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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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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丰推开影音房厚重的玻璃门,冷气裹着爆米花和人体的汗味涌出来,手下阿豪叽哩呱啦叫:“哇!陆爷你知唔知?灰狼哥话今次宋生真是威到甩辘,直头可以写入香港影史啦!
上次您叫我们这班兄弟去帮他,谁知他直接把片子扛去好莱坞冲奖——痴线啊居然真拿到戛纳评审团大奖!”
《纽约时报》赞到上天,法国佬仲癫,星姐着水蓝粗布裙、赤脚踩码头的剧照洗晒各大报纸头版!”
阿豪抓起一把瓜子,咔咔嗑着:“好莱坞六大厂抢崩头,要用宋生份‘魔鬼合约’原样签星姐,仲加码北美分成!听讲香港那班大佬看到合约副本,面都青晒啦!”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最搞笑的是百老汇院线带头违约加场,票房爆晒灯!其他院线顶唔顺啦,排队条龙拐到弥敦道尾,黄牛票贵过红馆演唱会!我仲见个阿婆攞住假牙盒装现金同黄牛砍价,简直劲到爆!”
他指着录像机笑到打颤:“龙爷旗下的影院最搞笑,当初放狠话‘边个播就断电’,结果偷偷开午夜场,海报仲要烫金红底写‘光耀香江’!钟氏影业更是没节操啦,撤咗自己部武打片改播《浮世絮语》,班武行兄弟着晒唐装站红毯两边扮保镖!阿基师同我抱怨,话他耍双节棍的手现在改要练签名,班大佬今次真系出丑出到钵兰街啦!”
“丢!”另一个马仔阿强抖开报纸,“天寰个江绍廷不声不响吓死个人!今朝开记者会,豪掷三千万搞青年导演基金!”
“收声啦!”灰狼用刀柄重重敲了下桌子,压住喧闹,“条母带系宋生亲自送来嘅‘大茶礼’,够晒诚意!鸭寮街黑市有人出八万八买残带啊!”
他踹了墙角一个四九仔一脚,“阿宇!死开!霸住大佬个VIP位,当你系庙街刀手咩?屁股比砵兰街马槛凳还黏得实!
陆丰径直坐进真皮沙发,左臂搭着椅背,双脚随意架在茶几上。
“阿北,熄灯,边个玩手机,我连人带机塞落片箱。”
“叼!”灰狼骂了一句,踹了脚嗡嗡作响的变压器,一排保险丝“噼啪”爆出几点火星,“阿坤个冚家铲(混蛋)!又拎买声轨啲钱去赌!搞到啲声好似撞鬼咁!”
胶卷终于转动,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讲什嘅?”有人小声问:“船坞工个女阿玲,睇住香港七十年点变啰。”另一人答。
“收声啊!”灰狼低喝。
“啪”全黑银幕骤然被汹涌的湛蓝海水填满,不是清澈的蓝,是混着机油、铁锈和咸腥味的维港蓝,高速镜头下,浑浊的“蓝墨水”里裹着生锈的船锚、褪色的布幡碎片,还有模糊不清的防浪刺青图腾。
一道刺眼的白光劈开海水——是本书的硬皮封面从浪里浮了出来,《浮世絮语》四个烫金字,细看竟是用拆开的、带着铜绿的船钉拼成。
「世间情爱皆风浪——」开场字幕像用钝刀在蓝幕上硬刻出来,伴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每个繁体字的边缘都毛糙,渗出些暗红如血渍的痕迹。
当「物」字最后一竖化作倾斜的船桅阴影时,女主角的小腿猛地闪现——那个标志性的防浪刺青随着肌肉绷紧而变形。后排有马仔倒吸凉气:“哗!个海妖只眼在眨噶!” 镜头扫过灰扑扑的货柜码头。
“啪!”一声炸裂的缆绳断裂音效,让几个狼崽子下意识挺直了背,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裙“唰”地掠过画面,裙摆勾住锈迹斑斑的起重机底座,少女赤脚踩过积满蚝壳的滩涂,小腿肚上刺青若隐若现,她朝着蛋黄般的夕阳狂奔,脚踝的铜铃铛声和渡轮的汽笛搅在一起。
“星姐对脚…根本系浪里磨出来嘅刀。”阿豪喃喃。
“那个明报评论:当星姐的裙角扫过1970年的维港,整个香港都听见了青春野蛮生长的裂响。”
