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谈》泠川青睐

3、故事碎片（十一） 这是藏在故

　　故事十一 井下海上
　　「序」
　　我在找一个存在于梦境中的信封，里面装着所有当年的真相。你看见了吗。
　　——
　　李幼声被唤醒了。有什么在提醒她该睁开眼，那股意识很温和，就像源自于她本身，是她想这么做。
　　李幼声睁开眼。
　　周围很凉爽，但是很黑，不是彻底的黑暗，是一种在深色中发出莹莹幽光的蓝。看见这片蓝，李幼声完全从混沌中苏醒，她想伸手四处探索，目光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她发现自己正在努力凝聚出手这个概念。
　　……原来意识脱离□□，会下意识的寻找原本属于自己的工具吗？
　　这么说似乎不对，不过她同时觉得没问题。能利用的一切本来就该是工具没错。那……现在工具不见了她要做什么？
　　她应该在完成作业，可以的话。
　　这个空间不像是会遇见什么人，她在家里而不是学校。如果说现在的她只有意识存在，她并不知道要以怎样的形式才能在这样的空间遇见其他人。
　　好在总会有办法。
　　她想要找到空间边缘，想要到高处看看这个广阔到无法认知的世界是什么样，如果什么人都遇不到，她要找到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现在，她要向上去。
　　没有手脚该如何去往高处？这个问题其实不难，一点也不难。
　　只要去想就好了。
　　没错，只要去想，我要向上面去，意识就会随之上浮了吧。
　　没有任何反应。
　　或者说，就算有，她所看见的世界还是毫无变化。……她在用意识看这个世界。
　　等李幼声意识到时，她也突然意识到在这里去想象不知去了哪里的身体根本毫无用处。也许她的身体还在家里写作业，不知道大脑放空的她看起来是不是因为陷入难题目瞪口呆。
　　她应该去找她的身体。意识的空间只要想象就能达到目的，那她该去想象，至少想象一下，她寻找身体的过程。
　　于是李幼声开始想象，她想象自己在深水中，正在向上浮，穿过幽暗的深水区，看见了上层透来的光亮。
　　她觉得真的看见了，她好像穿梭在什么东西之间，有股力量在呼唤她。然后，听见了遥远模糊的声音。
　　“……”
　　“安…琪……”
　　“轮到……了……”
　　她想更仔细更用力去听清那个声音，凉爽感突然消失，她闻见了沙尘的味道。
　　沙尘扑面而来。
　　失而复得的呼吸感觉让李幼声呛了一口灰，她用力咳嗽，吐出嘴里的沙子，同时睁开眼。
　　她的感觉回来了。她的意识真的找到了身体，但……和想的一样，既然来了，不可能就这么让她回去写作业。
　　李幼声看着眼前昏暗的，沙尘在空中飞舞的世界，拍打自己的脸。
　　疼。
　　直觉告诉她，这根本不是她的身体。
　　为什么？她的手上拿着东西。看起来像档案本，一个金属夹下面扣着几张纸，另一只手拿着笔。看来她的身体还是在写作业……不知道意识丢失的身体会帮她完成任务吗？
　　李幼声忍不住用笔在纸上划了几笔，什么也没写出来。她站在天地之间，看着满天黄沙，下意识想抹掉眼睛里的沙子。这些黄沙是星星该多好啊。
　　她把笔挂在上衣口袋边，这具身体穿了一件研究人员的大衣，看起来也黄扑扑的。
　　这个档案本该怎么办。
　　她为什么不读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什么都没有。风已经把纸吹起来几次，最后面也看过，完全是一片空白。
　　所以……现实中的她在作业面前发呆，这个世界的她是个在可能是沙漠的地方拿着无字天书散步的研究人员吗。
　　也不坏。
　　往好了想至少没那么多复杂险恶的线索。
　　这份无字书也有用处，李幼声拿着它挡住眼睛，在风沙里艰难地观察四周。
　　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走，贸然行动只会流失体力。
　　这个世界……好像很容易死掉。
　　风吹得皮肤发干，也会口渴，她不能一直在这里被风吹。
　　因为死掉也不会回去继续写作业。死后会去哪里，李幼声和其他三人讨论过，但是根据这么多经历总结下来，很可能不会让意识再回到原本的身体。就是说，还是死路一条。虽然谁都没有真的死过。
　　哪怕生路渺茫，李幼声不赞同什么都不做直接寻死。世界可以待她刻薄，因为它本就不那么友善，但她不喜欢主动伤害他人，包括她自己。既然有不用受伤就能解决的办法，她不需要进入怪异空间立刻伤害他人来解决问题。
　　手中档案本发出一声轻响，李幼声感到什么东西扫描她的脸，光芒没入瞳孔，不痛不痒，她看见一道光一闪即逝。她立刻把档案本摆在面前。
　　无字书还是没有字，背板是普通的背板，风太大了，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很难。
　　就在李幼声不得不眯着眼观察的同时，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看起来很巨大。不管是什么，能躲避风沙就足够了。
　　看着有段距离的路实际上没花多长时间，然而等李幼声来到近前才看清楚这是什么。
　　断壁残垣。光秃秃的柱子支撑着屋顶，很有古代风格。
　　李幼声用她的认知去理解，在她的文化概念中，这样的地方很像是古代遗迹。
　　如果这是遗迹，那么……一个研究人员出现在这，这里有什么？
　　实在很奇怪。
　　李幼声走到被柱子撑起来的屋顶下方，用档案本挡住风抬头向上看。就在这时，那道光再次出现。她手中的档案本发出一道亮光，在空中投影出文字。
　　【欢迎抵达○○观测台，本次观测参与人员1人，如需开启实验室，请输入序列号】
　　……如果这是古代遗迹，现在过去了多少年？不，不对，如果她的身份是研究人员，身上不是应该带着身份铭牌吗？
　　遗憾的是，李幼声把身上能找到东西翻了个遍，她除了这身衣服和档案本加笔的组合外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很渴。
　　铺天盖地的黄沙让她无所适从，如果这是一场游戏，她应该会在哪里找到线索，现在，她该想一想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与外面的黄沙世界比起来，这里同样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有一些看起来荒废了很久很久的破碎物体，如果要深究，那不一定是她曾经熟知的任何东西。
　　李幼声找了块凸起的地方坐下来，开始总结目前得到的线索。
　　她在陌生人的身体里面，在一个环境恶劣的世界，这个世界有莫名其妙的科技，却没有一点线索。而且，她感觉很渴，也有些饿……
　　……
　　…………
　　李幼声醒了。
　　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正在说什么。
　　“……安琪，就要轮到你了。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紧？”
　　安琪，又是这个名字。
　　周围一片低语声，有很多人影，李幼声想她可能在人群中，而且在室内。
　　“不，我还好。”李幼声回答，同时迅速打量眼前的人。
　　这个女孩穿着某种制服，胸前挂着一块写着“明斯”的金色小牌子。
　　李幼声看了一眼自己的，上面写着“安琪”。
　　明斯有点担心，安琪最近总是恍惚，虽然嘉老师交代她尽量帮忙，但她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我好像……忘记了我在做什么，你能告诉我吗？”明斯看起来很温和，李幼声试探着问，在问题没说出口前她甚至不知道这句话允不允许被说出来，好在还是说出来了。
　　说明这个世界并不是很严苛，但她不能掉以轻心。
　　明斯“啊”了一声，她从未怀疑过老师交代她的事，只是她没想到安琪的症状到了会短暂失忆的程度。真的不要紧吗？
　　“我们在进行测验，安琪你忘记了吗？”
　　“嗯。”李幼声再次试探着问，“我最近……是不是经常这样？”
　　“是啊，嘉老师交代让我多照顾你，”明斯很自然地实话实说，“因为我是委员会的一员嘛。”
　　为什么老师要交代多关照安琪，明斯想是因为安琪的身份，可是，为什么安琪不是委员会的成员呢？一定是因为大人们是这样决定的，这是一件正确的事。安琪根本无需进入委员会，将来整座学院都是她的。
　　“那个……安琪你是不是忘记测验内容了？”
　　李幼声放心了一点，看来明斯没有对她起疑，于是她顺势回答：“全忘记了。”
　　“嘉老师说今天要进行反应测验，”明斯看了一眼前面排队的人，“马上到我们了。”
　　李幼声也向前方看去，视线落在最前面穿着制服的女性身上。
　　那就是嘉老师。
　　“明斯。”嘉老师说话了，她的声音传遍室内每一个角落，盖过学生的小声交谈。
　　“我过去了，下一个就是安琪你，”明斯最后还不忘交代，“嘉老师问什么就回答什么，如果有不知道的……看看周围的人。”明斯最后的提醒意有所指，在她看来安琪是最不可能会不及格的一个。
　　“我知道了。”李幼声回答。她看着明斯走上前。
　　测试过程十分简短，不一会明斯就走到了已经测验完毕的那边队伍。
　　“安琪。”
　　李幼声走上前去，和嘉老师面对面。
　　嘉老师看起来很有资历，不说话时很严肃，然而她一开口李幼声才发现她很温和。
　　“安琪，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
　　“第一个问题，除了工作之外，毕业后你打算做什么？”
　　“……”李幼声觉得对于怪异空间的异世界来说，这些问题也许很普遍。可是要考验一个异世界来客就显得不那么温和了。
　　想到明斯的话，李幼声悄悄打量四周，一看不要紧，周围竟然有人对她偷偷比手势，甚至有人写了什么想给她看。
　　然而没有一个回答是她需要的。那些答案明显是某些知识，但没有一个和她被问到的问题相关。
　　“……”李幼声保持沉默。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对她的身份没有更多了解前，她宁愿少说少错。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什么是正确的？”
　　“……”
　　“第三个问题，三天前的晚上你做了什么？”
　　「三天前我在宿舍里。」
　　什么？
　　一个声音出现在李幼声脑海，等再去寻找时她觉得那说不定是她的幻觉。
　　“安琪同学，请回答问题。”嘉老师还在等她作出回答。
　　李幼声还是一言不发。
　　“如果你不回答，将会做不及格处理，需要补考。”
　　李幼声点点头。
　　她就这样结束测验，走到已经测试完的人群里，明斯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
　　“不太好，我想我要重新补考。”
　　“怎么会？”明斯感到不可思议，安琪怎么会补考？
　　“你被问了什么？”
　　李幼声把她被问到的问题说了一遍，等她说完，明斯一脸惊讶。
　　“制作解忧药水的材料是一颗香芥草，一片红蜂的翅膀，加上一点点正确的魔法。”
