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手记》海阔艺

2、第二章

　　夏霖打开空调，整理好行李，便又算起账来。

　　机票价格虽然比来时涨了不少，但总额其实算不上特别贵。可今非昔比，夏霖不得不精打细算。

　　她就读于一所知名院校的金融专业，成绩也不错。
　　大三之后，身边同学要么参加实习，要么继续进修，她也不例外。

　　可她越是了解自己专业的毕业去向，越是打退堂鼓。因为她没那么喜欢自己的专业，又不满足于勉强糊口。她想找一份既能赚钱，又有价值感，自己还喜欢的事。

　　为此，跟父母大闹了一场。

　　夏霖父母不支持她的异想天开，认为女儿在浪费应届生的身份，以及寒窗十载的光阴。

　　但夏霖不甘示弱，开出了“断绝生活费”的条件，以表决心。

　　二老拧不过她，只好由她去了。

　　夏霖也并非打无准备之仗。

　　早在两年前，她意识到“自己即将迈入职业生涯”，就调查了应届生的收入情况。
　　进一步理解了财富的来之不易后，便更加抠搜，悄咪咪存了不少钱。

　　虽说家里就给她从小树立了正确的金钱观，身体力行教育她不浪费物质财富。

　　但事到眼前，给她的冲击还是不一般。所以她更加节约，等着让这堆数字派上更大用场。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只不过，扬尘而来的南岛之行，并未让夏霖感到解脱。
　　毕竟自己“说走就走”的自由，说到底还是父母给的，她依然算啃老。更何况，现在来看，此行意义不大。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自力更生，却已经花了不少钱。

　　每当想到他们，夏霖就没法承受良心的谴责，认为是自己的任性伤害了他们。
　　但想着想着，就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往复这个循环。

　　总而言之，夏霖目前处于谷底，也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力。
　　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他人。

　　她伸个懒腰，随手拿起刚才的两张名片。

　　一张是绿洲的，原木底色，绵纸材质。
　　四角被削成精巧的圆弧形，既显示名片主人的细腻，又不失矜持。

　　另一张是海舍的，方方正正。
　　以饱和度较低的蓝绿色为底，张扬却不失稳重，中心浮出纯白的鸥鸟标志。

　　夏霖拿起手机，在软件上输入绿洲的信息，弹出来的是一家风景宜人的海景餐厅。
　　她遏制着食欲，匆匆扫了几眼，就关上电脑启程。

　　没多久，她就找到了蓝绿色招牌的绿洲。
　　店面比预想的大，二楼还是观景层。

　　步入店内，映入眼帘的吧台砌着浅豆绿亚克力砖，靠里的一面褐色墙配合原木装饰，不失稳重。
　　热带盆栽和鱼缸，彰显着生命气息。

　　夏霖匆匆扫了眼墙上那些装饰架，便被从吧台里突然起身的乔光吓了一跳。

　　“欢迎光临，请问想用点什么？”
　　乔光看到夏霖丝毫不意外，依然是那副完美的营业形象。

　　夏霖缓步走向吧台，接过菜单。

　　来不及等她开口，乔光就用柔和却有力的声音介绍：“没有忌口的话，可以尝一下我们的招牌蟹肉三明治。”然后手掌并拢，呈四十五度点了一下菜单。

　　夏霖象征性看了下，翻到饮品页。

　　她不是特别执着于“吃”的人，但也不容凑活。

　　“不喝咖啡的话，后面有茶和果汁。”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夏霖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乔光不紧不慢地接了句。

　　“要杯树莓拿铁，还有蟹肉三明治。”
　　夏霖合上菜单递给乔光。
　　她今天真的累了，所以只点了最“保险”的菜品，也对厨师水平不抱太大希望。

　　“蟹肉三明治加树莓拿铁。请您稍等。”

　　夏霖一眼相中那仅剩的靠窗位置。
　　走上前却发现，桌面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硕大的“预定”。

