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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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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瑞先病了,高烧不退,上吐下泻。如今满城都在议论这件事,也有人恐慌,害怕是鼠疫,如果是鼠疫,那将会造成更大程度的死亡,会造成瘟疫。
瘟疫,在那个年代,就是死神的代名词,它的到来,就像是黑暗笼罩大地,黑色的风暴席卷一切生命。
幸而,医生检查后说,不是鼠疫,只是被老鼠抓伤后,感染发了烧,只需要积极治疗,就可以痊愈。
这个消息令张瑞先,令张大帅,也令京城的许多人都安了心。
可却乱了简明月的心。
自那日后,她一直提心吊胆,几日不见张瑞先,心中不明所以,只是担忧愈加深切,直到听到张瑞先生了病,甚至疑似鼠疫时,她提在嗓子眼的心才微微落下了去些。
生病了,就不会再来找她了。她甚至希望张瑞先得的是鼠疫,这样,如果张瑞先死了,那她就可以获得安宁了。张瑞先是最不好应付的,其他的富家子弟,她尚有余力应付。
她就这样等着,等着,直到今日,医生确认张瑞先不是鼠疫,并且休养一段时间就可痊愈时,她那刚刚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提了上来。
不是鼠疫是好的,至少不会造成更多人死亡,可是,可是,她残忍的想,她甚至宁愿张瑞先死于鼠疫,也不想他只需要一段时间就可以痊愈。
她苦笑了下,她原本以为自己虽不算大善人,却也绝不是不顾大局的利己小人,可真的当危害摆在自己面前时,她也更想选择牺牲更多的人,来保全自己。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想办法,想办法在张瑞先手中保护住自己。
她去探望了张瑞先,他病的很重,几乎不省人事,她特意问了医生,张瑞先多久能好,医生估计了时间,可能得要小两个月。那个时间,正是日本人快到来的时间。
她松了口气。
还有时间。
有时间,就有办法。她心中对自己说,眼中透出了十足的坚韧和倔强。
她不会被打倒,永远不会。她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每次面对困难时,她也是这样挺过去的。
张瑞先病倒后,他的位置空缺了出来,上面想找个人替换张瑞先,可没有人敢接替张瑞先的位置,不说把张瑞先替换下去会惹恼了对方,就单说为日本人唱戏这个差事,就不是个好差事,做的不好,惹了上面不愉快甚至也会惹到日本人,那时候,估计算是活到头了。也就只有张瑞先敢接这个差事。
上面没办法,只得不替换张瑞先,在众班主中找一个暂时替补他的人。
至于选谁,应该是名声最大,最有能力的人。要是这样说,那那个人绝对是简明月无疑了,可她是个女人。
没办法,上面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了王班主。
这下,王班主成了众班主的领导,再没有人敢拿他徒弟和他被张瑞先赶出宴会的事笑话他了,所有人都上赶着讨好。
王班主脸上笑脸相迎,心里暗自啐道:一群势力眼!可他却非常享受这种站回高处,把取笑他的人踩在脚下的爽快感。他看向另一边的简明月和莫迟归,心里想着:再厉害有什么用,不还是个女人吗?可心里又有庆幸:幸亏她是个女人,否则,她早就走到了更高的地位,比他高出许多许多。同时,心里也惋惜:此等本事才能,若不是个女人前途该多无限量。
他心里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最后终究是虚荣占据了上风,他想立即过去嘲讽简明月一番,可此时简明月的地位还不是他能撼动的,还是得有所忌惮。
故而他拉着笑脸,一副谦虚却暗自禁不住透出得意的表情走向简明月,抬手行礼,“此事定有误会,我王某人何德何能,敢于简小姐相提并论。这暂代之位,本就该是简小姐的,我不过是暂为看管,还望简小姐日后多多指点。”
简明月微微笑了笑,眼中看不出一丝失落窘迫,反而落落大方道:“王班主客气了,上面自有考量,想必王班主定能胜任此职,将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王班主听了,心中佩服对方这处变不惊的态度,更是对对方的女人身份而敢可惜,若是个男儿身,该有多大一番作为,可惜、可叹。可面上不露,仍然笑着:“借简小姐吉言,我定当竭尽全力。只是这差事棘手,往后还得仰仗各位同人齐心协力,尤其是简小姐这般有才华之人。”