　　“……？”李幼声看着明斯，这个回答和她说出的问题对不上，但是她对这个答案并不陌生。刚刚有人写下给她的内容和明斯的回答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丝荒诞怪异正在慢慢浮现。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明斯，你记得序列号吗？”李幼声问。
　　“每个人的序列号就在姓名牌背面，安琪，你真的不需要去看医生吗？”
　　“我会考虑的，但要先准备接下来的补考。明斯，谢谢你。”她不能去看医生。明斯刚刚说出了魔法这个词，这到底是一个普通的形容词，还是指真的魔法？
　　“没关系啦，对了，这个给你。”明斯递过来一瓶蓝色的瓶装水，“在一楼大厅自动贩卖机上新的果汁，超好喝的，安琪喝了打起精神来吧。你只是有点状态不好，补考一定没问题的。”
　　这个像学校的地方听起来有生活区，李幼声委婉拒绝了明斯的邀请，她怕暴露身份，决定一个人去逛逛。随着时间推移，又渴又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安琪口袋里装着钱币，数量惊人，李幼声一个人逛完了超市，买了很多她从未见过的食物。这一路上她遇见很多人，她们好像都认识安琪，但好在只是打招呼。
　　买完东西李幼声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一边吃东西一边沉思。还有另一件让她在意的事，嘉老师提问后她听见一个来自脑内的声音，那听起来很像幻觉。
　　那个声音说她那天在宿舍里，这所学校有宿舍楼，只是她不知道安琪住哪里，贸然询问会显得很奇怪。
　　就是说……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叫安琪的女孩，她的意识很有可能还在身体里。
　　身体里多了陌生的意识，肯定会不舒服，为什么安琪不排斥她？明斯说安琪这几天状态不好，在她到来前就开始了。那是什么时候？是这个原因才让安琪变成现在这样吗？
　　李幼声觉得，如果她想要平安脱离这个世界，应该解决安琪的问题，而另一边……
　　那个遍布黄沙的世界，她可没忘记，她根本不知道过来这边的过程，只是一恍神世界就变得不一样，说不定还会回去，无论如何，她不能死在那个环境严酷的世界里。
　　金色的姓名牌在李幼声手上闪闪发光，她已经熟记下序列号，也不再感到强烈的饥饿，暂时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她抬头看天空，在建筑群间显现的天空晴朗无云，正盯着看时，什么灰色的东西从她视野上方“刷”一下划过去。
　　那是个人。是个人吧？
　　李幼声呆呆地看着天上飞过去的人，那人一直滑行飞到一堵墙后面，被墙挡住看不见，不过她想，那个人很可能摔了。
　　啊，是魔法世界呢。会飞的话，大概也有什么治愈药水，不要紧的。
　　暖洋洋的风让李幼声感到困倦，明斯是对的，这个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很容易感到累，无法集中精神，让她有些力不从心，意识不由自主开始恍惚。
　　等意识到这不对时，她又在那个黄沙飞扬的世界了。她还坐着，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那个序列号的问题！
　　李幼声立刻把档案本举起来，投影再次在空中出现。数字她记得十分清楚，可是没有回答的工具。她要怎么在空中回答投影的问题？写下去吗？
　　李幼声抱着怀疑的心态用手指在投影下方作答，和想的一样无事发生。
　　她还有一根写不出字来的笔，可以拿来一试。
　　奇妙的事发生了，就在李幼声拿起笔后，笔尖在空中写下了荧光的字迹。
　　李幼声就着光线观察起来。她发现投影有一定的边界，她只能在一定范围内作答。就是说，这是一套用来当作控制台的设备。
　　要是有使用说明就好了。她试着写下使用说明这几个字，仍旧无事发生。
　　为什么每次都能无障碍沟通，明明是陌生的世界？
　　有个很合理的解释就是她们的观念中某些东西被恰当地替换过了，比如语言文字。这是自然发生的事，往往在无意识中。一个人怎么会意识到她的思维被篡改，如果连被改写本身都没有任何印象的话？人是靠记忆和本能存活的生物，但记忆向来是很容易模糊的东西。
　　沉寂的世界仿佛被拨动开关，一阵摩擦声从脚下传来，李幼声立刻走到另一边。地上露出一个洞，接着一圈圆圆的建筑自地面升起，高度只到她的小腿就停住了。
　　黑洞洞的洞口正对着她。
　　李幼声没有急着一探究竟，而是停下来思考。
　　为什么序列号会在这里用得上，它们有什么联系？
　　疑点又多一个，她暗自牢记在心。
　　地上的洞口看起来就像一口井，不如说就是一口井。
　　很明显是要她进去，可它实在太黑了。
　　「按下笔盖。」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同时她的手按动笔盖。整只笔一下子亮起来。
　　“……安琪，是你吗？”李幼声也在脑袋里询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好一会，李幼声握着发亮的笔和时间僵持着。
　　「是我。原来你也会到这，我还以为只有我。」
　　“那个……我没有恶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排斥我。”
　　「为什么要排斥？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这没什么不好。我不需要任何念头就能够活动身体，也不必再浪费精力思考。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好了。」
　　“……”
　　从李幼声的角度来看，这不是健康状态，至少她不认为她会主动放弃身体控制权。
　　“安琪，你是不是总是感到很累，很容易疲倦？”李幼声问。
　　「好像是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
　　安琪的声音变得很长，语速也慢下来。
　　「好像是最近，我需要休息……你爱做什么做什么，不过我想你还会再回去的，我也是。不要再叫我了……」
　　说完，李幼声的脑海安静下来。她试着出声呼唤，毫无反应，只得作罢。
　　安琪明显状态不对，也许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她附身，更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已经疲倦到自愿放弃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但安琪本人好像毫无察觉，完全没意识到这是危险行为。如果李幼声不是天外来客，而是一个真正无家可归的寄生者，安琪的举动无疑是和世界告别。
　　好在她不是。
　　李幼声决定调查明白安琪身上发生的事，不管它和自己来到这里有没有关系。只是一点微薄的回报，因为安琪没有拼尽全力抵抗她的意识，那会阻碍她调查清楚真相尽快回到自己的世界。
　　一个人怎么会让自己处于这种状态还不在乎，安琪是遇见了什么让她足以舍弃生命的事吗？
　　李幼声不觉得自己为了性命挣扎过，没到朝不保夕的程度，但为了活在一个可以拥有未来的世界，她愿意榨干自己所有的价值。
　　可能是因为她天生就是这种性格。
　　李幼声看了看黑洞洞的井口，用发光笔照亮井下，井口有东西堵着，她摸到一个把手。把手不能转动，李幼声以为需要用档案本激活，尝试无果后突然发现它可以提起来。
　　里面是一个小空间，有一小段台阶，甚至还有扶手，李幼声摸着扶手只走几步就下到了底。这个空间仍旧一片漆黑，光源范围有限，她沿着扶手走了一圈，扶手镶嵌在墙壁上，整个空间大概能容纳不超过十个人，人挤人的那种。
　　然而现在只有她一个，空旷得很。墙上有什么东西反射光芒，幽幽绿光映照下，李幼声看见一个拉杆，旁边画着向下箭头。
　　拉一下就会下去。李幼声伸出手，同时紧紧抓住扶手。
　　预想中引擎启动的电流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轰隆声，就像许久未用的机械被再次启动。
　　伴随着吱嘎吱嘎轰隆轰隆的声音，李幼声感到她在下降。
　　……结果打开大门的办法那么高科技，电梯却是手动的。
　　但是想了想又很合理，这里连光照都没有，怎么可能用要消耗能源才能启动的设备？
　　下降过程很漫长，轰鸣一直持续，像被什么东西向下拉扯。李幼声有过担心，不过从她踏进井口开始，这就是一场豪赌。赌前方不是死路，赌她会活下来。
　　下降的过程中，李幼声在数心跳，她的感官可能会欺骗她，身体的心跳不会，心脏跳了五百多下，李幼声估计她现在可能在地下五百米甚至更深。
　　整个升降梯震动一下，彻底停住了。之前被井壁挡住的门背后是一片更加黑暗深邃的空间，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闻起来就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而大面积喷洒的香水再加上陈旧腐烂的垃圾。
　　黑暗往往意味着危险。李幼声拿着一个不知道如何使用的档案本和一支发光笔，怀揣另一个人的灵魂踏上了不归路……
　　然而还没走几步，完全置身于黑暗，那种眩晕感莫名熟悉起来。
　　睁开眼世界重新变得风和日丽，她再次出现在魔法学院，也仍旧坐在那里。
　　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时间流动了吗？
　　远处有钟声响起，就在这时，安琪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听起来很急切。
　　「钟声响了，你要回去了。快回到教室，否则会被发现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会被赶出去。」
　　不是很能理解状况，但李幼声应了声好，向教学楼跑去。
　　“安琪，教室在哪？”
　　「去大厅分配处，走进传送门，要快。」
　　大厅的确有一扇发光的门，就是它了。然而在离门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李幼声遇见了一个人。
　　嘉老师叫住她：“安琪，你好好休息过了吗？”
　　“是的，谢谢您的关心。”猝不及防被发问，李幼声尽力掩盖那些不自然。尽管回答听起来很像敷衍了事，不过她想对于一个有点倦怠的学生来说刚刚好。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感觉嘉老师总是对安琪格外关心，明斯也说过是老师叮嘱她留意自己，总觉得老师可能知道什么。或许她该问问安琪。
　　“安琪，安琪？”
　　没有回应，安琪又不见了。
　　李幼声穿过发光的门，面前出现一条长走廊，走廊上只有一个房间，这就是她的教室。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幼声有些不安。在嘉老师目光下活动让她不自在。
　　可是她没必要这么在意一个异世界的陌生人，这是为什么？
　　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安琪吗？
