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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来一切可以这样简单 徐安安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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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安几乎能听见冷气从空调肚子里涌出的声音,空气变成潮湿的白雾,雾气散开,黏着她裸露的胳膊和颈子,她抖抖身体,仿佛可以甩掉身上此起彼伏的鸡皮疙瘩。
为了不让自己晕厥过去,她大口大口地喝杯子里浮满冰块的柳橙汁,直到只剩下浮面延绵的浅黄色泡沫。沁凉的液体在身体里短暂地停留后,即转化为汗液,细细地铺在她的脸上。她往洗手间跑了两次,深深呼吸,她以为这三年来,她再也学不会惊讶了。
她回来的时候,顾振轩依然正襟危坐,他微微仰起嘴角,就那么一下,徐安安左盼右顾捕捉了这个瞬间。在公司,顾振轩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常常有这样的表情。
他问:“你会答应吗?”
“我……不知道。”她看着对面的男人。他偶尔转过头看窗外的时候,她才会在这片刻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他有高洁的额头,眼睛像两汪深深的泉,望着你的时候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看穿,坚挺的鼻梁下,是一双紧闭的唇。当他开口讲话时,可以看见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顾振轩每周工作7天,每天至少12小时,每天仍然可以挤出时间到公司附近的健身房健身,或者在枫树酒店三楼的泳池游泳。他的衣服永远被烫熨得异常平整,那一身修身西装散发着清冽的味道,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肃穆。
徐安安有一丝晕眩。工作让她的世界变成了一个程序,按部就班又无限循环。玩笑和捉弄渐渐离她远去,生怕打破她钟爱的平静。
他忽然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问她:“觉得熟悉吧?”
徐安安抬起头来看他手机里剪报的照片,笑容顿时凝结在空气中。
照片上她微露着牙齿,笑得像打了肉毒杆菌。那张照片生生打在她的额头上,搜索她原本变得模糊的记忆。两周前是她亲自把这张照片发到一个男性时尚杂志社的相亲专栏,只是当时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万万没想到被自己的老板看到了。
“既然我们都想结婚,我觉得你合适,你只需要考虑我合不合适。”
原来结婚可以这样简单。
徐安安感觉自己的灵魂出窍,一溜烟飞走了。人们窃窃私语,却还是让咖啡馆发出嗡嗡嗡低沉的噪音。她与顾振轩的音量仿佛被无限地放大,再放大,势必要在持久沉厚的噪音里横空而出,不然无从解释徐安安被震破的耳膜。
“可是我们相互不太了解。”徐安安故意压低声音。
“准确点说,我们已经认识五年九个月了。你想要一套房子,我想要一段婚姻,我们互相需要,对我来说这样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他说话时面无表情,眼神凛冽,似乎在谈一桩生意,只是把会议室挪进了咖啡厅。
徐安安习惯了执行老板的意思从不造反。
只是,有如一个灯火忽闪的瞬间,她的心让烧红的针尖狠狠挑了一下,这个结果是她曾经预料到的呀。她觉得有这种想法的女人在S城里满大街都是,比《行尸走肉》里的僵尸还猖獗,她们会像自己一样期期艾艾吗?
事已至此,我大可不必装清高。她告诉自己,端坐,听见自己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你明知道我是冲你的房子去的,为什么还要上当呢?”
他还是面无表情,事实上,任何表情的变化都能把徐安安喝到喉咙的橙汁呛出来。他说:“我喜欢直截了当,如果你觉得可以,那我们就结婚吧。”
她觉得嗓子仍然火辣辣地难受,继续将另一杯橙汁喝完,说:“以你的条件,你可以轻易找到一个想要跟你结婚的女人啊。”
他皱了皱眉头,是不是嫌弃谈判对手话太多了?可这毕竟是结婚啊。他说:“你要考虑的是你自己愿意吗?不用为我考虑,也不用着急马上答复我。”
“时间不早了,我想先回去,我答应了我妈回家吃晚饭。”她喝完第四杯橙汁,终于忍不住说道。
“我送你。”
“哦,不用了,我搭地铁更方便。”
“那你路上小心,我正好也要回公司处理点事情。”
徐安安点点头,看着顾振轩低下头签字买单,手指握笔鼓起大颗的关节,一如在办公室里的熟悉。
