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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香浮动 原来的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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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药房的百子柜在梅雨季泛着潮气,沈秋踮脚去够最上层的白芷抽屉。月白旗袍袖口滑落,露出缠着褪色红线的腕子。那截丝线在潮湿空气里洇出淡淡血色,像从皮肤里长出的血管。
"秋姨当心!"杨明冲进来时带起一阵穿堂风,药秤上的决明子簌簌滚动。他的手先于意识托住沈秋的腰,隔着薄绸料触到温热的战栗。玻璃罐里泡着的人参突然浮起一串气泡,在水面炸开细小的漩涡。
瘫痪的囡囡忽然在轮椅上发出呜咽。这个被医学判定为重度智障的孩子,此刻正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拍打扶手,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交叠的影子。窗外的夹竹桃被雨打湿,鲜红花瓣粘在窗棂上,像谁用口红画的惊叹号。
沈秋慌乱转身,装当归的草纸袋刺啦裂开,褐色的根须纷纷扬扬落进煎药壶。去年冬天沈夏躺过的竹榻还在墙角,被水汽洇出霉斑的棉被堆成小山,仿佛随时会钻出个苍白的笑脸。
"王大夫说..."杨明盯着药壶里翻滚的水花,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信笺一角,"夏夏最后那些止痛针..."
惊雷劈开云层时,囡囡的轮椅突然冲向雨幕。杨明追出去时,看见十岁的乐乐正举着塑料伞往姐姐头顶盖。男孩的校服裤腿沾满泥浆,却把干爽的那面朝着轮椅方向。
"要秋姨!"囡囡的指甲在伞柄上抓出白痕。杨明蹲下身,发现她怀里紧紧抱着沈夏的枣红羊毛衫。智障儿童不该有的泪水在她眼里打转,倒映着中药房昏黄的灯光。
沈秋追出来时踩到青苔,杨明的掌心立刻印上她手肘内侧的胎记——和沈夏左肩那枚一模一样。雨帘中飘来栀子花的香气,混着煎糊的当归苦味。十五年前姐妹俩合开的裁缝铺里,沈夏总说姐姐身上的中药香能安神。
"诊断书是我签的字。"沈秋突然开口,雨滴顺着旗袍立领滑进颈窝,"夏夏说若是你知道了,定要砸锅卖铁。"她颤抖的手指解开盘扣,锁骨下方赫然是化疗留下的针孔旧疤。
杨明想起最后一次陪沈夏做穿刺,她非要姐姐陪着进处置室。现在想来,那对姐妹花在蓝色帘幕后面完成了某种隐秘的交接。就像沈夏总说她们是双生莲,并蒂而生。
乐乐忽然举起湿漉漉的作业本。歪扭的铅笔字在雨中晕开:"杨叔叔当我爸爸好不好?"男孩的眼睛像极了沈夏,瞳仁里跃动着中药房透出的暖光。
闪电照亮沈秋腕间的红线,杨明这才发现自己的无名指不知何时也缠上了同样丝线。昨夜替囡囡擦身时,这智障儿忽然抓住他的手,将染血的毛线绕了整整九圈。
煎药壶的悲鸣穿透雨幕。沈秋转身时,杨明看见她后颈的碎发粘着片当归叶,像婚轿上落的金箔。当年沈夏出嫁时,是她亲手给妹妹梳的头,铜梳齿间缠着两人的青丝。
"秋..."破碎的音节刚出口,囡囡突然发出尖锐的笑声。女孩扭曲的手指指向药柜最高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蒙尘的喜字铁盒——正是沈夏当年藏婚书的那只。
惊雷再次炸响时,两人的手同时碰触铁盒。积灰的盒盖滑开,掉出张泛黄的B超单:2013年7月15日,双胎妊娠。患者签名处并列着两个笔迹,一个像柳枝拂水,一个如刀刻斧凿。
雨停了,晨光刺破云层。中药房的百子柜在地面投下蜂巢状的光斑,将相拥的身影分割成细碎的拼图。煎过头的药汁在壶底凝结成琥珀色的痂,苦香里渗出丝丝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