　　进入教室，明斯对她招手，明斯身边有一个空位，她走过去。
　　明斯没有说话，整个教室静得可怕，李幼声是最后一个到的人，她安静地坐着。
　　嘉老师开始讲课。
　　“现在，你们将会在幻境中见证它。”
　　有那样一瞬间，李幼声几乎以为她又回到了黄沙世界。嘉老师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她眼前所见更像是立体投影，仔细观察会发现视野有限。
　　她不会莫名其妙穿梭，这两个世界果然有联系。一个依靠控制程序启动机械的世界和一个魔法普遍存在的世界，二者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联系？
　　“这些资料仅存在于传说中。”
　　……？
　　“研究者们推断，记载中遗迹存在不为人知的启动程序，但一切只是推测，现在，我们将进入冥想。”
　　……结果是冥想课程吗。只是构建一个适合冥想的背景，李幼声在心中叹息，她打算聚精会神听这堂课。
　　“冥想不需要那么集中精神。安琪，你需要放松。”
　　嘉老师这句话是对着她说，李幼声内心诧异，在这里，好像她的一切都被监视着。
　　「……」
　　李幼声听见她脑海中的安琪吐出一口气。
　　“安琪，你在吗？”
　　没有回答。
　　李幼声可以确定安琪醒着，但她似乎不想面对这些，就像她表露出的那样，她懒得应对任何一个人。而且李幼声隐约觉得安琪在害怕嘉老师，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并不是出于怕被抽查测验这种表面情绪。
　　一个学生或许会因为作业没完成而恐惧抽查，很少有人会去惧怕除去老师身份的这个人本身。
　　表面看起来李幼声放空大脑，面容平静，其实她心里一直在思考一连串问题，把目前要解决的列出来。
　　冥想课程有它的存在价值，但作为一个从来没有使用过魔法也不会使用魔法的现代人，李幼声没办法体会到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仿佛身心被洗涤的升华感。
　　“传说遗迹，好想去看看。”下课后明斯对她这么说。
　　这一整堂课没有一个人说话，窃窃私语也没有，李幼声说不清是哪里让她感到异样，也许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这次休息时间很短，钟声再次响起时，明斯问李幼声：“安琪，一起去吃午饭吗？”
　　拒绝会显得有点无情，李幼声答应了。
　　明斯坐在李幼声旁边，李幼声面前摆着一份今日食堂推荐午餐。其实她在不久前吃过东西，但食物只能抑制一小段时间的需求，有时候她会感到饿感到渴，明明已经吃了东西，不管是在学院还是在黄沙世界，感官不会随着身体变换而消退。
　　午间的钟声是开饭时间，在那之前不会有人去食堂。上课时不可以说话，考试时可以。因为测验只针对个人。在一些课堂上，老师可能会监听每一个学生的状态，她不能表现出异常。
　　李幼声吃完一半午餐，必须进食的感官仍旧叫嚣，但她吃不下了。
　　明斯已经吃完，见李幼声也停下才开口：“安琪，刚刚嘉老师问过你的状况，我告诉她你有点精神恍惚。也许你受了什么负面效果影响，医务室一定会有办法。”
　　「明斯她就是假好心。」安琪在脑袋里出声。
　　看起来安琪不太喜欢明斯。
　　李幼声沉思，去看医生她会被发现吗？还是说，这种状态在魔法世界十分平常，并不会引起怀疑？就连她短暂失忆明斯都没有发觉异常。
　　异常的不是她，也不是明斯，而是嘉老师对于安琪的关注，还有安琪对嘉老师不同寻常的恐惧。
　　“谢谢你，明斯，嘉老师也很关心我呢。”李幼声稍微模仿一下安琪的口吻。
　　“那是当然啦，安琪将来是这所学院的主人。”明斯在这种地方总是很诚实，根本不在意自己目的暴露，好像这是理所应当被所有人知晓的事。
　　……不得了的话从明斯口中说出来，李幼声倒吸一口气。
　　所以嘉老师才会问安琪那些问题。她大概是安琪家里派来监督她的人，安琪害怕嘉老师也有了合理解释。测试不通过就是家里对安琪这种态度的警示。至于……
　　安琪没告诉她这些，可能是因为，就是那个原因，她懒得做任何事，她觉得这无关紧要。因为她已经舍弃她的生活了。难道安琪真的像明斯猜测那样中了什么效果？
　　“明斯，我觉得我应该去医务室看看。”
　　“真的吗？我陪你去！”
　　明斯带着她来到一楼大厅传送门前。
　　直接走进去是教室，就在李幼声以为需要什么魔法来启动时，明斯从门上摸出一支笔，笔后连接着细线，明斯拿着笔在空中写下医务室几个字，白光闪烁，明斯把笔放回原处。
　　虽然外形变了，功能还是没变——这就是李幼声在另一个世界拥有的两种物品之一。
　　“我们进去吧。”明斯先走进门内。
　　李幼声跟着进去，除了穿过光时有些亮，其他的就像穿过普通的门走进房间一样，眼前是另一条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上面写着医务室。
　　“丽妮老师，她今天刚好在。她最擅长解咒了。”明斯看见门上在职人员名单很高兴，直接敲响房门。
　　门自动打开，明斯提高音量通告：“丽妮老师，我们进来了。”
　　室内空无一人，墙壁两侧立着连接天花板的书柜，办公桌上摆着散落的纸张，左看右看还是不见人影。
　　“老师不在。”明斯打量一圈后得出结论，“安琪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去找她。”说完明斯直接走出门去，没给李幼声时间回答。
　　「明斯好像是药剂学实习生。虽然开始社会实践时间还早，她是个很会左右逢源的人。」
　　就是说明斯和校医丽妮老师很熟，但是……
　　“安琪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不喜欢明斯？
　　「她平时总是烦我。」
　　安琪好像没什么知心朋友，大家平常对她很客气，但这是个事实。
　　身后传来咔擦一声脆响，李幼声回过头。
　　门边书柜旁站着一名女性。她悄无声息出现在那。
　　“看看是谁来了，亲爱的，让我们坐下来再说。”
　　这个人看起来也认识安琪。
　　「我从未见过她。」安琪快速否定，仿佛没经过思考。
　　李幼声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我是校医丽妮，我记得你，亲爱的安琪。”
　　“刚刚明斯出去找你……”
　　“嘘……”丽妮轻声打断她的话，“我交给她一些任务，不碍事，她稍后会回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李幼声点头。
　　“你今天为什么事而来？”
　　“明斯说……”她应该来问问负面效果的事。
　　“占卜精灵会告诉我们答案。”丽妮指向她的那杯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一段轻柔的旋律从她口中发出，带有某种韵律，“你离真相还差一点。三天在过去，剩下的在未来。”点点萤光自茶杯中飘出，化作亮晶晶的尘埃消逝。
　　“……什么？”李幼声听得不太懂。她不知道使用魔法必需要这么做还是个人风格。
　　“这是我的幸运魔咒。”看见李幼声一脸不解，丽妮解释，“只是个玩笑，亲爱的，我是药剂师，不是女巫。”
　　这个老师有点轻飘飘又幽默过头了。
　　“我想知道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负面效果。”怕丽妮再开其他玩笑，李幼声赶紧说。
　　“我看看……”丽妮认真打量她，从头看到脚，“不错……不错……亲爱的。”她小声嘀咕。
　　“结果是——没有。恭喜，我的甜心，你很整洁。”丽妮故意大喘气。
　　李幼声半信半疑，这个校医老师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
　　“请相信我，负面效果附加于身体，而你的问题……在更深邃的地方。”丽妮看着她，“在你的灵魂里，甜心。”
　　“……”李幼声不动声色，用不理解但尊重的微笑回应丽妮。
　　“只是个玩笑。”丽妮呼呼笑起来。“你很健康，不会有负面效果找上门，我亲爱的小安琪。”
　　李幼声觉得如果是安琪说不定会问点什么，于是她问：“你要给我些提议吗，丽妮老师？”
　　茶杯再次浮现萤光，丽妮像驱赶小虫那样挥散它们，萤光很快消失了。
　　“我想你要小心水。光芒的秘诀是信念，魔法依靠信念而强大，好好上冥想课哦，亲爱的。”
　　好吧，李幼声还是听不懂，好在这不妨碍她说再见。目的已经达到，该说再见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明斯回来了吗？
　　李幼声开口：“我会注意的，我想我该走了，谢谢你，丽妮老师。”
　　丽妮微笑：“欢迎再来，我的门永远敞开，为你……和每个学生。”
　　李幼声走到门边，不意外地在门外看见了明斯。
　　明斯看起来有点着急，李幼声问：“交代给你的任务做完了吗？”
　　“什么任务？”明斯惊讶，“传送门出了小问题，花了点功夫，已经解决啦，但是没有找到丽妮老师……”
　　李幼声若有所思：“不必了，你出去后她刚刚回来，我已经问过，她说我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不过……”
　　“啊，丽妮老师的话有点难懂是不是？”明斯嘿嘿笑，“这是个人风格，不必担心。老师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确实如此，至少安琪不害怕丽妮。
　　“不过她说，要我小心水。”
　　“这个啊，”明斯反倒不惊讶，“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猜测下午的测验可能是关于水魔法，老师之间有课表，比较可信哦。”
　　丽妮老师这是把考试内容透露给安琪了吗。
　　……麻烦了。李幼声不会用魔法。
　　如果每不通过一次就要进行一次补考，安琪的补考会堆成山。
　　“安琪，安琪，你在吗？”李幼声在脑海里问。
　　没有回应。安琪可能睡着了。
　　那就……只好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关了。李幼声猜想水魔法大概只是控制一点水之类，如果她对明斯说她忘记如何施魔法明斯会不会发觉异常？
　　“明斯，你对测验感觉怎样？”
　　“没问题，我对游泳很有自信。”明斯中气十足。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游泳什么的，她也很擅长。
　　“所以在水中测验完全没问题！”明斯说。
　　……李幼声把唯一一点希望吞进肚子，不溺水是她最后的倔强。
　　下午的课程还是冥想，午休一结束嘉老师立刻出现在讲台上。
　　李幼声小心翼翼地进入冥想世界，不知道是不是被安琪的情绪影响，她现在也有点恐惧嘉老师，可能是因为会被监视。
　　她在荒芜的黄沙世界提高警惕同时缓慢放松精神，等待课程结束对她来说更像是煎熬。尤其是知道会被不断监视。
　　突然间，世界一片漆黑。
　　她花了好一会才从心理上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尽管知道世界再一次切换，这时候，发出幽幽绿光的笔是为数不多的安慰了。
　　幸好李幼声不怕黑，相反，完全适应黑暗后，她从精神上感到放松。至少在这里不会被监视。
