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别针 /便利店 ...
-
记忆中的那天，暑热未歇，空气中叫嚣的闷热被突入其来的夏雨压下来几分。
盛夏的蝉鸣，浪漫的黄昏，清凉冒泡的汽水瓶正沸腾，属于夏季的画卷还在补充。
冬雾是在课堂上突然被母亲接走的。
只记得当时的车速飞快，母亲在车上时的语气有些担忧，也有浓厚的不舍：
“周叔叔婚礼跟我办的匆忙，事成之后，工作地点要搬到国外，妈妈可能分不出时间来照顾你，你暂且先在江城这边好好待着，处理好事情以后妈妈来接你。”
“别担心，妈妈永远爱你。”
冬雾在一旁听着母亲林秀敏的念叨，乖巧的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让她放宽心。
冬盛跟林秀敏在冬雾九岁那年离的婚，离婚原因听母亲讲述是因为冬盛出轨，而林秀敏口中的周叔叔是她现在的丈夫，两人相识是在双方朋友的撮合之下。
那位周叔叔对母女两人很好，将冬雾视为己出，衣食住行从来都不用她们操心。
林秀敏曾经对婚姻的那份恐惧也在跟这位周叔叔的相处中，渐渐消散。
·
五个多小时后，带着深瑜车牌的小轿车缓缓停下。
冬雾倚靠着车窗边发着呆，车速缓缓减下，她向窗外望了眼，轻声开口：“到了？”
“你爸爸这小区车没门禁进不去，妈妈只能送你到门口，”林秀敏在一旁小心擦拭着眼泪，尽量不想让女儿发现。
可最终还是喉咙一哽，在冬雾起身准备下车时将她一把抱住“妈妈忙完就来接你，有事随时跟我联系好吗？”
冬雾心里也难受，只是面上不显，她伸手帮母亲擦掉快落下的泪，佯装没事的笑着安慰她妈：“行啦，都多大人了还哭鼻子，早点回去，别让周叔叔担心。”
她揉了揉母亲的肩膀，半推半就的把她弄回车里，林秀敏还欲下车帮她一起推行李，被冬雾装凶拒绝。
车窗内的林秀敏，望着少女一个人推着行李向前走的背影越看越可怜落寞，红着眼眶开始想自己的这个选择会不会是错的。
蝉鸣四起，天边挂着将落的夕阳，绿叶爬满了潮湿的墙壁。
冬盛居住的地方是稍微有些偏的一独栋小别墅，别墅小区内的环境倒是不错，只不过小区外最近恰好碰上在修路，江城雨季又偏多，到处都湿漉漉的。
送她来到江城的车辆很快离开。
从出生起便娇生惯养的冬雾，这辈子都还没自己拎过这么重的行李，更别说还要走这坑坑洼洼的泥路。
女孩和这将近快有自己一半高的行李箱，大眼对小眼，屹立在原地不动，神情有些绝望。
冬雾：……
早知道就让司机帮帮忙了。
默默无言和这行李对视一分钟后，她还是做出了妥协。
冬雾皱着脸使出自己全身的力，推着箱子快速向前走。
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了不少，此刻走到家门口天空已经赋上夜色，微弱的星光在空中闪耀着光点。
走了几分钟，她的脚步停在一座欧式小洋楼前。
女孩吃力的将行李搬至房门前，手指在搭上密码锁的那一瞬又落下来，冬雾眼神有些空洞的盯着门前。
不知过了几分钟，她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没再多想继而利落的输入密码。
将箱子移入房门，屋内静悄悄的像是没人，她小心探头低声叫了一声，空荡荡的别墅内顿时回荡着她的声音，没人应答。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冬盛有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栋小别墅从里到外的翻修了一遍，一点从前的回忆都没留下。
曾经三人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再怎么不堪，怎么说也都还是家，现在她连家都没有了。
之前中考前的每个暑假，她都会被林秀敏送来江城这边，即使父女俩每次都相处的不太融洽，但总归也还是如期赴约，直到后来中考结束，看着一份能交差的数字，她才试探性的跟林秀敏开口说不愿去江城。
不是因为想跟谁作对，只是单纯不乐意也不喜欢，不喜欢听她爸自以为是的说教。
…
换下了自己的板鞋，她低身随手找了双拖鞋，转过身看堆在门口的行李箱，突然有些欲哭无泪。
最后女孩还是叹了口气一步一步将大物件搬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长街上，行人三两，树木静悄，月光在地面铺了一层轻盈的羊毛毯，湖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在黑夜里发光，冬雾在房间里简单归置了一下物品和衣物。
像是忘记带了什么东西，她皱着眉头翻了翻自己的小包。
发现洗漱物品什么的倒还真的没带上，她走到洗手间，翻了翻柜子，里面空荡荡的，她爸没给她准备。
想到这一点，她勾起唇角，不禁自嘲般的笑了笑，到底是谁给她的自信，居然让她还能对冬盛这个人产生期待，哪怕就一丝丝。
踌躇了半分钟，她望向窗外，决定去便利店随便买点解决下，反正在家闲着没事干。
