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59、途中13

　　元旦假期结束后，季樱去医院复诊，医生看过她新做的超声检查后宣布结论：“痊愈了。”

　　季樱欢呼一声，就差当场原地跃起转圈庆祝，陪同她来医院的何皎也面露喜色。

　　“不过之后再训练的话还是要注意啊，你一个文化生，要为训练搭上自己的身体，不值当……”医生还在继续叮嘱，但看着季樱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告别伤病，也告别了医院那沉闷的消毒水味。季樱觉得此刻晴朗无云的天气正和自己的心情一样舒适。

　　回到学校，季樱兴奋地拿着诊断书给许海越看，他虽没说什么，但眼神显然一亮，于是季樱立刻说：“什么时候恢复训练呢？”

　　许海越略一沉吟：“这些天先低强度地恢复一下，正式的训练，等周末我们去了俱乐部再说。”

　　“好！”季樱语调轻快地答应，“我真的能去澄空训练了吗……”

　　她现在仍有做梦似的感觉。在此之前，她见识过许海越从俱乐部里带出来的专业训练设备，也知道他的训练学知识大多来自于在俱乐部中的耳濡目染，因此对其专业程度欣羡已久，却没想到在学校里不分昼夜苦练着的自己竟然有机会加入其中。

　　“爸爸他对学生的要求比较高，去了之后可能会让你跑测试之类的，到时候全力发挥就好。”许海越补充着。

　　季樱沉下心来，点点头：“明白。”

　　放学后的课活时间，时隔五周，季樱终于再次站上熟悉的田径场。寒风袭来的时候，浑身的细胞仿佛都在呼啸，沸腾地拥抱着风里干净清冽的味道。

　　她绕着跑道外沿慢跑，刚开始时速度放得很慢，让自己逐渐适应双脚腾空的感觉。空旷的操场上只有零星的人影，她呼出的白雾很快化作水汽消散，身上却越来越热。

　　人体在进行有氧运动时会产热，不同类型的运动产生热量不同，慢跑通常会令体感温度升高十度左右，所以很多跑者在冬季也只需要穿很纤薄的衣服就能出门跑步。加上季樱此刻因为心情兴奋，散发出更多热量，没跑几圈，她就将外套脱掉了。

　　“我想跑几组强度，你帮我计时吧。”季樱主动对许海越说。

　　他今天并未给她安排任何训练内容，可当她真正站在田径场上之后，就再也按捺不住，想要跑一些能将速度提上来的项目。

　　“可以，”许海越从口袋里摸出秒表，“你觉得600米如何？”

　　季樱点点头，习惯性地来到200米起点处站定，这是季樱特有的仪式感，在跑不同距离的训练跑时，她会通过调整起跑位置，使终点永远位于操场东北角的终点线处，仿佛每一次奔跑，哪里都有一条真正的终点线等待她去撞破，明明是同样的里程，可以这种方式来跑，就让她平添了几分动力。

　　夜色里，许海越垂下手臂，这是用肢体动作发令的意思，季樱便拔腿冲了出去。

　　这一趟600米跑下来，她自认用了八成力气，跑出了混氧的效果，休眠许久的双腿终于肆意地迈开，肺里充满冰冷的空气，带着一点上强度时的疲惫，她调整呼吸与步频的节奏，使之尽可能与伤前看齐。就是这种感觉令她着迷，所以才怎么也无法割舍这项运动。

　　“两分钟整。”许海越对着路灯昏暗的光看了一眼秒表。

　　“两分么？”

　　季樱快速换算了一下，伤病前她跑600米间歇的次数不多，但以那段时间的冲刺能力与400米成绩基础而言，600米跑进1分45秒应该不算太难。

　　毕竟是空窗了五周，有退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跑步是最纯粹的运动，训练未必会进步，因为人会遇到瓶颈期，但不跑几与哦定会退步。受影响最大的是体能，其次是力量，然后还有跑步节奏之类的东西。

　　然而这一次，季樱发现，自己反而没那么着急了。

　　在刚过去的那段因为伤病而没有跑步的日子里，她重新认识着自己的身体，将它当做一个相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深入了解的老友。

　　她发现身体无时无刻都在发生着变化。停训后的第一周，她那因为常年训练而硬邦邦的小腿肚变得柔软了一些，不会再像石块一样僵硬着。第二周的时候，站立和走路不再感觉疼痛，于是撤掉了拐杖。

　　到了第四周，她发现晨起时迈出的第一步似乎不再有若隐若现的痛感，小心翼翼地在走廊里跑了四五步，有些兴奋，又有些试探，因为心跳太过剧烈，她甚至判断不出跑起来的时候脚跟究竟有没有疼，但是伸手去按压的时候，的确是不再有异样感。

　　她就这样尝试着一点点和身体对话，观察并感受着身体状态的变化，以及如何才能保持它状态最佳，这是比提高成绩更重要的课题。

　　说到底，运动员就是一群用百折不挠又富有智慧的心，来驱使“身体”作为武器的人。

　　“再跑两组吧，”季樱想了想，“恢复训练第一天练到这个程度，我觉得可以了。”

　　许海越不置可否，他只是带着眼底浅浅的笑意，站在跑道终点帮她计时，一直等待她完成训练。

　　.