　　想想看，她能做什么。
　　之前输入序列号时，提示这里是观测台，她应该观测什么东西吗？这个世界对于安琪的世界来说似乎更倾向于它仅存在于传说中，然而到目前为止，李幼声没有发现需要使用魔法驱动的部分。
　　「管它呢。」安琪哼了一声。
　　一到这个世界安琪就会稍微活跃一点。
　　“安琪，你知道序列号是指什么吗？”李幼声问。
　　「嗯？那是每个人出生后都会被分配到的东西。很重要的。」
　　“……那它代表什么含义吗？”
　　安琪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李幼声这么问。
　　「没啊。就只是表明身份的一串数字，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就像给每个人做上标记一样，不过安琪的回答是那么理所应当。
　　李幼声点点头：“我知道了。”有安琪在这里显得不那么可怕，她决定四处看看。
　　幽暗的通道里，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响。
　　「原来这里长这样。我从来没下来过。」
　　“安琪，你能不能再想一下，出现在这里是几天前的事？”
　　安琪沉默了。
　　「……好像是这几天。我自己也想过，可是想不起来。」
　　安琪没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吗？李幼声想问，她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平时也这样吗？”
　　「偶尔会。怎么了吗？」
　　“那出现在这里呢？”
　　安琪又沉默了一会，这期间只有脚步声回荡，空落落的。
　　李幼声用微弱的光打量着墙壁和地板，它们都很光滑，不像是人力修建。
　　「好像不对……不应该来到这里……」安琪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梦中被催眠。
　　忽然，安琪大声重复一遍。
　　「这不对！」
　　李幼声拿着笔的手颤抖一下。安琪吓到她了。是她问得太多，不该这么着急。
　　“先调查这里吧，也许只是需要时间，我们都会回去的。”
　　又沉默了一会，安琪的声音再度响起：「话说回来，你是谁？」
　　现在才问吗。
　　“我的名字……我叫李幼声。”李幼声想了想，“真要归结起来应该是外星人，或者是幽灵。”
　　「啊？那你们飘来飘去的吗？」
　　“嗯……不过我也不知道在更加宏观的世界我们被称之为什么，像我们这样飘来飘去的只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在自己的身体里。”
　　「所以你还会回去……」
　　“是的。”
　　得到这个回答安琪好像有些沮丧。
　　李幼声感觉自己走了很久，这里很大，但是能用的地方很小，除了一条长走廊，墙上甚至没有类似门的存在。说到底，她不过是一直在走而已。
　　「停下。」安琪的声音响起，「这里。摸这个地方。」安琪也怀疑这里应该有门。
　　李幼声停下了，抬手摸墙壁。墙壁是光滑的。
　　「这里……味道最重。」
　　安琪说得没错，那股腐朽的香水气味在整个空间弥漫，这里味道最重。
　　“后面是什么地方呢？”
　　这里难道不应该有照明吗？
　　“安琪，我们去找能照亮的工具吧。”
　　「你看不见东西？」安琪有点困惑，在她来看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但是她自己的视野也很模糊，是因为李幼声没有夜视能力。
　　“能看见一点。”
　　「有一个夜视魔法，我教你。」
　　安琪的声音吐出一串咒语，李幼声……听不懂那是什么。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遮挡在两个世界的灵魂之间。
　　“对不起……我听不懂。”
　　「我再念一次？」
　　“不，不必了。我想那不是单纯的没听懂，而是我……我的意识无法识别它。对我来说，我听见的是无法理解的语言。”
　　「这样啊。」安琪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没有失落，好像不怎么在意。
　　「我说，你没用过魔法吗？」
　　“是的。”
　　「虽然听起来很无聊，不过你这个人蛮有趣。」
　　“是吗，谢谢。”
　　李幼声摸着墙壁走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拐过几个弯，墙壁停止延伸。
　　这里开着。因为没有门，所以只能说是开着。
　　「好黑。」
　　“嗯。”
　　李幼声把唯一的光源伸进黑暗空间，幽幽绿光下，一大堆模糊的黑色块状物体堆叠到上面无法看清的黑暗中。她没有碰，而是把手缩了回来。
　　脊背不知何时一片冰凉。
　　莫名毛骨悚然。
　　「哇，好可怕。」
　　等离开那个空间一段距离，安琪才在头脑中出声。
　　“那是什么呢？”李幼声无法控制心跳，黑暗中只剩下喘气声。
　　果然，还是需要照明才行。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升降梯可以不使用能源，那么……照明是不是也可以？
　　李幼声有种预感，她手中这块开启这里的档案本绝对不只是看起来那样，一定有某种东西要使用它打开，但是相对的，有不使用它也能开启的东西。
　　“这条走廊到这里。”
　　走廊尽头，李幼声贴着墙壁站着。她面前有一个拉杆，墙上画着图案。
　　有点眼熟。
　　「这个图案像标签。」
　　“贩卖机！”
　　李幼声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里面，就有这个图案。印在贩卖机上的，像是标签的东西。
　　「那些贩卖机晚上会亮。」安琪的回答解释了困惑。
　　照明标志？线索不止一次提示两边的世界有某种联系。可是，如果是传说那样久远，这种提示是不是太过于吻合了？在漫长的时间中被更改，被替换，它们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拉开会亮吗？”李幼声握住拉杆，提醒安琪，“我要拉动了。”
　　拉杆没有生锈，轻而易举被拉动。
　　啪嗒，某处有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嗡嗡声。
　　光明出现的一瞬间，李幼声立刻闭起眼睛。四周越来越明亮，嗡嗡声在远处继续响着，大部分照明装置都被成功启动。
　　“太好了。”李幼声喃喃自语。她等着安琪和她说话，可是没有声音。
　　李幼声呼唤几次，全部没有回应。安琪又不见了。
　　又只有她一个人。
　　李幼声看了看周围，灯光不是很亮，有些昏暗，但比起完全黑暗来说已经足够亮。
　　墙壁上没有缝隙，什么都没有。地板上也是。
　　就是说……这条走廊除了那个没有门的空间，什么都没有。
　　路过那个黑漆漆装满了盒子的空间时，李幼声不知为什么又拐进去看。
　　明亮光线下，显露出黑色物体的真实样貌。
　　上面有名字。
　　铺天盖地堆叠到天花板的黑色盒子，每一个上面都有标签，写着不同名字。
　　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盒子堆叠成的山里，抬起头仰望让她忍不住眩晕的密密麻麻的山顶。
　　这是……
　　又一个奇怪的地方。
　　光亮有了，现在该做什么呢？
　　李幼声沉思起来。
　　一旦意识松懈，视野开始模糊。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昏暗的黄沙世界。
　　冥想课。
　　她还在上课，还在被监视着。
　　但这并不阻碍思考。
　　李幼声一直思考两边世界的联系，以及下一步该怎么做。
　　冥想课结束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下节课是测验。水魔法的那个。
　　李幼声又想了一下她该怎么做才能避免安琪的补考堆成山。
　　她不会用魔法，不清楚其构造，也完全没有接触过类似的东西。不如说，连咒语都无法理解。
　　补考呢……
　　“安琪，我们该去礼堂啦。”
　　礼堂就是上午测验时那个只有一个班级的人聚成一小堆显得十分空旷的大房间。
　　当嘉老师再次站在讲台上时，李幼声不禁想，果然是这样，嘉老师负责的课程也太多了点。
　　为了配合测验，礼堂里多了很多东西，从天花板上垂下很多排水管，一直垂到每个人都能触碰的高度。
　　“水下教室！”明斯嘿嘿笑，“这是我第二喜欢的地方。”
　　所以不是同一间礼堂？明明是同一个地方。还有，第一应该是丽妮老师那吧。
　　“不是上午的那个吗？”李幼声问。
　　“当然是同一间，安琪你忘记了，是时间不同，今天下午这里是水下教室。”
　　嗯。没听懂。但既然有传送门，应该也是相同的构造，不改变外观而是内部空间移动。就当作这样好了。
　　嘉老师开始分发答题卡，小小一张，拿到后把它贴在面前的排水管上。
　　根据李幼声推测这是某种魔力装置，能检测出每个学生的操作是否达到标准。
　　随后，测验开始了。
　　几乎所有人同一时间开始动作，李幼声偷偷观察周围，大家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念出，每个人面前的排水管有水流出，只剩下她。
　　水流随着操纵者的指令变换形状，李幼声站在自己位置上，没有任何动作。
　　明斯用担心的神情望向她，李幼声笑着摇摇头，告诉她不用担心。
　　嘉老师在看，李幼声尽量装作是自己不想动的样子。总不会一直看着，有这么多学生在，要给其他人打分。
　　根据表情来看，大多数人成功通过测验。嘉老师离她越来越近，李幼声不得不给自己编一个理由。
　　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她面前的排水管不会流出水来。
　　安琪没有回应，头脑中静悄悄，她不得不催动每一根神经去思考。
　　看着周围有人欢喜有人愁，嘉老师经过明斯，几乎没有片刻耽搁走到她面前。明斯根本不可能失败。
　　“水管故障了吗？”嘉老师以为是排水管出故障，所以安琪才没有动作。
　　可是这种事一检查就会有结果，李幼声看着水自然地流出，洒在地上，被地板迅速吸干。
　　会不会被发现。在这个魔法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世界里，不会魔法的人大概不存在吧。这本身就无法解释清楚。
　　可是现在，她必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咔擦。
　　就在李幼声准备回答时，她听见一道细小的声音，像是玻璃破碎。
　　紧接着，碎裂声从身后爆发，玻璃炸裂，水流迸溅，一瞬间身体被冲出去。
　　李幼声下意识转头望去，身后竟然是窗户。像墙一样的窗户镶嵌在墙上——不如说那就是墙，现在那里破了一个大洞，后面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空间。李幼声开始头痛了。
　　汹涌的波浪在一瞬间充盈礼堂，地板来不及吸收这么多水，学生们还处于惊呼中，嘉老师反应过来，一道光芒从她手中发出，她把李幼声从破裂处拽离，立刻游到另一边打开墙壁上的暗格，压缩成片的救生圈迅速膨胀，被分发给每个已经有所反应的学生。