徐安安走出咖啡厅时,七月的晚上热潮渐渐散去,微微有些风,拂在她脸上像婴儿温暖的小手。她拎着手袋,走在城东区的人行道上,前头是一波又一波急匆匆的脚步,百货大楼外的霓虹灯逐一点亮,倒映在往来的机动车玻璃上。
她在城东路上走着,一步一步,一瞬间就从12岁穿梭到了26岁。
她不知道顾振轩为什么要约她来城东区,这里的交通仿佛从来没有顺畅过,道路两边是密集的购物中心、电子产品商厦,人头攒动,背包都要抱在胸前走。现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人会来这里。
她站在百货大楼下怔了片刻,然后决定走进一楼的面包店。
以前她跟陈瑜经常来这儿,那时候这家店就跟陈瑜家开的似的,一放学她就争分夺秒地拉着徐安安来排队买刚刚出炉的菠萝包。十几年了,面包店居然还开着。徐安安独钟浓郁的芝士蛋糕。那时候的徐安安连购买一颗芝士蛋糕的财力也没有——从懂得自己的家庭并不富裕的时候开始,她就变得节俭和乖巧,通常都是陈瑜一把把她推到一边,抢着买单。
那时候的陈瑜还剪了一头短发,皮肤被亚热带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宽厚的双眼皮,鼻子小巧挺拔,嘴唇饱满,常常无意识地嘟着。16岁的陈瑜个头已经蹿到168厘米,腿长身短,仿佛光剩下腿了,可惜常年被包裹在厚重的校服里。
也奇怪了,他们明明就有一套日系校服,白衬衣、百褶短裙,冬天再套一件黑色小西装外套,随时都能拍一部唯美校园爱情故事,可是他们从来不穿西装校服,反而拣那套厚重的运动服,不分春夏秋冬地裹着,男生女生都一样。重点班的女学霸常常觉得自己是来拼智商的,只有普通班的个别残花败柳才一天到晚把裙子改到包臀,白衬衣上的纽扣总是从第四颗开始扣起。十几年后的同学聚会,略施粉黛,贴身的衣服勾勒出起伏的前胸后臀,修长的小腿被掀出来,男生冷不丁发现当年班上还有几个美人,才后悔小时候没下手。
陈瑜的妈妈是他们的高中——实验学校的教导处李主任,也是剪了一头齐耳短发,徐安安怀疑陈瑜的短发是被迫剪的。李主任从来不化妆,却永远抹一嘴暗红的唇膏。李主任常常盯着男生的头发和女生裙子的长度,看到达不到标准的就请去主任办公室“喝茶”,所以大家见到李主任都绕道走,管她叫“李莫愁”。
有一次上完体育课,李莫愁迎面走来,徐安安提醒身边的陈瑜道:“李莫愁来了。”
陈瑜面有难色地看着徐安安,说:“安安,别说了,李莫愁其实是我妈。”
陈瑜第一次告诉别人自己与李莫愁的关系,于是陈瑜在徐安安的世界里开始变得不一样。那一年是她们认识的第三年,她们考进实验学校之前就在同一个初中,但是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有高中一天多。
陈瑜的爸爸是区教育局局长,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教师,算起来是教育世家。
她们在实验学校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三年高中,后来在城市大学读书,只有假期回来帮衬这家面包店。
大学毕业,陈瑜家搬去华侨城,再后来赴美读书,就没有回来过。
徐安安再没有自己一个人来过。面包店的店面重新装潢,顾客还是如从前一样的多,她想,来帮衬的多数应该是实验学校的校友。
她让面包店的妹妹打包了四个芝士蛋糕,她从小爱吃的最普通最简单的那一种。
正在这时,李云皓来电,她才想起他先前也打来过。
李云皓是她大学同班同学,也是大学唯一一个还保持联系的男同学。
“徐安安,手机是摆设吗?”对方气呼呼地问道,不等她说话。
“哦。”她不知道如何回话,干脆含糊过去。
“在哪儿?我去接你。”李云皓没有追究,但他有如男友的举动,常常让徐安安迷惑。
还不到十分钟,李云皓就通灵般地出现在徐安安面前。今天见到这个人,徐安安莫名松了口气。
“安安,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人们总喜欢看别人的脸色。
“还好吧,不要紧的。”她忙了一天,还指望她面若桃花?
“你怎么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没事的。”
“总是让人很担心。”李云皓挠挠她的头发,这样的亲昵让她无所适从。
徐安安嗔道:“云皓,够了哦。”
“徐安安,只要你一天不结婚我就抱有希望,即使结婚了,我也绝不会放弃的。”这样的话李云皓已对她说过很多次,几乎每一次严肃或者不严肃的谈话,他都有本事把结局安排成这样。
“云皓,我可能要结婚了呢。”
徐安安把心里那个声音放出来,就像把一个重型包袱嘭地扔给了李云皓,她轻松了一些。
李云皓脸上的嬉笑立刻止了,像吃了口苍蝇,他把徐安安的手腕握得生疼,说道:“你说真的?”
徐安安见他反应过头,进而有些滑稽,大笑起来道:“当然是骗你的咯!”
“安安,什么都可以开玩笑,就是结婚不能,明白吗?”