狼崽子们喉结滚动,看阿玲倒挂船舷,红丝带垂落海面,扫过瘫坐在甲板上、鹿皮靴蹭满铁锈的富家子大卫头顶。
她眼尾上挑的轻蔑,混着海风吹进大卫惊恐放大的瞳孔里,当那句「你们连船都惊」随海鸥尖啸砸下时,陆丰嘴角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这调调,跟他十三岁那年倒挂在船边对鬼佬比中指时,一模一样。
富家子大卫瘫坐甲板上,狼狈呜咽的样子,惹得影音室里一片哄笑。
船身颠簸中,她侧头冷笑,瞳孔映着海天交界处的光影,像淬了冰的琉璃。
「星姐根本是海浪养大的野兽,那公子哥只是镀金鸟笼里的标本啦!」灰狼低声嘟囔。
影片里大卫教阿玲英文,阿玲教他打水漂,两人在废弃舢舨交换信物——他送字典,她给贝壳项鍊。
风浪骤起,她咬破手指,在他小腿肚上飞快画下一个古老的符咒:「海妖只收干净魂魄…而现在你系我嘅人!」这句台词让前排小弟握紧拳头,后排猛拍大腿:「还是我们的港女够力啊!」
某位小崽子喃喃:“这个不就是现代版卖身契!”
引发大家的哄笑。
「我偷阿爸的酒跟你拜天地,雷公要劈我,你敢不敢?」阿玲逼近镜头时,睫毛挂着水珠,酒坛按在心口,锁骨随呼吸起伏。
陆丰眼前浮现,她珊瑚色的指甲勾住他领带:“原来陆爷胆子这么小…鲜都唔敢尝?” 陆丰松了松喉间的扣子。
后排闽南语话炸锅:「干!星姐这眼神会勾魂啦!」
工厂倒闭那场戏,气压陡然变低,阿玲赤脚踩过遍地混凝土碎块和裸露的钢筋,镜头特写她脚底被锐物划破,血珠混着泥灰。
后排一个手臂纹着过江龙的马仔,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跪在泥浆里,颤抖着手去捡一枚沾满泥的五毫硬币,小腿上的刺青被泡得发白。
一个潮州口音的小弟低声嘟囔:“同我阿嫲讲六八年台风后执死鱼…一模个样嘅咸苦味…”
警察粗暴地将阿玲掼进囚车铁板,“哐当”一声金属巨响。
后座马仔爆出一句粗口:“靠!”
拘留所里,父亲林辉佝偻着背,眼神躲闪。阿玲隔着铁栏,声音嘶哑:“我争嘅唔系钱,系我们嘅尊严!”
陆丰眼神晃了一下,耳边似乎响起另一个年轻男声吼:“你惊饿死!我惊活成你呢个窝囊废嘅死样!”
电影里,懦弱的父亲瑟缩在游行队伍边缘,当□□在燃烧的麻袋堆旁炸开,阿玲被气浪掀翻的瞬间,林辉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女儿,他艰难地把女儿拖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自己却重重倒下。
阿玲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瓢泼大雨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阿爸…潮水退完又涨,点解我哋嘅命永远泊唔到岸?”
远处货轮的汽笛长鸣,淹没了她破碎的呜咽。
“你教我睇北斗星认路…但漫天星光,都照唔亮讨薪路上嗰级染血台阶啊…”她的头抵在父亲冰冷的心口,“下次台风来…带我走啊…我们游去北斗星背面…那里没有人扣我们嘅血汗钱…”
影音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胶卷转动和压抑的呼吸声,过半马仔低着头,用力揉眼睛擤鼻子。
陆丰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脑海里那个少年的嘶吼,和阿玲绝望的哭喊重叠——阿爸的骨灰坛被打翻,细妹那截雪白的小腿消失在门缝后,自己的血顺着香案上的雕花往下淌…
银幕暗下,灯光没亮,陆丰掏出菸,星火明灭间,耳边传来少女赤脚奔跑的细碎铃响。
“陆爷,星姐call你。”灰狼推开影音室。
“唔接。”陆丰用拇指直接把烟头摁熄在真皮沙发上,发出细微的“滋”声,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收到。”灰狼应道。
“同她讲我没有空。”陆丰顿了顿:“话我给九叔面,叫她唔好再有下次。”
“…收到。”
陆丰拧转头,眼神扫过来:“仲唔走?”