　　大家自发地为排水出一份力，但和汹涌的波涛相比是杯水车薪，水位越来越高，带着人涌向天花板。
　　水拍打在脸上，李幼声下意识尝了一口，咸的。是海水。她的头很痛，惊呼的人就像处于另一个世界，掩住口鼻的海水汹涌而至，双脚离地，李幼声仍旧在发呆。
　　涌动的海水拍打墙壁，把每个人高高抛起，又坠落水中，大门无法开启，惊呼被海浪吞没。
　　逐渐分离的意识突然清晰。
　　安琪出现了，李幼声暂时失去身体控制权，却能更清楚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安琪口中念出一串咒语，用力挥手，一瞬间海水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散去，但是没有像李幼声想的那样拍击墙壁，海水就像有生命一样，有条不紊又争先恐后地从破裂的窗户排出去。
　　“跑！”安琪指着已经被清理出来的门口大喊。
　　刚从水中逃脱的同学们立刻反应过来向门口跑去，大门被打开，安琪和嘉老师最后离开教室。
　　走廊上没有水，有人站着，看起来是维修人员。状况不对后嘉老师立刻联络他们，但是他们无法统一意见，不知该怎样在保证学生安全的情况下破坏完全被水密封的教室，正一筹莫展，现在学生已经撤离，善后工作变得容易起来。
　　嘉老师当即清点人数，好在每个人都会水，没有人真正受伤，确认无人受伤后队伍原地解散，嘉老师准备向上级汇报这次事故，临走时看了安琪一眼，没有说什么。
　　安琪已经不在了。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李幼声再次回到身体里。她感到非常疲倦，不是她的意识，而是安琪的身体。这一瞬间，疲倦超过了一直以来隐约的饥饿，涌上四肢百骸。
　　事件还没结束，嘉老师一走，李幼声就被团团围住，同学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刚才的危机，很多人感谢安琪，李幼声没有出声，她发现明斯被挤到人群边缘，正在看她，看起来想说什么。
　　李幼声使出最后的力气，对周围人笑了笑：“大家也去休息吧，刚刚用了太多力气，明斯，我们回宿舍好吗？”
　　其实每个人都惊魂未定，听见安琪这么说，都三三两两散开，状态好点的决定去逛生活区，没精神的也像李幼声一样决定相约回宿舍休息。
　　明斯快步走过来，扶住李幼声。
　　“安琪，你看起来很累。我送你回宿舍。”
　　两人一路无话，明斯把李幼声送到宿舍门口，门牌上写着安琪的名字，尽管很累，李幼声还是记住了这段路。
　　“谢谢你，明斯，你也应该去休息一下，我们明天见。”
　　明斯看起来很担心，同时也很累，李幼声劝她回去休息，看她离开后关上门。
　　转过身，她发现安琪的宿舍大得惊人。
　　没精力去看屋内摆设，李幼声走向房间中央的床，倒下去。
　　她想睡一会。一旦意识松懈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支配权，意识陷入混沌，世界朦胧而梦幻。
　　李幼声又看见了那片海，在她刚来到这里时，那片幽蓝的海。
　　海……究竟在哪里？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堆积成山的黑色盒子。
　　李幼声怔了一会，凝聚起精神轻声呼唤：“安琪……？”
　　「我在这。」
　　意外的，安琪有了回应。
　　“刚刚……你还好吗？”
　　「好得很。」安琪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要帮忙？安琪本身已经很累了，能从声音里听出疲倦。
　　「不帮忙你会死。其他人多少有一点自保能力，你好像真的不会用魔法。」
　　安琪是个有点别扭的人，但李幼声还是微笑了：“谢谢你。”
　　「……」回应她的是安琪的哼声。
　　“这里如果有地图就好了。”李幼声从那个阴暗房间退出来，站在不怎么明亮的走廊上，幽暗灯光把整条走廊映照得有些阴森。
　　「有哦。」安琪说，「我知道一个绘制地图的魔法。」
　　但是她不会用就是了。
　　李幼声突然想到了什么。
　　“学校大厅的传送门……”
　　「怎么了？」
　　“那支笔用途和这个很像。”李幼声举起散发绿光的笔，“它是怎样运作的？”
　　「手上的这个我没见过，大厅里的那个是魔力笔。直接吸收魔力构建仪式来触发传送阵的便捷工具。」
　　这句话说完，李幼声和安琪同时沉默了。
　　“那这个……不会也是吧。它们过于像了，我的意思是，很多东西都过于像了，不是吗？”李幼声轻声问。
　　「可是你不是试过吗？」安琪见过她写下使用说明这几个字，毫无反应。
　　“如果触发指令的是咒语呢？”
　　如果咒语是指令的话，她写什么都不会有反应。因为她听不懂任何一条咒语。这里很可能是若干年前的过去，没有发达到能直接省去咒语的时期。
　　「……我试试。」
　　头重脚轻的感觉再次出现，安琪在投影上写下咒语。咒语全部写完的瞬间，档案本开始闪烁，投屏上出现一行字：
　　【转换中】
　　几秒钟后，咒语变成李幼声能看懂的文字。
　　【打开地图】
　　很能解决问题的东西出现在投屏上。
　　“……安琪，你知道和使用说明有关的魔法吗？”这次是李幼声在头脑中发问。
　　「没有。」安琪的回答十分果断。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重大发现。
　　「换人。」
　　安琪话音刚落，李幼声掌握了身体控制权。她开始认真看地图。地图上有一个小点跳动着，显示她在这里。她身后堆满盒子的房间标注了名字。
　　【处理室】
　　名字后面是一串数字，代表这是第多少个这样的房间。
　　地图上堆满了处理室，不只是在这条走廊。李幼声从一个区域看到另一个区域，终于从中找到不一样的名字。
　　【观测室】
　　看起来是个很重要的地方。李幼声按照地图走，观测室离得不远，因为地图上大部分空间都没有通过去的路。出人意料的是，观测室的门开着。应该说没有门遮挡，这里到处只有墙壁。
　　观测室里景象并没有比李幼声预想得好多少，这里一切都是被废弃的样子，整个空间很大，只有一个角落放着东西。李幼声走过去看了看，那是一台非常简洁的设备，半人多高，上面既没有按钮也没有拉杆，整体看上去像方盒子，敲一敲发出金属碰撞声，听起来很重。
　　李幼声想说的是，这很奇怪。就像空间被分割一样，其他的部分不见了。
　　「……」安琪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大概谁都会觉得这里不对劲。
　　“地图上说……这里是观测室。”
　　「可是不像？」
　　“而且，要用来观测什么呢？”
　　说到观测，在地下几百米深处能进行观测的东西又是什么？
　　「……」
　　「听我说，明斯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以前她说过，建立于地表的建筑，会向天空和地下延伸，没有魔力控制的话，那将完全是另一种运转形式，所以才称之为传说遗迹。井下的这里……没有魔法存在，就我所知，没有我熟悉的那种魔法存在，但它们的形式很像……就像……」
　　就像她曾经很多次，多到数不清，不厌其烦地来过这里。
　　安琪说得很犹豫。对她来说，这是她自己的秘密，从来没被发现，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李幼声对她来说既不是同伴也不是熟悉的人，就像她告诉她的那样，她是一个外星人。对一个外星人说出自己的秘密……让她感到奇怪的安心。
　　「就像我花费很久时间，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
　　“感觉像使命一样呢。”李幼声突然释然了，因为在奇异的空间里，也有这样因为自身经历而彷徨的人存在，“也许这里有安琪你才能做到的事。”
　　「可能是这样。可能真的是……你能感受到另一个人存在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也是李幼声一直不愿去想的问题。说到底，在井下世界，她和安琪共同借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可是，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的存在。就像这个身体里原本没有意识存在。这怎么可能？但种种迹象证明了这似乎是真的。这具身体不会在她和安琪离开后自己行动，仿佛就这样无视时间，静静等待她们下次造访。它的主人……去哪了？
　　如果它的主人就在这里呢？在这个问题被指出前，李幼声就想过，也许那是一些很迷信的说法，生活在魔法世界的安琪不一定会理解，但是在无法凭借自身之力跨越时间的种族身上，更像是一种夙愿和寄托。
　　“这个人……好像在我们到来之前就不见了，它很像一具空壳。”
　　「果然是这样。」
　　“安琪，你知道轮回吗？”
　　「什么？」安琪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语言中听过这种发音，她觉得这种新的概念新奇又危险。
　　李幼声平和的语调在观测室的静谧氛围中回响：“在我那里，在我的世界，有轮回转世之说。一个人死去了，将会作为新生命诞生。如果灵魂穿越时空，会附着在灵魂相似的其他人身上，也许那个人是后代，也许是过去的自己。但对我们来说，我们都清楚这更像是一种慰藉。”
　　安琪竭尽所能去理解这段话：「就是说，这是从前的我？」
　　“只是一种假设。”
　　如果这个人是从前的安琪，两个人拥有同一个灵魂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她们没有感到被排斥。
　　安琪突然发出愉悦的笑声。笑声驱散沉默，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距离更近了一点。
　　「我说……你真的很有趣。这没什么不好，如果她就是我，那我们为她做点什么吧。」
　　“上面的世界……也许她想观测什么东西，才会一个人来这。”黄沙飞舞的世界，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这种天空能观测什么？」
　　“那是地下吗？”
　　「……」安琪想到那个摆满黑色盒子的地方，那个空间让她感觉很不好。地下有什么能观测的？只有启动设备才能知道。
　　「我们先把设备启动，就算不再回来这里，也算帮了一点忙。」
　　李幼声觉得安琪声音比初见时稍微有活力一点，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启动的办法吗？”李幼声想了想，其实这件事上她并不能做到什么，只靠她一个人完全不行，这是只有安琪能做到的事，就像拯救其他人一样，是和她这个外来者完全无关的事，她应该旁观而不是参与其中。但是已经来了。世界没有干预她，那她自己的义务去做些什么。她的义务是回到原本的地方。“启动的魔法……没有吗。”
　　「有就好了。」安琪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好饿。」
　　一直以来的饥饿感在这一刻侵袭了两人的灵魂。
