件事，关于转班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老高之前也和你商量过了吧，你当时说的是不想转，你们班的尖子生怎么都这么有个性呢？”

　　郭强的声音听上去简直有些无奈了。而这不啻于又一道惊雷，让季樱瞪圆了眼睛——老高劝过许海越转班？

　　她没听说高二之后还有转班的先例，如果要转班，以许海越的成绩来看，只能是他分班考时遗憾错过的全理重点班，高三一班。

　　高二之后他的成绩稳定地排在全班前三，比起重点班中的大部分学生也不差，可能这是被劝转班的原因。

　　只是他直接拒绝了，这件事也一直被瞒住，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摸底考成绩刚汇总过来，你考了全理科排名第19名，完全有能力跟上一班的教学速度。一班生源好，平时也会讲更多拓展题和难题，你现在的成绩，留在四班未必还能进步，但去一班的话很有可能拔一拔，还有一年的时间，你为别人考虑那么多，能不能也考虑一下你自己？”

　　许海越摸底居然考了同选课的年级第十九名。

　　季樱已经很久没和他聊过诸如成绩与排名一类的事，反正在她看来，他的成绩一直是稳定的好，但她没想到出色到如此地步。郭强说的话连她都动心了，她虽成绩不如许海越，但这种感觉她完全能体会，就好比在省赛上能和更强大的选手同台竞技，她的动力与临场表现都不是校运会时的独走可比。

　　为什么不去呢？她简直急得要敲门了，已经伸出手，手指弯曲地悬在办公室门上方，她想赶快告诉许海越，不要再顾虑别人了，去那个能让你变得更强的地方吧！

　　随即她又心跳加速起来，控制不住地想，许海越不愿意转班，难道也是因为她吗？

　　从她跟随许震在澄空训练开始，他们在班内的交集就不多了，尽管如此，仍旧能每天一起吃早饭和午饭，因为座位相隔不远，同样每天都有闲聊时分，这些零零碎碎的回忆也填充了琐碎的生活本身。

　　季樱用两只手捧着脸，用力揉了揉，手掌感受到了脸颊的热度，她这样想，是不是有些太厚脸皮了呢？

　　或者是因为，她发自内心地希望，许海越对她的感情，和她对他的同样。

　　“谢谢您，我会再好好想想的。”许海越礼貌地回答，但以季樱对他的了解，这样说便是婉拒的意思了。

　　她再也无法听下去，悬在办公室门上方的手指没有敲下，而是直接推门而进，本就虚掩的门，没费任何力气就被推开。

　　办公室里两个人齐齐看向缓步而来的季樱，许海越一瞬间露出震惊的神情，但为时很短，随即释然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