　　这种性质的店，竟然还预约？

　　“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收。”
　　交代完后厨，乔光一直留意夏霖的举动。
　　因此他一个箭步拿走了立牌，并调整了一下桌上鲜花位置。

　　“这人还真是毛手毛脚。”
　　夏霖腹诽，放好包包落座。

　　她没有过多打量店内装潢，便被夕阳下的海面吸引了全部注意。

　　店内流淌着小众爵士乐，音量刚好不会盖住说话声。

　　“这老板这么帅，也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还开了这么棒的店，真是年轻有为！”
　　“要不待会儿试着加个微信？”
　　“你去试试？”
　　邻桌两位衣着休闲的女性客人你一言我一语，见乔光从仓库回来，其中一位便拉住他：“老板，留个联络方式呗，我好多替你宣传！”

　　“谢谢。”
　　乔光摆出招牌营业微笑，从围裙口袋抽出两张名片：“这是我们的名片，还请您多照顾。”
　　然后回吧台，继续招呼客人。

　　“太好了！快看看能不能搜到。”
　　邻桌客人的朋友催促着。

　　“不行，搜不到。”

　　“那你直接问他！”

　　“我知道，等一下。”

　　女客人观察着乔光，找准合适的间隙，昂首挺胸上前：“老板，我想点个甜品，有推荐吗？”

　　简单点完餐，她和餐桌旁的朋友对视一眼：“这真是我的梦中情店！你一个人管理，不容易吧，也没个老板娘帮你？”

　　“开店确实不容易，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乔光的眼神中没了笑意，疲惫地提起嘴角。

　　见自己的问题被回避，她撇了一下嘴。
　　却又看到了机会似的，继续发问：“你女朋友也不来帮你？”

　　“她会有自己的工作，不能耽误她。”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乔光巧妙地吞掉了“会”的音，不仔细听就注意不到。

　　“真羡慕你女朋友，有这么能干还替人着想的对象。”
　　女客人语调再没先前活泼。
　　客套了几句，就回到了座位。

　　“也对，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单着呢？”
　　她那“全程没有跟乔光交流过”的朋友，说得语重心长。

　　“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对朋友的“马后炮”不予理会，继续探讨其他八卦。

　　夏霖观察了这一切，但始终装作看风景。

　　优秀的人不会单着？

　　想起自己那“完美”的前男友，夏霖心头泛起苦涩。
　　心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他说不定已经有了新欢，不过，跟自己也没关系了。

　　“完美”的代价，总是比想象的更残酷。

　　她绝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

　　“您的蟹肉三明治，还有树莓拿铁。”低沉的嘀咕打断了夏霖的思，一位木讷的青年低着头，将托盘稳妥地放在夏霖面前，微微欠身：“请慢用。”

　　夏霖被来人的阴沉气场镇住，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位戴着厚重黑框眼镜、上眼皮被毛糙卷发遮住的青年，扫了眼工牌上印着“小蔡”，回了句谢谢，小蔡便如影子般退去，正如他来时那样，神不知鬼不觉。

　　“哎呦！吓死我了。”
　　听着远处客人的惊呼，还有小蔡糊里糊涂的道歉，夏霖拿起色泽鲜艳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这三明治用料确实新鲜、扎实，蟹肉的烹调方式也不一般。

　　上面的淋面酱料明显是自制，跟千篇一律的现成调味剂完全不同，既能体现风味独特，又不掩盖食材原有的气味。

　　她就了口树莓拿铁，被新鲜莓果的清香调动起了所有感官，仿佛嗅到了清晨灌木翠叶的清冽。
　　醇香的拿铁，也无法掩盖其张扬的底色。

　　就好比：舞台再华丽，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台上主角。

　　震惊于这家店的烹饪水平，没过多久，夏霖就即将用完整个三明治。

　　这时乔光清风般“飘”来，在夏霖面前轻放下一小盘蛋糕，小声说：“送您一份新品，柑橘茉莉蛋糕，想听听您的建议。”