江城昼夜温差有些大，夜晚微风徐徐，冬雾身子骨弱，没多想她就从刚收纳好的衣柜里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外套，换下了今天穿来的校服，随意套了休闲服。
夜晚，月光撒下余晖，透过枝桠绿叶的间隙直射而下，少女的皮肤白的发光，那截颈子纤细优美，针织外套下，精巧的锁骨若影若现。
深邃的夜色中，只有一两颗繁星在闪烁，仿佛是黑幕里的亮眼珍珠。
走在去便利店的路上，晚风吹过她的发梢，冬雾双手抱臂，脑子里想着事。
直到刚刚，她都还抱有那么一丝对这个父亲的侥幸心理。
从前的记忆在女孩脑海里一幕幕浮现着，像是一部电影循循播放。
记忆中的父亲身材还未走样，工作日上班前母亲总是笑着为穿着工作装的父亲打领带，下班的冬盛也会笑着推开家门，手里常常提着母女俩最爱的蛋糕。
语调里虽有劳累，可脸上却是止不住的满足：“小雾，看爸爸给你和妈妈带什么回来啦？”
在车上听到林秀敏对她的叮嘱时，除开对母亲的理解，心里也有疑惑和不解，她不知道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要来找冬盛，明明犯错的是他。
突如其来砸下来的雨点打断了她发散的思绪，冬雾抬头，发觉天空中不知何时落了几颗小雨滴。
她加快了步伐的速度，在街道某个拐角处找到一家连锁便利店，没过多想，提步走了进去。
店里顾客不算多，只有一个坐在前台托着下巴看着电视剧正昏昏欲睡的收银员，冬雾在门口拿了一个小的手提篮，去到深处选购。
她走进去，往篮子里拿了点洗漱的小东小西，顺手还拿了瓶冰镇的可乐准备去结账，正准备扫码时恍然想起刚刚过来的路上，便利店门口有一只猫。
“扫这就行，”结账的收银员对着那个收款码指了指，冬雾顿了两秒，又让她帮忙拿了根儿火腿肠。
她付了钱，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捏着火腿肠出了店门，看见正躺在便利店檐下小橘猫，她笑了笑走近。
女孩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替它顺了顺毛，又将火腿肠的包装撕开，喂在它嘴前。小橘猫先是试探性的舔了几口，后狼吞虎咽啃了起来，像是多日没有吃过饭般。
晚上的风不似下午那样闷热，一搭没一搭拂过肌肤，很是让人舒服，风带着潮湿的凉意。
冬雾蹲在台阶上，手指轻轻挠在小猫的下巴，猫儿发出呼噜声，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她白皙的手腕。
橘猫啃食火腿肠的窸窣声被金属打火机的脆响打断，“这猫后腿有伤，火腿肠盐分太高。”
少年沙哑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冬雾猛然回头，暗红火光勾勒出少年轮廓。
黑色碎发遮住眉骨，黑色体恤松松垮垮被他套在身上，夹烟的手指骨节分明，单手插着兜，一手提着装满的塑料袋，姿态闲散懒慢。
冬雾一抬头，瞧见他手中那未灭的烟和这打扮，立刻提高了警惕。
指间猩红明灭，缭绕的烟雾模糊了男孩锋利的下颚线，他垂眼扫过女孩僵住的手，忽然轻笑嗤出声。
“就这胆子还学人家喂流浪猫？”烟嗓里带着戏虐和调笑，冬雾僵住的手收了回来，没搭声回应，只是把小猫啃食的火腿肠收回了几分。
“关你什么事。”冬雾莫名其妙。
男生原本直起的身因为这一句话又靠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少年挑眉捻灭烟头，忽然俯下身。
冬雾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向橘猫，指尖还有着烟草气息，两人就尴尬又无言的相处在同一个环境中。
冬雾刚准备起身走开，突然有一声音响起——
"小妹妹挺有爱心啊？"黏腻的男声在面前霎时响起，脏兮兮的球鞋出现在视野里。
冬雾猛地起身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玻璃橱窗。
染着金发的少年突然围在自己面前，正用打火机燎着自己的校服下摆，焦糊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冬雾攥紧手里的可乐罐，面无表情，只是比起刚才不知冷了有多少，“有事？”
她微微偏头语调渐冷，眸光流转间，像一朵冰冷带有朝露的玫瑰。
女孩那明媚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好看又引人，眼底却是毫不掩盖的厌恶和嫌弃。
"借点钱花花？"打火机咔哒一声擦亮，映出那人眼下的青色，“或者陪哥几个吃个夜宵。”
冬雾余光瞥见身后晃动的影子，某些人正人高腿长的懒洋洋靠在后头的门上，看着好戏，看样子是没打算出手帮忙。
大脑思索几秒，冬雾勾了勾唇，脱口而出，"要钱找他，"冬雾指向身后。
混混和后面带着的一位小弟齐刷刷转头。
阴影里的人怔然，反应过来过似乎轻笑了一声，慢吞吞直起了身子。
操。
不是说不关我事？
混混没看清身后的人是谁，啐了口唾沫："老子看看是谁！"