简明月和莫迟归听到后,都在心中暗自笑了,这是占了便宜还卖乖,自己怕担责任,所以把责任都推给她,可实权在他自己手上握着,只不是找个能为他做事又能为他担责的人罢了。
简明月仍然镇定自若的笑着:“王班主过谦了,戏班事务繁杂,正需您这般有经验者掌舵,我虽不才,却也愿在力所能及之处,为戏班,为新戏略尽绵薄之力。”她这几句话看似平静无波,却都轻巧的把责任和压力又推回王班主身上,同时又为自己保留了来去自由的余地。十分巧妙。
王班主心中佩服对方的圆滑,可这烫手的山芋不能只压在自己身上,于是连忙道:“不敢不敢,简小姐谬赞,这还得仰仗各位,王某人兢兢战战,恐不能胜任,幸得众位同僚垂怜,才敢惶恐担任,但仍恐怖,如今王某人提前谢过众位,如有什么做的不当处,也请众位斧正。”
这次他没有再说让简明月一人担责了,而是所有班主一起,正常的客气话,简明月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行礼。
之后没再说什么,各人就各自散去了。
简明月和莫迟归一同走。
她暗自低头想着,如何在张瑞先病好前有更多的自保筹码。
她思量着,眼神不经意扫过身旁的莫迟归,心中一个念头冒出。张瑞先要很久才能好,那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来提高自己的名声和影响力,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和莫迟归演好新戏,让上面满意,上面重视了她,那么她自保的筹码就会多一些。至少,是在日本人到来的这段时间上。
至于以后,她会试试劝莫迟归放下那些安安稳稳生活的想法,告诉他走到高处有多好,掌握权力有多好,如果他愿意往上走,那她至少可以有个依靠,有个保障。
她这样低头想着,那边莫迟归看在眼里,想起之前的事情,以为简明月是因为上面把暂替的位置给了低于她的王班主而心中苦闷,心里突生不忍,又看到路边正有小女孩卖花束,蓦地生出想买花哄人的念头。
可又一想,他已经保证不帮简明月任何了。
可是这不算帮助吧。心里嘀咕。
不,他在心里使劲否认,就算不是帮助也不行,他不能和简明月太过亲密,不然容易暴露,而且,叔也会不乐意的。
可,可是,她在自己旁边难受,难道不该哄哄吗,他心里犹豫。
还是该哄的,这样可以获得对方的青睐,毕竟如今是王班主领事,而他又和王班主的徒弟有过过节,如果简明月不维护他,那他极有可能会被换掉,所以,还是和简明月打好关系吧。
这样安慰着自己,他走向了那个卖花的小女孩。
“我买一束花。”他轻轻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抬起头,脸脏兮兮的,眼睛旁有一处青紫,莫迟归看的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被打的痕迹。
小女孩看到有人来买花,立即露出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先生您买什么花?”她的眼神纯真,可纯真中又带着讨好。
莫迟归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忍,想起了小时候邻居家的一个小女孩,比这个女孩的年纪还要小,可笑起来就像这个小女孩一样,纯真而灿烂,整日的跟在他身后,他被爹接去城里时,她还送出他好远,一路跑一路哭:“姐姐,你一定要再回来,回来和丫头玩!”她没有名字,只被叫做丫头。
他当时没有哭,可心里的不舍和心疼像是决堤的河,乌央乌央的倾洒出来,他对着一直追着骡子车跑的小女孩大声喊:“姐姐会回来的,你别追了,快回家,乖乖等姐姐回来,姐姐回来给你带糖吃!”
他一到了城里爹就让他扮作男人学唱戏,功课紧,他每日练完戏就已经累得瘫倒了,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到了,更不要说那个承诺,所以,直到他学成,出师,他也没有回去看过那个小女孩。
等到爹娘被杀后,他逃到乡下,暂时养伤躲避,那时才想起那个承诺,带着满心的歉疚,他去打听那个小女孩,才知道,在她离开的头几个月,她一直在村口等,可没等到心心念念的姐姐,却等到了无赖的(强)(暴),身心受伤的她回到家里,非但没有得到家人的照顾和心疼,反而被她爹骂做(婊)(子)、(贱)(人),说她丢他们家的脸,天天被打,而之后那个(强)(暴)她的无赖还几次偷偷硬把她拉到野地里猥亵。
那孩子的精神越来越差,最后跳了河。可也有人说,是她爹觉得丢人,所以把她给淹死在了河里。众说纷纭。
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买了许多糖,洒进了她淹死的那条河。
对不起,丫头,姐姐来迟了,姐姐对不起你!