　　澄空俱乐部坐落在乐平市城西区，就在市奥体中心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位置，租下一层楼的店面，一部分用作室内训练，另一部分则是健身房，相当于用两方面业务维持着俱乐部的营收。

　　季樱和许海越是在周日下午五点多赶到的。只要是奥体中心田径场没有比赛的日子，每天下午的五点到八点会借给俱乐部用于训练，来的路上许海越向她说明了这些基本情况。

　　冬天日落很早，他们来到田径场边时，天色已近全黑。隔着夜色，季樱影影绰绰地看到跑道上已有不少学生在训练，粗略目测过，大概有二三十个人的样子。

　　她跟着许海越来到场地中央，全场唯一的成年人面前。

　　那人身材高挑，穿一身洗得有些泛白了的运动服，运动服盖不住的是强壮的肌肉线条，看得出保持了良好的训练习惯，颈上挂着秒表和口哨，顶着寸头，眼睛牢牢地盯着跑道上正在加速冲刺的学生们，眉头皱得几乎要打结，大喝：“说了多少遍了！摆臂！冲刺！”

　　这应该就是许震了。

　　季樱被那喊声刺激得心头一颤，许海越已经走到他身前，却不叫他，直到这一组学生全部冲过终点线后，许震放下手中的秒表，这才留意到面前的人。

　　“你就是季樱？”许震的目光在许海越身上短暂停留后就看向了她。

　　季樱立正站直，从善如流地开口：“教练您好！”

　　许震点点头，转而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徐知乐，过来！”

　　“哎来了许教！”

　　黑暗里立刻传回一声爽朗的大喊，季樱循声望去，是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原本正用白毛巾大力揉搓着头发，他只穿着一件很薄的速干打底衫和短裤，后背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路灯照耀下的头发也被汗水浸得亮闪闪的，看上去刚训练完不久。

　　被许震叫到，他立刻将毛巾披在脖子上，朝他们的方向跑来：“什么事儿许教？”

　　“去，上道。”许震说。

　　徐知乐当场发出一声刺破穹顶的哀嚎：“不是吧——”

　　嘴上虽然在哀嚎，他的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开始朝跑道移动。季樱注意到他去往的位置正是操场终点线处，不知他是专项400米还是800米。

　　“哟乐哥，你怎么又加练了？”旁边几个同样刚训练完的男生走过来，一边锤他一边嘲笑。

　　徐知乐面色不善地将他们一把挥开：“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这么想跑你们替我跑。”

　　“不了不了，这种机会还是乐哥您自己享受吧——”那几人也迅速从跑道上闪开，又齐齐往许震的方向瞟了一眼，低声说，“不知道今天又有哪位新人要受苦了。”

　　那边徐知乐在起点处丢下毛巾，活动着四肢。

　　这边，许震对季樱说：“你也去。”

　　季樱瞪大了眼睛，这是要让她和刚刚那个男生一起跑的意思？难道要跑得比他更快，自己才能在队伍里留下么？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吧？

　　她曾经能跑过周泽，因为他虽然喜欢踢球，但却没有在繁忙的高中生活里保持规律的运动习惯，而田径也不是他的专项。但这不代表她能跑过同样经历了系统训练的特长生，这是先天生理条件决定，运动员等级标准也说明了这一点，女子400米的一级标为57秒30，而男子的是49秒60，相差不少。徐知乐一身的肌肉，小腿上勾勒出来虬结的线条，踩着一双荧光色的钉鞋，一看就知道是常年训练的人。

　　但她想着许海越叮嘱过她的话，知道许震就是这样选材严苛的教练，绝对不能顶撞和发怵，更何况这时候许海越也在一旁看着她，肯定地朝她点头。

　　必须硬着头皮去跑了！

　　她咬咬嘴唇，脱掉外套递给许海越，随即也朝跑道尽头走去。

　　“400米。”许震大步流星地跟了上来，手指放在秒表的启动键上。

　　徐知乐已经做出站姿的预备动作，两腿分立，上半身整个弯了下去，季樱也赶快在旁边摆好准备姿势，匆忙之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许震已经发令了：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