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4、心思 灭门之祸，

　　瞬间，堂屋鸦雀无声。

　　阿虎端着酒碗，嘴里含着一口酒，愣是忘了咽下去，莫名其妙地看着苏玺。

　　阿豹手中捏着筷箸，微微眯起虎目，向苏玺投去一道不满的目光。

　　就连一向还算沉稳的翠娘都被惊着了，忘记了给晚烟夹菜，愣愣地看着苏玺，一时竟忘记应话。

　　女子？什么女子？

　　少将军带了个女子回来？

　　满桌唯有段骁淡定地举起酒碗，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敏锐如晚烟，怎会觉察不到桌上诡异的气氛，比之方才的尴尬更诡异了几分。

　　她轻声问道：“女子？”

　　苏玺点头应道：“是啊，一个女子，少将军亲自带回来的，我想……应该住将军府吧？毕竟营中都是些糙汉子，不适合姑娘家住在那里。”

　　苏玺定定地盯着晚烟，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奈何一条白绸挡住了她大半张小脸儿，竟是什么都瞧不出。

　　愣怔了须臾，晚烟嫣然一笑，歪头冲身边的翠娘道：“翠娘，苏姐姐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翠娘忙回神，“是是，老奴听到了。”

　　话是冲晚烟说的，可翠娘的眼神却看向段骁，似征求意见，又似想听到少将军反驳一二。

　　段骁放下手中的酒碗，沉声道：“安置在荷香院就好。”

　　翠娘的心瞬间下沉，略带闹心地应道：“是，老奴会安置好的，少将军放心。”
　　***
　　自从苏玺说了那些话，桌上的气氛就变得怪怪的。

　　任凭阿虎如何耍宝，都没能化解，一顿晚饭便草草结束了。

　　阿虎酒没喝透，不上不下的，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出了堂屋，苏玺和虎豹兄弟结伴回客房，三人皆沉默。

　　半晌，阿豹沉声道：“苏玺，你今日多话了。”

　　苏玺咬了咬下唇，她又何尝不知呢！

　　阿虎打着哈哈，道：“哎呀，少将军不会在意的，没事，大家都喝多了嘛！”

　　阿豹深深看了眼苏玺，道：“苏玺，效力少将军麾下，最好收起不必要的心思，你也跟了少将军几年了，该知他的脾气，心有杂念的人上不了战场，如果你做不到，趁早离开段家军。”

　　阿豹的语气很平稳，并未过多斥责，甚至很有些语意不明，可偏偏让苏玺出了一身冷汗。

　　相比阿虎的豪迈狂放，阿豹更沉稳内敛，甚至更细心敏感。

　　在军职上，苏玺和虎豹兄弟相差无几，都算是副将，各自统领军中小队。

　　可论资历上，她同样敬重虎豹兄弟，他们是自小陪伴段骁长大的左膀右臂。

　　“今晚是我失言了，还请豹爷见谅。”

　　阿豹望着远处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的庭院百花，淡淡道：“我见不见谅实在是很无所谓的事。”

　　说罢，大步离开了。

　　阿虎也不知该说什么，叹了口气，拍了拍苏玺的肩膀，也回了自己的客房。

　　刚回房不久，便听有人敲门，开门见两个小厮满面带笑地站在门口。

　　“虎爷，姑娘说您今晚没喝好，让小的们给您和豹爷再送点儿酒菜。”

　　说着，便见一个小厮抱着两坛子醉西风，另一个小厮拎着两个食盒，颠颠儿地进了客房，为他布置酒菜。

　　阿虎愣了愣，禁不住又叹了口气，这么贴心的丫头，怎能让人不心疼呢？
　　***
　　另一边，阿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李郎中的房间。

　　李郎中正点灯熬油地研究段骁今日给他的那张方子。

　　不大不小的厢房中，靠东边放置着塞满了医书的书架和书桌，其余的空间都是各种各样的药罐子，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大晚上的，李郎中也没想到阿豹会来找他，忙拱手问道：“豹爷是有事？”

　　阿豹点点头，直接了当地问道：“李郎中可研究明白那张药方了吗？”

　　李郎中叹了口气，这方子他拿回来看了眼，随便一配比药材便知，没用啊！

　　阿豹见他神色，便猜出了几分。

　　李郎中顾忌段骁的心情，不敢直言，但对阿豹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这方子有些不对症，是治疗眼疾的不假，可并非针对外伤引起的眼疾。”

　　阿豹心中有数，并不觉得意外。

　　李郎中叹息道：“姑娘当年年岁小，经历了可怕的事受了极大的惊吓与刺激，心理造成了一定的创伤，奈何华佗在世也医不了心啊！姑娘的双眼又被浓烟灼伤，还伤到了头，失明的诱因很多。这么多年，头部的外伤自然早就好了，可内里到底如何谁也不知，说白了，当年这伤是耽误了！”