　　夏霖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自己这桌被送了甜品。

　　“也是上午的赔礼。”
　　乔光悄悄补充了句。

　　夏霖不好再问什么，看着面前橙子、西柚搭配的奶油蛋糕，被水润鲜艳的橙与红色勾起了馋虫：“那......谢谢。”

　　乔光微微点头，不等夏霖动叉子，便回吧台继续忙活。

　　“好好的水果，明明不配奶油更好吃。”
　　夏霖心中吐槽，满怀遗憾地吃了一口。

　　她又一次低估了绿洲的菜品水平。

　　橙子和西柚品质出众，戚风蛋糕也柔软绵密。
　　但最令她惊喜的，正是这非同一般的奶油——没有普通奶油的腻感，充满柚子和茉莉的酸甜清香。

　　要是把奶油单独拎出来，倒也平庸。
　　可它偏偏和专门切薄的戚风配合得恰到好处。

　　一口下去，用量极多的水果是主角，又由戚风中和了酸味。
　　以柚子茉莉奶油为过渡，谱写着和谐悦耳的三重奏。

　　不知不觉间，夏霖吃掉了最后一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拍照。
　　可转念一想，现在也没有她渴望分享的人了。

　　暗自神伤着，乔光手提一个托盘，及时出现：“怎么样？”

　　夏霖下定了决心似的，轻轻微笑：“这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蛋糕，丝毫不夸张。”
　　想起今年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便补充：“农历。”

　　乔光轻轻笑了一下，显得有些腼腆，但发自内心。

　　不等乔光开口，夏霖便把刚才的感想全盘托出，最后问了三明治的酱汁和树莓酱是不是自制。

　　乔光猛地看了夏霖一眼，但因为在旁人来看并不明显，所以夏霖也没有留意。

　　“没错，我们店的食材都选最新鲜的，调料和果酱也都是自制配方。”
　　乔光看向她的弯月眉。

　　“难怪。”
　　夏霖轻轻感叹，然后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准备回民宿。

　　走到绿洲门口，夏霖注意到旁边光板写着“明晚吉他驻唱”，不以为意。

　　毕竟她已经决定这几天的伙食都在这里解决，揽客活动的诱惑没那么大。

　　更何况，她吹毛求疵，古今中外都只听高手，认为外行驻唱不如直接放CD——稳定，还可以随时换人。

　　回到民宿，洗了个澡，铺上睡袋，夏霖便继续查看机票价格——比刚才还高了！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甩，晾好擦头毛巾，一边吹头发，一边算着账——
　　离旺季结束还有一周。
　　一周后，机票价格再不济也不会比现在高。
　　而南岛东岸的物价还可以，民宿环境也不错，存款支撑一周轻轻松松。

　　更何况，还有绿洲那样的宝藏餐厅。

　　夏霖想起在绿洲那优雅的环境、美味的菜品——确实让她暂时丢掉了很多烦恼，真不愧是“绿洲”。

　　可惜，是南岛限定。

　　放下吹风机，拿起梳子，夏霖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几天一边制霸绿洲招牌菜品，一边想办法复刻它的秘方。

　　可想起平日“远庖厨”的自己，便打起了退堂鼓。

　　“不管怎样，先吃够再说。”
　　夏霖猛地一梳，扯得头皮生疼，不由得皱起眉毛。

　　望着镜子里日渐憔悴的自己，她觉得这样不行，于是整理好头发，戴上鲨鱼夹，便坐在电脑前继续完善论文——现在她为数不多可以“提高”的东西。

　　次日，夏霖一早便赶到民宿柜台，要求顺延。

　　马萧远按来时的价格，迅速办完了手续。

　　夏霖暗自庆幸“机票效应”没有影响到这家民宿价格，不然她又得在“折腾下家”和“咬牙支付”间痛苦抉择。

　　不过，大概率会选择后者。

　　毕竟她实在舍不得这里的怡人风景，还有那家餐厅。

　　“唉，春风也快吹到东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