“明白!你真的很长气哪!”可是她不明白,在顾振轩看来那么轻易的结婚这件事,到了李云皓这里却变得严肃,甚至有些沉重。
“上车吧。徐妈妈让我去你们家吃饭。”
“我就知道。”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从她早上出门就开始三令五申,晚上一定要回家吃饭了。
车子开到徐安安家楼下,这是一幢矮小、锈迹斑斑的农民房,徐家一家三口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那小楼也开始厌恶自己,满身乌糟糟的霉迹,自暴自弃地窝在四季不见阳光的角落里,丝毫没有改变的迹象。
徐安安常常回想起小学四年级,那时候她才刚刚转学到S城。
那时候徐家一家住在城北山脚下的石棉瓦房里,夏天没有空调,徐安安热得一身痱子,像个小苦瓜。7月份台风肆虐,雨水连着山上的黄泥,从他们家后面流经卧室、客厅、厨房,一直在门前的下水井盖汇合。
徐安安从来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哭得没鼻子没眼,吵嚷着要回老家去,说老家至少有楼房,至少没有“黄粑粑水”。但她不知道,黄泥巴水浸泡的不仅仅是她瘦弱的小腿,还有爸爸从老家发的几吨红枣。
她这么一闹,妈妈也跟着哭起来,爸爸站在滴水的门檐下抽完一包烟,一夜之间,爸爸的头发都急白了。
上学第二天,老师让她填写家庭住址,她根本不觉得那个石棉瓦房就是她家。
课间,一大帮女同学围绕着她问:她从哪里转学来的?因为徐安安有不同于她们的两个特征:不会说粤语,普通话也说得分不清音调。比如说狐狸,徐安安老说成虎狸。但是她们还是很快接纳了徐安安,因为跳绳的时候,徐安安总是第一个抢着牵绳,轮到徐安安发放课间餐的时候,她总是多给小姐妹们一个酸奶或面包。
徐安安虽然穿着略土,但长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和一张绷得紧紧的巴掌大的鹅蛋脸,皮肤粉嫩得能掐出水来,所以小姐妹们还是给徐安安封了四年级(1)班四大美女之一的称号。玩美少女战士的时候,徐安安又受封水野亚美战士,她双腿叉开与肩同宽,小手握拳,斜伸45度到正前方,学着小姐妹们大喊“变身”,然后她仿佛看见自己变成穿蓝色水手服的水野亚美,月亮的光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徐安安觉得自己一定美疯了。
徐安安常常到小姐妹们家里玩,她一直以为她们都跟自己一样住在流淌着黄泥水的石棉瓦房,谁知除了自己,其他美少女战士家里都像宫殿一样,不仅仅大,客厅还有宽大的真皮沙发,电视机前的顶上挂着大红灯笼,还有公主床,各式游戏机和吃不完的进口零食。
到了徐安安生日,美少女战士们都提议要去水野亚美家里开生日会。徐安安慌急了,幸亏她急中生智,说徐妈妈特别凶悍,就让她好好学习,不允许她跟其他的孩子玩,更不可能让她装美少女战士。
月野兔作为众美少女之首,发话了:“那你至少要告诉我们你住哪里啊。我们是一个集体,知道吗?”
水野亚美随手就指了南边的一个住宅区,说:“喏,就在那里。”
另外一个美少女战士狐疑地指着北边,说:“不对啊,你每次放学不是朝这边走的吗?”
徐安安的脸刷地红了,还在用急智硬撑道:“我外婆住那边,我每天要先去她家吃饭,等我爸妈来接我。”而那个时候,徐安安的外婆已经过世5年了,她对她几乎没有印象了。
美少女们半信半疑,徐安安知道自己算是蒙混过关了。
直到有一天,放学后她一个人走回家,没想到美少女们在她后面跟了一路。
第二天,徐安安回到学校,发现大家都变得很奇怪,没有一个美少女战士愿意跟她说一句话,课间也不找她跳绳。
下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大大的信封,信封上面用粗黑笔写着:石棉瓦房、石棉瓦房、石棉瓦房……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她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圣诞节那天徐安安送给美少女战士们的贺卡。当时特别流行美少女战士图案的贺卡,她还用心地为每一位战士都选了本尊的贺卡。如今被撕得粉碎,她隐约还看见她认真的笔迹,那是她用一个月的零用钱买的,为了这些贺卡,她一个月没有吃小卖部的咪咪虾条。
徐安安的眼泪滴进信封里,砸在粉碎的纸片上,上面黑色的墨迹晕染开,变得模糊。
她再也没有资格当美少女战士,水野亚美变成了另一个女孩儿,当然,四年级(1)班四大美女之一也就没有她了。美少女战士们甚至怀疑她已经来了月经,看她那么会撒谎,说不定三年级就来了月经。
“我没有。”徐安安委屈地说。小学女生真的很奇怪,这让后来的徐安安很不解。比如说以矮为美,谁都不愿意排最后一个当傻大个,甚至佝偻着背装矮小;比如说以来月经为耻,仿佛来了月经就再也不是纯洁的小女孩了。
“谁信啊,连自己住哪里都可以撒谎。”当中最胖的一个美少女战士终于找到了食物链最底端,站在月野兔身边朝她厌恶地翻白眼吐舌头。
李云皓小心翼翼地把车开进狭窄的巷子,技艺娴熟。车子靠近墙角,突兀地停着,看起来就昂贵的锃亮车身与旁边斑驳的墙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在徐安安眼前晃晃手,说:“嘿嘿嘿,想什么呢那么入迷?”