灰狼欲言又止的看着大佬嫌弃他的样子:「收到,大佬!即刻闪!」
录音棚外走廊
夏星灼收线转身,正看见宋司恒和他师父梁世鸿站在录音棚的隔音玻璃前,这位年近六十西装骨骨的乐坛教父,灰白鬓角浸着岁月淬炼的优雅。
棚外等着录音的训练生们早就骚动起来。穿露腰小背心的女孩偷偷用手机拍梁世鸿侧影:“听讲他点石成金??,素人都可以变歌后!”
穿渔网袜的混血辣妹故意解开两颗衬衫扣子,露出傲人曲线:“我阿嫲枕头底仲收住他写给天后啲手稿!”
“宋生命真好,梁师傅当他亲仔那样疼,次次出事都出来帮他顶。”有人小声嘀咕。
夏星灼袅袅婷婷地走近,水钻发饰在顶灯下晃着冷光,她指尖轻搭上宋司恒的肩膀,感觉他肌肉猛地一缩。
“梁师傅偏心都唔使这样明显??,”夏星灼拖长了调子,娇嗲得像裹了蜜糖,眼风却像带着钩子,懒洋洋地扫过梁世鸿:“净系疼你契仔宋生。”
梁世鸿目光落在她身上,手中万宝龙钢笔在乐谱上随意划了两笔,沙哑的嗓音带着醇厚感:“阿星,你在《浮生絮语》里面段哭腔,太干净。”
笔尖虚点了点乐谱上标注女主情绪爆发的位置:“要加点避风塘嘅咸腥味,先够味,后日我馆里有彩排,你同阿恒过来听下新编曲。”
旁边的女孩们羡慕得眼睛发亮,有人嫉妒得指甲掐进了掌心。宋司恒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夏星灼歪着头,笑得娇娇俏俏:“那我带陆爷去捧你场咯...”
梁世鸿手中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住:“陆爷?陆丰?”
“除咗佢,全香港仲有边个够胆称‘爷’呀?”
梁世鸿皱了皱眉:“他中意音乐?”
「我中意,他当然要陪住我啦。」夏星灼得下巴翘到半天高。
“哦?”梁世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明显不想沾上陆丰这号黑金大佬:“我突然记起后日约咗人谈事,彩排…改期啦。阿恒…”
“梁师傅,”夏星灼打断他:“宋生现在跟住我做事,唔他我搞唔掂??!” 言下之意就是:“去就一起去,想撇开我单独见宋司恒?没门。 “
“得闲再约啦。”梁世鸿听到“陆爷”两个字,明显兴致全无,敷衍两句,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宋生戳破纸老虎:「陆爷连你电话都不接,你要怎么带他去?」
夏星灼一拨发梢轻笑:“他不接又怎样?我借一下他的狼皮不行喔?”指尖敲了敲他的肩骨:“安啦,他狼皮再厚,我也摸得到他肚皮啦!”
“你这种搞法迟早烧到手!”宋生咬牙警告。
“我不过是揾条生路行!” 夏星灼的话锋忽地一转:“梁师傅那场音乐趴你到底什么时候要带我去啦?” 她的眼睛望住宋生,指尖忽地戳上宋生剧烈跳动的喉结,红唇几乎贴到他耳廓:「宋生,你知唔知啊?你人惊到散骨咯」甜腻的尾音下,指甲却轻轻刮过他绷紧的颈侧皮肤:“筋肉硬过庙街砧板,心跳快过破闸的赛马,连汗毛都打颤颤了喔。”
宋司恒瞳孔骤缩,眼睑在碎光中乱颤,活像受惊的困兽。
“ 惊什啊?”夏星灼尾指一翘,一枚切割精细的水钻戒指闪过冷光,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旁人探究的视线,“睇下呢粒.....”
钻石的光芒刺进宋司恒的眼底,交织成千手幻影,他喉结终于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唔明…你唔知里面啲水有几深…千祈唔陷…”
“嘘。”夏星灼的拇指轻轻按在自己的红唇上:“我知,我知,毋惊啦,等我睇下…有虾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