那天,他在河边坐到深夜,他沉默着,面上没有表情也没有泪水,可心在滴血,乌央乌央,倾洒出来。
“先生?”小女孩不断地呼唤声打断了莫迟归的回忆,“先生,您怎么了?”
莫迟归抽回意识,眼眶有些红,他看着露出些担忧表情的小女孩,笑了笑,“没什么,你这个花怎么卖的?”
“一束一角钱。”小女孩说。
“那我买一束。”莫迟归说道,可递给小女孩的却是一块大洋的散钱。
小女孩看着那堆散钱,眼中惊疑,不敢接,“先生,一束花只要一角。”
“我知道,这个是,”他想了想,温和的道:“是你这么辛苦在这里卖花的奖励。”那孩子脸上的伤他可以猜出一二,很有可能是因为卖不出去花而被家里人打的。
小女孩还是不敢接。
于是他温和道:“那这样好不好,这些钱是我在你这里寄存的,之后我还会来这里,还会来买花,那时就不付钱了,好不好?”
小女孩听着,终于伸手接住了,然后重重的点头,“那您之后一定要来。”
“好,我一定会来的。”莫迟归看着小女孩,听着她的话还有自己的承诺,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追在他身后跑的丫头。
他拿上了花,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女孩眯着眼,仿佛被吓到了,可又似乎很喜欢,他拿开手时,她的头还往前伸了下。她应该从未被如此温柔的摸过。
他拿着一束花,看向简明月,她仍在低头沉思,所以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刚要走过去,衣角就被拉住了,他回头看,那女孩瑟缩了下,可仍然大着胆子道:“先生,祝您一切顺利。”她以为自己正在和简明月约会。
他不禁失笑,可没有作辩解,而是再次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好,借你吉言。”
他没有细想自己为什么不去辩解,也许是心里不想,也许是不想打击小女孩的心,可谁知道呢?
简明月正在想着那些想法的实行方法,身侧突然伸出一枝玫瑰花。她被吓了一跳,一下子站住了,扭头看向身旁,一脸羞涩的莫迟归,“简小姐,这个送给你,你,你不要难过了,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您,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简明月愣了许久,而后控制不住的笑了起来,她拿着手帕捂着嘴,控制不住的弯下腰,引得路人看过来。
笑够了,简明月看着手足无措的莫迟归,心情愉悦,突然升起了逗人的心思,于是趁人不备,倾身就着对方的手细细闻着花香,然后抬起笑眼,“真好闻。”
莫迟归只觉一阵淡香扑鼻,而后温热的气息扑洒在手上,惹得他的手一阵酥麻,之后又是一阵微风,抬眼就见笑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说。连简明月伸手接过花时,也不松开。
“你不松开,是不想送我了吗?”简明月笑着问,满眼调笑。
莫迟归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松手,可那花却落了下去,他又连忙弯腰去捞,不妨,被玫瑰上的刺扎了下,“嘶。”他轻呼出声。可没敢多做停留,连忙双手拿着花奉上,“对不起,小姐,给您。”
简明月的笑声又响起来,莫迟归只觉扎在双臂之间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想起了刚刚自己的失态,懊悔不已。
“好。”简明月接过了玫瑰花,而后把手里的帕子放在了莫迟归手上,那丝绸帕子轻柔的触感扫过莫迟归的手,令他心里酥麻麻的。
“玫瑰可是有刺的,你看,被扎破了吧,擦一擦。”她拿着玫瑰举到鼻前轻轻嗅了下,而后道:“所以,不用担心玫瑰会被害虫侵害,它并非如夕颜般脆弱,它有保护自己的手段,亦不会因卑劣的害虫而暗自苦恼,她只会向更高处获得雨露阳光,活的高贵而傲慢。”
莫迟归接过手帕,可没舍得用它擦血,只是捧在掌心,站在那里,心中平地起波澜。简明月的话他听懂了。
她说:不用担心,她不会在意那些因为她女人的身份而看不起她的人,她只会做的更好,站的更高,走到他们即使再厌恶轻视她也不得不向她低头的位置,她从来是带刺的玫瑰,而非脆弱的夕颜花。
心中一阵热气上涌,心里仿佛被什么耀眼灼热的东西烫过一遍,热的他浑身打战。女人,这是女人吗?女人应该是这样的吗?女人可以这么耀眼坚定而有野心吗?