身后的少年突然站直身，随手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利落面向冬雾这边，唇角勾着笑懒洋洋的招手冲女孩对面的人打了个招呼。
那混混看清来人以后突然站直了几分，比起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样儿现在安稳不少，说话都打哆嗦：“昼…昼哥。”
刚刚在陈昼在阴影处他们没看清，现在看清了，谁还敢吹牛逼，再说了面前这女孩摆明了是陈昼要护的人。
不是他们怂。
主要这陈昼打架发起疯来还这真没人比得过。在这一片儿的，谁敢惹他，还有他爸不仅有钱还护短，要是真敢搞他儿子，估计落不到什么好果子。
冬雾心下一沉，原来他们认识，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腰窝，阴影从侧后方漫过来。
"嗯"少年低沉好听的嗓音惊得冬雾一颤，陈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斜前方。
……
完了合着面前这男的跟染黄毛的小混混真是一群的。
冬雾这下真有点绝望了。
那混混在得到陈昼的答话时身体抖的更加明显，像是看见了什么猛兽一般。
冬雾歪了歪头，有些诧异。
空气里一瞬间安静的过分，没人开口，而冬雾一脸疑惑的看着面前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两位小混混。
不过一会，陈昼没了耐心，他撩起眼皮，眼尾缀着颗淡褐色小痣，本该显得轻佻的五官，却因眸子里晃荡的倦意显出奇异的干净。
他慢吞吞直了直脊背，冬雾这才将视线落到他左手拎着的塑料袋上，没看错的话，里面放着包未拆封的猫粮。
松垮黑体恤被风鼓起，少年漫不经心却又意有所指张口：“欺负女生觉得自己特有本事？”
那两人低着身子站立在陈昼和冬雾的面前，听闻这话赶忙摇摇头。
着急给自己撇清关系的那样子倒是跟起初耀武扬威的模样形成极大的对比。
但是这情况至少能证明这三人不是一伙儿的了。
冬雾莫名松了口气。
陈昼吊儿郎当地“啧”了声，眼眸淡淡扫过两人，突然嗤笑出声：“还不滚？”
得到应话的两个混混慌不择路走掉了，跑到一半，陈昼又把他们喊了回来。陈昼慢条斯理的蹲下身撕开了猫粮，那两混混又走到他面前，不敢讲话。
陈昼视线扫过他们，下颌朝冬雾点了点，意味不明的哼笑了声，忽然开口：“吓到人姑娘不道个歉？”
两人说话结结巴巴：“对……对不起。”陈昼换回了那副面无表情，招了招手让他们赶紧走。
便利店的霓虹灯牌在潮湿的路面投下一片暖黄，雨丝细密如针，斜斜扎入夜色。
冬雾怔怔看着眼前少年熟练得倒出猫粮的动作，有些愧疚起初自己对陈昼的敌意。
“它伤口发炎，这种高盐分的少喂。”陈昼没发现她脑海里的小九九，随便踢了踢脚边那空的火腿肠包装。
陈昼忽然抬头，冬雾猝不及防撞进那黑的纯粹的双眸中，少年从袋子里拿出碘伏棉签，又轻轻拨开橘猫沾着泥水的绒毛，动作熟练得仿佛重复过几百次。
他一蹲身，两人的距离霎时被拉近，在陈昼弯腰的那一瞬间，冬雾闻到那淡淡的檀木香，若有若无的还混杂着一丝烟草味，不难闻。
间隙没有几米的相处距离让冬雾下意识猛地起身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的针织外套是国外一个设计师设计的走秀款，衣袖和领口都有几枚呈银光的别针，此刻因为她起身太着急，外套顺着单薄的肩头滑落，而衣袖处的别针也在这一刻掉落，被扣紧的针头也松开了。
银色的别针精准无误的掉在了陈昼的手腕处并划了一段距离，针尖较细，不出几秒，原先白皙的手腕被划出一道令人醒目的鲜红红痕，血珠正慢慢透过皮肤渗透出来。
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冬雾：啊…哦。
罪魁祸首冬雾耳尖发烫，匆匆忙忙说了几句对不起，想着给他消个毒，她转身走进便利店，陈昼挑了挑眉，也没阻拦。
他漫不经心的看着女孩扫码付款动作一气呵成，又急忙向他这边儿走来。
冬雾动作温吞，没有什么表情的给他伤口涂着碘伏，看红痕处都被涂上了褐色的碘伏，最后准备贴个创可贴。
陈昼原先没管，任由冬雾在自己手腕那涂涂抹抹，他就吊儿郎当的单手玩手机。
只是在余光里瞥见那姑娘拿创口贴时，手往回收了收，轻笑着打着商量：“毒你也消了，这创可贴咱就别贴了成不？”
这东西贴着怪丢人的，再说这伤口也没必要。
冬雾也没坚持，挺高冷的告知：“出问题别讹我就好。”
讹什么？
陈昼看着她，挑眉示意让她把那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了。
女孩情绪很淡，将手中的东西收拾好，语气里不带什么感情般一字一句的补充：“破伤风。”
陈昼看着她那样子突然哼笑出声，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这么凶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