　　明明吃过东西了……李幼声突然想到，吃了东西的也许只是她。
　　“今天，吃过东西吗？”
　　「不是吃过了？」安琪有气无力的。
　　“那你呢？”
　　「因为有你在……」
　　“不是这样。”李幼声找到了饥饿的原因。
　　身体没有死去的意识仍旧会感到渴求。习惯了生存，每一件事都是必要的。
　　安琪必须吃东西才行。因为她还活着。舍弃活着需要的感觉，就会忘记自己真的活着。这是李幼声从之前经历中领悟到的。
　　“安琪也要吃东西才行。不然你会忘记活着的感觉，你会离身体越来越远的。”
　　「……死也好麻烦。」
　　“意识不那么集中时我们会回去，回去吃东西吧，安琪。”
　　「嗯……」
　　安琪低低的声音在李幼声脑海中震动，两人静静等待着眩晕到来，任由时间流逝。
　　睁开眼时，李幼声躺在床上。
　　“安琪，安琪？”
　　「衣柜里……」安琪用剩下的力气说出半句话。
　　李幼声一眼扫到那个看起来很贵重的衣柜，毫不犹豫打开它。
　　里面装着对她来说完全不知道用途的东西，好像哪里有违和感，不过这些东西她本就不认识。
　　李幼声从衣柜里拉出一个袋子：“这个吗？”里面看起来装着食物。
　　「对……为什么在这？」安琪喃喃自语。她不记得自己买过食物放在这里，好像……好像要送给某个人……
　　“安琪，安琪！”李幼声叫住开始意识涣散的安琪，“你要回到你的身体里。”
　　安琪拿回主动权，一言不发地吃起东西来。
　　李幼声松了口气。安琪的状态太危险了，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问题不光出现在那个黄沙世界，也许就像明斯担心的那样，和她本身有关。安琪和自己不一样。李幼声从来没有在前往怪异空间后有意识地控制自己回到原本的世界，在两个世界穿梭更是痴人说梦。
　　「我吃饱了……要睡一下，你来控制身体。」
　　身体失去意识她们就又会回到那边世界，而安琪睡着了在那边李幼声什么都做不了。
　　“好。”李幼声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思索安琪的问题。
　　时间在流逝。
　　李幼声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早上明斯对她说过的话，那个嘉老师问她的问题，那个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而她听起来完全不同的问题的答案。
　　解忧药水的制作方法是？
　　“……一颗香芥草，一片红蜂的翅膀，加上一点点正确的魔法。”李幼声把它说出来的同时，也写在纸上，她在正确那个词上打了个圈。
　　正确又指什么？
　　纸条被粘在墙上，李幼声盯着那个答案看。
　　与正确相对是错误。错误的魔法不行吗？是因为她对魔法来说是错误，所以才无法用安琪的身体使用魔法？
　　……不知不觉陷入思想的混沌漩涡，要和什么融为一体。
　　「喂！在想什么？」安琪突然出现叫停李幼声的思绪，「你刚刚快要不见了。」
　　“啊。”李幼声惊醒了。她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处于什么状态，幸亏安琪叫住了她。
　　「我不过是睡了一下，你怎么了？」
　　“我在想事情……在想怎么才能回到我的世界。”
　　安琪停顿了一小会：「你真的要回去啊？」
　　“嗯。就像安琪一样，我也有要进行下去的生活。如果什么都不做，那边的我会变成一具空壳。”
　　「听起来很糟糕。」安琪继续沉默着，过一会她小声说，「我喜欢你在这。」
　　“所以，我想……也许帮助安琪摆脱这种状态，是我能够回去的一步。”
　　「那以前你都是怎样回去？」
　　“嗯……”李幼声找到一个容易理解的解释，“以前的我，总是去往由执念构成的空间，那里可能是有某种生命过去的遗憾，憎恨，各种情绪组成，它们不是正在进行的时间，也很少能够和其他人交谈。”
　　「我可不是幻境哦，我还活着。」
　　“嗯！”李幼声露出笑容。也许安琪自己不知道，她已经悄悄萌生出要活下去的念头了。
　　「东西也吃过了……我们去图书区吧。那里能查到资料。」
　　李幼声按照安琪指的路出了门，路过教学楼前的贩卖机时，李幼声看了一眼，那个照明图案静悄悄闪烁。
　　联系……吗。
　　「走这边。」在图书区大厅，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安琪示意李幼声看某扇传送门，「写‘传说遗迹’。」
　　传说遗迹区不是很大，几排书架连接借阅室。
　　李幼声拿起书一本本翻阅。
　　很快她发现不对劲。
　　“没有观测台呢……”
　　不管是哪本书，都没有介绍观测台的内容。甚至，那只能说是遗迹，在传说中存在的，用途不明，构造不明的遗迹。就像历史上任何存留的遗迹一样。只是这些遗迹在安琪世界的现实中已经不复存在，人们只能从它留下的痕迹中推测，还原出过去的样子。
　　但是不对。
　　安琪对她说过，明斯认为遗迹有地上或者地下部分。那么……
　　“为什么传说遗迹只有地上的部分？”李幼声向书架上一排书看去，那里有个缺口，中间缺了一本书，应该是被谁借走阅览，“连明斯都可以推测出来，研究者会不知道吗？”
　　「我们不能怀疑它。」安琪说，「明斯也不会。」
　　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发出轻响。那根李幼声没能抓住的线索转瞬即逝，她只顾着思考她的问题。
　　“这些书……是谁写的？”
　　书后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编织成一张看不见尽头的网。李幼声感到她掉进这张网里，同时离她需要知道的真相又近了一点。
　　突然，李幼声发现，其中一本书背面有一张印刷体字条。
　　「我将抛弃过去」
　　她把书翻过来，看书的封面。
　　这是一本和传说遗迹没什么关系的书。
　　【现代建筑学】
　　“建筑学的书，怎么会在这里？”
　　「啊，这本书，图书区超多的。」安琪见怪不怪，「我们的建筑就是这种构造，利用空间置换来传送，每个人都要了解，以便传送门偶尔故障时知道怎样处理。」
　　“如果遇到故障要怎么办？”
　　「应该尽可能远离传送门，同时通知维护队来处理。如果还有其他传送门也可以出去，总之出故障的传送门没修好前不可以再使用。」
　　“知道了……那，书后面有这个吗？”李幼声把书翻过来，指着那张字条。
　　「它不该在那。」安琪说。
　　李幼声撕下字条，把书放回原位。她没有扔掉那张字条。
　　回去的路上已经是傍晚，此行一无所获，两人沉默不语。
　　李幼声与一个灰色身影擦肩而过，那头灰发让她想起白天从天上摔下来的人。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
　　「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好像见过那个人。”
　　「是吗，没什么印象。」
　　“那个人上午从天上摔下来了。”
　　「这里不能用小型飞行器。会扰乱秩序。」
　　“不是飞行魔法吗？”李幼声一直以为那是魔法。
　　「说是魔法也可以，只是需要借助工具，用魔力启动这点一样。」
　　李幼声还以为是像电影中那样整个人飞起来。每个世界都有不同之处，这也是她不断相遇并能忍受的原因。
　　“今天没有收获，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说得也是。」
　　身边偶尔有人经过的傍晚，两个人漫步着。
　　「好像……」安琪轻声呢喃，「好像……和其他人一起……」
　　“谁呢？”
　　「……我不知道。」安琪轻声说。
　　“……”安琪的记忆有奇怪之处，李幼声还不知道该从何着手，但她听过一种说法，强行提醒失忆的人忘记了什么事会伤害大脑，她需要找到关键点，那个关键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是一件刺激了安琪的事，而且她本人不知道这件事曾经发生过。
　　回到宿舍后，两人安静地等待黑暗降临。在最后一点亮光沉入深夜时，另一个世界出现在眼前。
　　她们还在观测室，面对一间除了角落里的设备几乎空空如也的屋子。
　　“这个地方是不是很奇怪？”这次李幼声直接问了。
　　「好像应该还有其他东西。」
　　“走廊也很奇怪，到处看不见门。”
　　「没有门而已，有些东西不一定是门的样子。但是，这股味道……」
　　安琪说得没错，有些区域味道闻起来很重，李幼声拿着地图，在地图上显示通路的地方拐来拐去。
　　「这边我好像来过。什么时候……」眼前突然变得熟悉的小路让安琪困惑，「往这边走。」
　　“好。”
　　「这边。」
　　“好。”
　　「这边。」
　　两人停在另一个没有门的房间前，墙壁缺失了一块。
　　这是另一间观测室？如果不是有地图显示，李幼声几乎要怀疑自己回到原地。
　　地图上还是显示观测室这几个字，但是她们所处的区域有所改变，走廊也不是刚才那条。
　　「这里……不该是这样。」有什么模糊的影子出现在安琪眼前，她不清楚它为什么出现。
　　“那里。”李幼声指向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和观测室差不多的方盒子。
　　「又一台？」
　　从上到下检查过后，李幼声可以断定，这两台设备根本一模一样。
　　「到底哪个是真的？」安琪犯难了。
　　“如果两台都能用呢？”对李幼声来说，在依靠科技生产的世界一模一样的东西很平常，“我在想，会不会因为，在这之前设备曾被使用过，所以分散在其他地方。”
　　「在我们之前也有人来过这里吗。」
　　“那可能是很久之前的事，一年两年，好几年那么久。”
　　「然后这个人来到这里。她想要做一件很多人做过的事。那些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安琪感到不舒服，「那些曾经来过这里的人，离开去哪了？」
　　问题换来一阵沉默。如果她们两个人真的解决了这边的问题，这个人，她又会去哪？
　　“那台设备，能搬动吗？”李幼声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倒是……有空间置换魔法。不过使用起来很费力。」
　　“就像传送门那样？”
　　「不完全是。个人力量有限，传送门里有省力的魔法阵，所以一点魔力就能激活。」
　　李幼声看向手中的的档案本。
　　“这个东西……”就像控制台一样，把咒语转换成指令，也许它能用看不见的，类似于魔力的物质操控整栋建筑。
　　「试试吗？」
　　“嗯。”
　　「那，你站在这里，不要动。要先确定坐标，空间重叠就麻烦了。」安琪指示李幼声原地不动，自己计算了一下施展魔法需要的数字。
　　随着一串李幼声看不懂的咒语出现在屏幕上，转化中字样后，另一个方盒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墙角，两个盒子就像有吸力一样，某处零件“啪嗒”一声连在一起，变成一个整体。
　　「哇。」安琪喘了口气，发出惊叹。
　　“还好吗？”李幼声问。
　　「好得很啦。」其实有点累，消耗的并不是魔力，更像是精神之类的东西。安琪没说出来，相反，她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就是说，设备不只一台，它们合在一起才有用。」