　　阿豹的眉心越拧越紧，难道真的好不了了吗？

　　李郎中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宽慰道：“卑职一定竭尽全力，还请豹爷代为转达，请少将军宽心。”

　　阿豹沉出一口气，点头道：“李郎中也不必太过忧心操劳，此番少将军带回了一个人，或许晚烟的病会有转机。”

　　必须有转机，否则那个人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出了李郎中的房间，阿豹深吸一口气，庭院中百花的浓郁香气直冲鼻腔，他却无心欣赏，步履沉重地慢慢往回走，思绪却飘远了。

　　若晚烟当真好不了了，那么……少将军该有多愧疚？
　　***
　　夜里起风了，空气中裹挟着浓重的水汽，爱拂过庭院中沉睡的百花，激发出愈加纯粹的浓香。

　　翠娘伺候着晚烟洗漱后上了榻，褪了里衣只穿着一件葱绿色绣着腊梅的小肚兜，安心地侧躺着，由着翠娘给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后背。

　　她自小便是如此，睡不安稳的时候，翠娘便这样哄她。

　　翠娘的手不似少女那般柔嫩，而是带着劳作的细纹和岁月的粗糙，抚摸在娇嫩如玉的肌肤上，会带着很细微的摩擦感，很舒服且让人安心。

　　“翠娘，今晚苏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翠娘抚摸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也不知该如何说。

　　姑娘年岁还小，恐怕不晓得，可她一把年纪了，也曾年轻过，又怎会不懂察言观色呢？

　　心底叹了口气，翠娘柔声哄道：“苏将军也是很疼姑娘的。”

　　“嗯。”晚烟笑了笑，“苏姐姐送我的匕首我很喜欢，是不是很漂亮？”

　　“是，老奴看见了，很精致小巧的一把匕首，花纹精雕细琢，漂亮极了，想来是西夏的战利品。”

　　晚烟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虽然不太明白苏玺为什么突然纠正她对段骁的称呼，但大抵是觉得她没规矩了吧？

　　忽然想起了什么，晚烟瞪大一双血红的眼睛，轻声问道：“牧也带回来的女子，翠娘可安置好了？”

　　提起这茬，翠娘就闹心，心头似哽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干脆糊弄道：“姑娘快别操心这些，老奴都安置好了，姑娘累了一天了，快些睡吧！”

　　翠娘声音温柔，手上不停，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晚烟毕竟还小，有心事也是那一阵子，过后便沉沉地入睡了。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却越来越大，吹进屋里都带着些许水汽。

　　翠娘看了眼开着的半扇窗，轻手轻脚地将里衣给晚烟套上。

　　想来夜里会下雨吧！

　　春夏时节，雷雨总是不期而至。

　　每当雨夜，姑娘总是睡不安稳的，唉，都是罪过！

　　翠娘叹了口气，起身去阖上那半扇窗，莫要让姑娘着凉了。

　　走到窗前，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这才看见站在窗外的段骁。

　　翠娘吓了一跳，还好稳得住，忙躬身行礼。

　　段骁摆了摆手，想了想，还是走到了房门口。

　　翠娘忙去轻轻开了门。

　　屋内只点了个烛台，放在离床榻有段距离的书桌上。

　　幔帐放下一半，能看到床榻上若隐若现的娇小身影。

　　段骁本就不是个默守陈规的人，又常年征战在外，府中只有晚烟一个主子，自然没人去教导她那些严苛的礼仪规矩。

　　如今这丫头睡觉睡得肆无忌惮，一点没有闺秀的样子，可段骁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怀里抱着个软枕，半张小脸都埋在枕头和软枕之间，如墨的长发披散了半张床榻，显得她整个人更娇小了两分。

　　恰时，天边倏然一亮，闪电劈亮了屋内，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天雷滚滚。

　　睡着的晚烟下意识地浑身一颤，眉心都拧起来了，却是没有醒。

　　在闪电劈下来的瞬间，段骁已经条件反射一般地一个健步到了床边，却又觉得自己唐突，生生刹住了脚步。

　　看着在睡梦中仍瑟瑟发抖的晚烟，他的眉心紧锁，终还是轻轻坐到了床榻边，学着翠娘方才的动作，一下又一下的隔着里衣抚摸着她的后背。

　　自小，他见过翠娘如此哄过她很多次，自己做起来也并不陌生，反而有种理该如此的感觉。

　　晚烟就在这大掌的安抚下渐渐睡得沉了，睡梦中好似是清醒的又是糊涂的，只觉得这只手和翠娘的手不同，更大更有力得多，带给她无尽的踏实与安心。

　　见她睡沉了，段骁轻声问道：“她时常这样睡不安稳吗？”

　　话是问翠娘的，可专注的眼神从未移开那张小脸。

　　翠娘想了想，轻声回道：“姑娘心里有伤，少将军是知道的。”

　　是啊，怎会不知道呢？

　　灭门之祸，也不是谁人都能扛得下来的，即便她那时还小，不甚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