他觉得眼眶热辣辣的,泪在里面翻涌。呜——他的心在哭,不是悲伤,而是被什么雄伟壮观,惊世骇俗的事情而震撼而感动的。
在浩荡天空之下,他不自觉的战栗。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女人可以有理想、有野心,可以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的身边都告诉他,女人的位置在家里,女人生来就是结婚生子,否则毫无价值。
女人比不上男人。
村里人都说,莫家可惜了,只有一个丫头,可惜了他爹的一身本领,无后了,传不下去了。
那时他就满怀疑惑,他问他的娘,我不是爹的后吗,我不能学吗?
娘说,你还小,不明白,男孩和女孩不一样。只有男孩才能传宗接代。他的娘怜惜而愧疚的抱着他,怜惜他不是个男孩,愧疚她自己为自己男人生不出来儿子。
可简明月,和之前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
一点都不一样。
那之后二人没说什么,接着走。
简明月看到莫迟归把帕子收了起来,手上的血已经凝固。她没说什么,只是心中笑笑,手里的玫瑰花仿佛长出了枝蔓,轻轻扫过她的手,痒意顺着手尖到达心尖。
莫迟归,真是有意思。
把简明月送到了戏班子里,二人就分别了。
小蝶看着莫迟归远去的背影,在简明月身旁调笑:“小姐,是他吗?你看你的眼神,诶呀,诶呀!”
“再诶呀,小心我打你!”她举起手要打。
小蝶连忙笑着讨饶,“不敢了不敢了!”而后简明月把手放下,她又连忙补了一句,“没想到小姐这么好哄,一枝玫瑰花就动了心,可真是苦了张少爷,早知这样,我应该告诉张少爷,什么金啊,玉啊,我们家小姐都不喜欢,送一枝玫瑰花就好了!”说完,立即就跑了。
“你这丫头,真是贫嘴,快给我站住!”说着追了上去。
跑到屋里,把人堵在了墙角,上手一顿挠痒。
“哈哈哈,好痒,小姐,我受不了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蝶不住的讨饶。
“讨饶也晚了,你且受着!”简明月手上不停。
两人又是闹了一会儿,方才停住。
小蝶突然问,“小姐,我听是王班主当了替补,是真的吗?”
简明月笑着刮了下小蝶的鼻子,“小丫头,消息真灵通啊!”
小蝶一听,刚刚还开心的面容立即拉了下来,嘟着嘴“哼,明明小姐才是最厉害的,那个王班主算什么,呸!真是一点公平都没有!”
简明月看着嘟着嘴为自己说话的小蝶,心里觉得可爱,涌起了无限柔软,忍不住上手揉对方的脸,满脸宠溺。
“小节(姐)?”
“你太可爱了!”
“小姐!”气,嘟嘴。
“嘻嘻!”
“唔,小姐!”委屈。
“好了好了,不揉了。”抽开手,摸了摸小蝶的头。“没关系,这有什么,被这样对待,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只要,我们强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些班主,是绝对不会让一个女人领导他们的,宁可找一个没用的男人,他们都绝对不会让一个有能力的女人领导他们。
可,她偏偏就要当站在他们头上的那个女人。
是的,只要足够强,足够强就可以了。
那时的她,只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强才导致不被人尊重,才会被轻视,所以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强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获得尊重,获得幸福。
这个观念伴随了她许多年,直到她从高处跌落,直到她一无所有,直到她变成那个她最看不上的那类人,她都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强而导致的。
可是,一个人再强大,也抵挡不了来自世界的,来自世俗的,来自权利的...铺天盖地的压倒性的不平等。
结构性压迫。
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注定是一场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