　　“我来找到它们在哪，安琪先休息一会，等下负责写咒语。”
　　「就这样。」
　　看见了希望的曙光，两人动作快了起来，不知过去多久，六台一模一样的设备连成一整块，突然间，不算明亮的室内整个亮起来。
　　设备发出轰鸣，比李幼声的档案本大数百倍的投屏出现在面前。
　　两人被布满墙面的投屏震撼，谁也不知该说什么，无言地看着投屏一块一块启动，显现图案。
　　屏幕被分成成百上千小块，有些亮着，有些一片灰暗。李幼声把档案本盖在其中一块上，大小刚好吻合。
　　在屏幕最底部，有一个缩小版的简易图示，红色圆点一闪一闪。
　　「那个……」当视线停留在某个亮着的区域时，安琪问道，「是这里吧？」
　　“一模一样。”
　　「就是说，其他的区域，还有这么多……嗯？」
　　视线略过墙壁，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块碑状物，看起来就像一扇画在墙上的角门，上面写着字。
　　“我将抛弃过去。”李幼声把它读了出来。
　　「……」安琪不说话。
　　李幼声再次把视线挪回到屏幕上，盯着那个一闪一闪的点。
　　「你看屏幕，显示我们的那张地图，」安琪语气中带着疑惑，「上面的地图显示在我们旁边还有房间。」
　　但是在李幼声手中的地图上没有。
　　“……显示错误吗？”
　　「有可能，没想到这么旧的设备还能使用。」
　　不需要魔法也可以运行的设备……可能是出于另一个世界的固有概念，李幼声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安琪看起来没有丝毫异常，所以李幼声想也许就是这样的。既然安琪说过有飞行器，那么有大型设备也很平常。接下来……
　　“该做什么呢？”
　　「我好像见过，这个东西。不是现在这么大，而是其中一部分，它运行时的样子。」
　　「但是……在哪？」
　　一旦安琪开始回忆过去，回想到某个关键点，两人间的联系就会中断，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安琪不在了，李幼声拿这台设备毫无办法。
　　正当李幼声打算阻止安琪继续想下去时，安琪突然用像看见什么平常的东西从面前跑过去时的语气说——
　　「想到了。」
　　……
　　李幼声用意识的视角看着安琪在巨大屏幕上操作，在缩小的简易图示上把每个小块区域重新排列，每一秒都有发亮或灰暗的屏幕滑来滑去，区域移动的间隙，一点红光从下面透出来。
　　随着时间推移，汗珠从脸颊落下，安琪抹了把汗。最后一块区域消失不见，赤目的红光映照整个空间。屏幕上只剩下一个按钮，一个巨大的，红得让人目眩的按钮。
　　安琪手握成拳，紧紧握住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笔，写下最后一条咒语，咒语生效的瞬间，安琪握住笔就像握住一把刀，用力对着虚空中的投屏刺下去。
　　四面八方传来声音，像是在头顶，也像是在脚下，声音连成串，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风吹过草地。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控制画面重新出现，一块块地图出现在眼前。这次，没有一块区域发亮。它们像失去能量供养的尸骸，无力地瘫痪。
　　「结束了。」
　　随着安琪的呢喃，李幼声再次拿回身体控制权。
　　“我们休息一下。”李幼声直接在地上坐下来。
　　安琪一直在她脑海中喘息，在发灰的荧幕映衬下，李幼声轻轻唱了一首歌。
　　她记忆中的那段旋律。她以为人人耳熟能详，实际上，在发达的世界无迹可寻的那首歌。那段旋律深深刻印在她的意识里，无人时她总会哼唱出来。
　　「这首歌没有歌词吗？」安琪缓过劲来问。
　　“也许有。只是一首无人知晓的歌。”
　　安琪笑出声：「那你怎么会知道？」
　　“从某段时间开始，它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李幼声也笑起来，声音轻快了许多，“我们的那个世界，有能把整个世界连接在一起的科技，遥远的世界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事，消息会通过各式各样的新闻播报出来。但在消息传播这么迅速的世界，我找不到这首歌来自哪里。”
　　「感觉也不错，只有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如果我有这样的秘密，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安琪已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李幼声了。
　　两个人再次互相微笑。
　　休息过后，李幼声站起来，屏幕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墙上一片空白，碑状的门立在那里。
　　「这是什么呢？大概是…某种用来观测的东西，是总控制台。不过不是用来观测世界，这么说也可以。不是用来……观测现在的世界。现在它停下了。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
　　安琪说了些她能想起来的东西，这些事……这些该注意的事，本应该在头脑中打上重要标记，却像蒙上灰尘的老旧物品，一直处于被遗忘状态。
　　“现在的……世界？”
　　「就是这个现在，在这里。」安琪肯定李幼声的疑惑。
　　蓦然间，李幼声想到一片海。在她完全到来之前，还有在学院里时墙壁背后看见的海。
　　“安琪，你知道哪里有海吗？”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安琪还是回答了：「学院就在海上啊，怎么了？」
　　“嗯……”李幼声低头沉思，“不，没什么，在遇见安琪之前我看见了一片海，我是从海上过来的。”
　　「只凭借意识吗？那是什么啦。我们现在可是在井下面。」
　　“啊。”
　　这个问题同时提醒了两人。
　　「该怎么回去？」或者说……
　　“怎样回去才能不再次来到这里？”
　　「虽然不知道原本身体里的人到这里做什么，但我想她就是来关闭设备的。现在设备关闭了。」
　　每个来到这里的人，会怎样离开？
　　会怎样……
　　堆积成山的，写着名字的盒子。仅仅在一个井下空间，这样的房间比观测室多出数十倍，可以想象，在其他同样用途的地方，一个又一个房间……
　　一些人来过又离开。留下了什么东西，再离开。
　　“我们……应该留下什么吗？”
　　李幼声看了看身上的全部东西，少得可怜。
　　「……这个？」安琪指的是档案本，「在那个房间，找个盒子放进去？」
　　“去看看吧。”
　　很快，这个计划被终止。
　　原本是门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只是一堵墙。
　　“……”如果这个人死掉，也许是一种离开的方法，但是李幼声不会这么选择。她永远不会。
　　死……
　　如果，那些人没能离开？
　　生命的最后，是一点残渣。这是其中之一。没准她们是最后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李幼声打开地图。其地图上他区域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个房间。
　　「地下的部分……绳子……」
　　下降时的轰鸣，电光火石间，念头串联在一起。
　　“绳子，你说绳子对不对？”李幼声追问。
　　「明斯告诉我的。她喜欢这些东西，她说如果构造是真实的，很可能存在互相拉扯的平衡力。并且一直在持续。」
　　“假设这里有绳子，那么……”李幼声目光落在操控室的角门上。
　　那扇门，那扇画在墙上的门……
　　「那有点像门。」安琪说。「虽然只是有些像，我记得一个用门当作墙的魔法。」
　　“说说看？”
　　「……」安琪在李幼声脑海里念出一串咒语，李幼声还是听不懂。
　　同样的旋律回荡在脑海，勾起一段记忆。这个声调，她曾经听过。
　　那是丽妮老师告诉她的，说这是一个幸运魔咒。原来那是一段咒语，只不过被用哼唱的形式念了出来。
　　就是说……
　　“安琪，能再次控制身体吗？”
　　「努力的话。」安琪深吸一口气。
　　“我想它还能用最后一次。”最后派上用场吧。
　　一瞬间，安琪做好准备，爆发力突如其来，发光文字出现在投屏上。
　　「……」
　　随着咒语缓缓落下，档案本开始闪烁。
　　【转化中】
　　又一个瞬间，那段咒语变化成指令，安琪在头脑中喘气，李幼声用颤抖的手握笔拖动指令，把它扔向电子地图中对应的那堵墙。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安琪的呼吸声，一堵厚重的墙从上而下落进地面，内侧露出的空间无比明亮。
　　果然是这样。李幼声暗想，指示图上那个多出来却不知所踪的地点，不是一个错误指示。操作台从来没有出错过。
　　她走进明亮的空间。
　　这个空间很小，就像普通的房间，甚至没有安琪的宿舍大，墙上有扶手和一个拉杆。
　　又是这种拉杆。完全摆脱能源，通过机械操纵的装置。
　　这是另一个升降梯。
　　“还好吗？”李幼声在头脑里问。
　　「好得很。」安琪的答复一如既往。
　　“我们应该不会再下降了。”拉动拉杆时李幼声不禁这么说，她在自言自语吗？
　　咔擦。有什么东西被切断，整个空间开始上升，像是脱离引力一般，这次噪音很小。上升的过程很漫长，长到几乎让两人开始怀疑终点在哪。
　　突然间，四周变得有些昏暗，无数细小灰尘漂浮在空中，但是昏黄的天地好像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干净。
　　李幼声屏住呼吸，闭起眼睛默数心跳。
　　拍打脸颊的触感不见了。
　　……睁开眼吧。
　　观测台。一开始在井外时，投影上就是这么写的。
　　站在高台上，永无止境的风沙终于停止，李幼声第一次看见世界真实的样子。
　　此刻身处的地方很高，高到耸入云端，雾霭在周遭凝聚，远方的世界浓缩成一个点。
　　逐渐落幕的灰尘下，她看见一望无际的海，沙漠是海中陆地，黄沙不再蔓延的天空渐渐展露出原本的青色，来自海上的风洗涤过荒凉的土地，阳光重新眷顾这片已经夷为平地的废土世界。
　　观测室已经关闭，或许在很多年后海水会下降，把更多陆地还给努力求生的生灵。
　　「我将抛弃过去。」
　　那块碑上是这么写的。
　　发光的门出现在身后，无声地迎接世界上最后一个来客，亮光邀请她进去。就像每个曾经走过这里的人一样，身体腐烂成白骨，然后被机械处理，存放在深深的地下。存放在井里。
　　这个世界在未来会更加依赖魔法，科技作为残骸遗留在过去，成为传说。
　　至少，未来继续存在了。
　　舍弃了过去换取未来才能得到现在的人啊。
　　每一个走过白光的人都不会知道命运如何，对李幼声来说，不管是不是真的有轮回转世之说，她觉得那都无关紧要。努力求生的人活了下来，不知何处的世界还有生命继续存续，比要她不得不无意见证死亡好过太多。
　　现在，她该走了，穿过这道门。她该去往哪里？
　　“安琪，我们要进去了。”
　　「走吧。」
　　也许穿过这道门，安琪的灵魂会更加稳定。或者……李幼声将会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她想未来的她会知道的。
　　直到最后，李幼声才想起要问的问题。
　　“话说回来，那所学校叫什么名字？”
　　「夜中学院。」
　　【井下海上 完】

　　故事十二夜中学院

　　「这是一个正确尤为重要的世界。」
　　——
　　“嘿……你还在吗？”安琪再一次照镜子。“我总觉得你还在。”这听起来就像自言自语嘛。
　　好在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自言自语多久都可以。
　　走进光芒之后，她再次回到自己的世界，并且再也没有出现两个世界间切换不定的现象。
　　所以她这是好了。
　　甚至连那个突然到来的家伙也消失了。
　　日子又变得无聊起来。安琪无聊得吹了吹头发，看着闪闪发光的金色发丝垂落下去。
　　“安——琪——”一个传话气泡突然出现并爆裂开来，明斯的脸出现在里面，她就像在楼下对她喊话一样，刻意拖长了声音，不过宿舍楼禁止大声喧哗，优等生明斯当然不会这么做，安琪撇撇嘴。
　　“下午的魔药学课，是丽妮老师代课哦！我们坐前面好不好？”
　　一直没有聘请到人的魔药学课今天轮到了丽妮老师代课，难怪明斯会激动成这样。因为原来的老师辞职了嘛。就会一直这样代课下去。
　　安琪打了个响指，一个气泡浮现出来。“知道了。”说完她一挥手，气泡漂浮几下后消失了。
　　明斯这个笨蛋，那个家伙在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完全使用不了魔法，她竟然一点没察觉不对劲。安琪觉得明斯可能是课本读得太多读傻了，但是有人占位置她不在乎坐在哪里。而且不答应的话明斯会一直缠着她的。
　　不过……那个人……曾经和她有过短暂接触，自称是外星人的那家伙，真的不在了吗？
　　怎么叫都没反应。安琪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去上下午的课。一张纸条突然从墙上掉下来，晃晃悠悠落在桌上。
　　【解忧药水的配置方法：一颗香芥草，一片红蜂的翅膀，加上一点点正确的魔法。】
　　这是那家伙写的，说什么不要忘了自顾自记录下来。只是，正确这个词为什么被画了问号？
　　安琪晃晃脑袋，没有把那张字条当作垃圾扔掉，而是收进抽屉里。
　　做完这些，她就出门了。
　　李幼声的视角随着安琪一起移动，看着一双手关上宿舍门，拐进出行通道。
　　是的，她还在这。只是处境对调过来，安琪自由行动，她这个外来者看着。这样才对。
　　但是李幼声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安琪，那说不定会增加困难程度。既然她还在这里，就说明有什么还没能解决，安琪的记忆问题，她到来的三天前发生了什么，还有安琪身边的人。怀抱这些疑惑，李幼声打算看着安琪行动，也的确这么做了。
　　只不过……通过灵魂的眼睛观看的世界，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究竟有什么不同，这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就是哪里不太一样。
　　这种预感是真的，直到李幼声在魔药课上看见推门走进来的丽妮。
　　准确的说李幼声吓了一跳。推门进来的不只是丽妮一个人，她还看见了丽妮身后趴着的……骆恬恬？
　　骆恬恬就像背后灵一样，从丽妮肩膀探出头来，她的五官稍微明显些，形体是一团虚无，物体透过她看得一清二楚。
　　骆恬恬也看见了李幼声，原本无精打采的脸立刻容光焕发，像想要破茧而出的蝴蝶，拼命冲向李幼声，但是马上被什么东西挡住，骆恬恬继续趴在丽妮肩膀上，对李幼声虚弱地笑了笑。看得出来，骆恬恬之前应该没少做过尝试。
　　「你——还——好吗——」骆恬恬对李幼声做口型，她很快振作起来了。
　　在骆恬恬看来自己也是背后灵状态，李幼声了然，简单沟通还是可以的。
　　「很——好——你——呢——」李幼声也做口型。
　　骆恬恬露出担心的表情。
　　……好吧。看来不行。
　　骆恬恬依依不舍地看着李幼声，一直到下课丽妮走出教室。
　　李幼声无心去听课上讲了什么，只是就她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她和骆恬恬变成这样似乎有迹可循。按照她的推测，安琪所在的世界并不是已经发生由执念重新构建的过去重现，而是真实存在同时进行的另一个世界，也许就在她的星球无数光年外。她们是在一个正在进行中的世界短暂停留的外来者，不知道为什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寄宿在宿主身上，除了她们能看见彼此，没有人会发现她们。她们不能说话，也不能做任何动作，即使在彼此看来也只是五官稍微清晰一点的透明的一团。
　　而且……骆恬恬刚刚对她做的口型是她们的通用语，并不是安琪这里的语言，李幼声可以确定，直到看见自己后骆恬恬才终于确定她们在这里是什么状态，她在安琪身体内彼此意识交融的时间骆恬恬一个人在虚无缥缈中彷徨着，想到这李幼声有点想叹息，谁都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她们不应该现在就丧气。
　　必要时她还是要告诉安琪她还在。
　　“安琪安琪，今天晚上有实验课！”在走廊上看过课程表后明斯兴奋地跑过来，“终于轮到我们班了！还可以在外过夜哦！”
　　“实验课……”安琪还是不怎么有精神，像是想到了什么，“该不会是嘉老师……”
　　“对，”明斯发现了安琪的有气无力，“安琪……你不喜欢嘉老师吗？”
　　安琪胳膊撑在桌上，歪着头：“也不是，只是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她一直负责我的冥想课，而且进入学院后，她就被调到这里来了，就是说……她是来监视我的。”
　　这段话安琪没有对李幼声说过，因为那时灵魂状态的安琪比现在更虚弱，无法说太多话。
　　“我想嘉老师没有恶意的，她很关心安琪你过得好不好。”
　　“或许。”
　　上午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进来吧。”
　　下午课程开始时，嘉老师对门口招招手。一个人走进来。
　　蓝色头发的女孩子站在讲台前，腼腆地低着头。
　　这个人怎么看怎么眼熟，李幼声仔细一想，这个人她见过，就是昨天那个从天上摔下来的人，昨天那个时候她就在这里，为什么今天下午才介绍呢？
　　“那个……那个……大家好，我……我是……贝维……”女孩子慌慌张张地做自我介绍，最后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贝维昨天来到这里，但是没能及时介绍，大家要好好相处。”
　　“是，是的……我昨天从天上摔下来撞在墙壁上，不…不过不用担心，墙壁是……是好的……”
　　“那你呢？”坐在前面的安琪提问。
　　“也，也不用担心……我……我在医务室躺了一天，已经……已经完全恢复了……”贝维伸出手在身上比划，“真，真的，全……全好了……”
　　“……我是安琪，会关照你的。”
　　李幼声想安琪应该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之新来的贝维就这样完成了自我介绍，坐在安琪旁边的空位置上。
　　“我是明斯，请多关照。”另一边的明斯对贝维挥手。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冥想课结束后，明斯突然问安琪：“安琪……晚上住宿是双人间，需要我帮你申请一个人住吗？”
　　原来宿舍是双人间？
　　李幼声一直以为是单人间，那个房间有点大过头了，原来是安琪自己一个人这样……再一想她就明白了，以安琪的身份想住套间恐怕也没问题。安琪可能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住。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出乎意料地，安琪说，“明斯，我和你住一间，好吗？”
　　“啊，真的吗？”明斯有些受宠若惊，“那我去和嘉老师说啦。”说完她又问另一边小心翼翼整理课本的贝维，“贝维，你呢，你会参加晚上的实验课吗？”
　　突然被叫名字提问，贝维抖了一下：“会……会去的，我，我暂时一个人住一间，没……没分配到室友……”
　　“这样啊，我是委员会的成员，有问题可以跟我说哦。”
　　明斯是个行动派，聊天结束她立刻就出了教室，李幼声看着明斯出去。

　　课外实践的晚上，安琪一个人站在售货机前，李幼声看着她一个人穿过学校寂静的大门，在门与门之间来回穿梭，安琪念了咒语，通往隐藏低点的路触发

　　朦胧中，李幼声看见了景象。是梦吗？还是她再次回到了安琪身体里？她看见金发垂落在胸前，是安琪没错。
　　如果被困在某个人的身体里，究竟身处现实还是梦很难分清。
　　轻柔的光从天空坠落到地上，这是一个在深蓝色中闪烁着萤光的夜晚，风声和虫鸣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间回荡，安琪走向摆放在楼门前的自动贩卖机。
　　一步，两步，踩着月光，啪嗒，啪嗒，风声在呜咽。
　　哐啷——
　　安琪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水，是之前明斯给的那种蓝色饮料，安琪没有喝，而是拧开盖子，一段咒语从口中吐出，瓶子里的饮料如同被什么牵引着，有条不紊地洒落在地上。
　　水魔法。
　　安琪的魔法能力很出众，凭她一人便能操控灌满整个礼堂的水，李幼声没想到安琪连细微操作也同样精通。
　　明明在安琪身体里时什么都感受不到？
　　出于认知干扰，李幼声无法辨别安琪画了什么图案，只能依稀辨别出那是施法的必要条件之一——还有其他步骤。
　　安琪要做什么？
　　安琪开始动了，从墙壁一边走到另一边，一根门柱走到另一根门柱，李幼声看见她的影子被拉长，拉长——流淌到之前画出的魔法阵里，一时间，整个魔法阵被黑色的影子填满。
　　“我将暂时失去我的影子。”
　　这不是一句魔法咒语，是安琪自言自语，她迈步进入魔法阵内。魔法阵内的阴影立刻扑上来，李幼声看见那些阴影像铺天盖地的网把她们从头到脚遮盖住，世界黑暗下来。只是一瞬间，紧接着周围不再那么黑了，一下子变得十分明亮。
　　而且，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许多人走来走去，景象十分忙碌。
　　没有人看见安琪，安琪全身被一层朦胧的雾气包裹，像幽灵一样行走在人群中。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人少些的地方，随着人越来越少，她拐入一条更窄的走廊，这里完全没有人了，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走廊，其中一侧有门。
　　安琪直接推开一扇门，轻手轻脚走进去。

作者有话说

　　（本章用于回忆。）
（提到了惯性遗忘。）
（一些记忆的碎片，或者……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