“我在想,你是何苦呢?我们这里可不欢迎你这样的二世祖。”徐安安讥笑着说完,觉得自己的牙齿都酸倒了。
李云皓早就习以为常,他的克星理论由此衍生,普天之下能降得住自己的只有徐安安一人。
“你们总算回来了,菜都凉了。”才到门口,徐妈妈就娇嗔道。
徐妈妈厨艺非凡,把家里拾掇得一尘不染。李云皓常常挖苦徐安安没有得到传承,也不及徐妈妈的姿色与气质。
“阿姨辛苦了,我总是来蹭饭,真不好意思。”
徐妈妈听了,乐上眉梢,说道:“阿姨不辛苦,给安安做饭没有一点成就感。”
徐爸爸接话道:“你阿姨就喜欢你来家里吃饭。”
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徐爸爸也被掳获了。
李云皓顺杆往上爬地道:“我也最爱阿姨做的菜,我觉得阿姨前世应该是我妈。”
面对这样的谄媚,徐安安不知道如何招架。眼下这一家子的和谐让她不安,也许是她该死的无力和不作为怂恿了李云皓。
徐家一年四季无论白天黑夜都开着日光灯,小楼夹在密集逼仄的楼群中,旁边的楼房挡着阳光,像揭不开的天幕。
徐家父母常常因此对来往的客人表示歉意,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对李云皓说过这样的话,云皓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外人。
吃着饭,徐妈妈问:“云皓,你觉得我们家安安怎么样?”
徐妈妈,让徐安安万般佩服的徐妈妈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妈你真是的,人家有女朋友的,我们是最好的好朋友,明白吗?”无奈之下,徐安安只好抢着回答,故意不看李云皓脸上近乎石化的表情。
徐妈妈掩饰不住失望,只得装作合情合理地说:“有空带来,让阿姨看看。”她百思不得其解,女儿与李云皓走得亲近,她不是看不出李云皓的意思。冷不丁得知这个“噩耗”,徐妈妈心里却越想越不是滋味。
李云皓走后,徐妈妈问女儿:“你跟云皓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就是好朋友。”
“云皓是个好孩子,看得出他是喜欢你的。”
“妈妈你不懂,我跟他是没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你这就奇怪了,没可能还走得这么近?”
“妈,你可冤枉我了,是你总让他来吃饭的。”
徐妈妈接不上话,心里还是有点难过,又对徐安安说:“没有可能就别走那么近了,人家都有女朋友了。”
看到妈妈微蹙的眉头,徐安安不禁心里一酸,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笑嘻嘻地揽着她,说:“妈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女儿没经历过叛逆期,同龄女孩子染了通红的头发,乳臭未干就跟男孩子大摇大摆地谈恋爱,而那时的徐安安一心读书,样样功课都是优。徐妈妈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养大了徐安安。女儿出落得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只是现在眼看就满26周岁了,却还没有结婚,甚至没有结婚对象,当妈的总不能等到女儿30岁再来着急吧?这件事像扎在徐妈妈喉咙的鱼刺,一天不除,喝水都疼。
“你如果有想法,就跟妈妈说说。”
“我一直想问妈妈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对于你来说,结婚的意义是什么?”
徐妈妈笑了:“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跟一个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还得生个孩子,以后照顾、教育孩子,每天操心一大堆烦琐的杂事,因为鸡毛蒜皮吵架,有的甚至还离婚了。”徐安安若有所思地道。
“是啊,孩子都26岁了还不让我省心。”徐妈妈用食指戳着徐安安的额头道。
“老妈还真讨厌。”徐安安撒娇道,把头靠在妈妈肩上。
“女人一辈子,找一个对你好的男人结婚,为他生个孩子,互相扶持到老,才算是完整。妈妈不求你富贵,只希望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记着,你要嫁一个体贴你的人。”
“嗯。”徐安安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泪水盈眶,她故意视而不见,因为她常常不懂得面对妈妈奔放又细腻、让人尴尬的情感。
“明天要加班不?不加班的话你就多睡一会儿,我给你炖乌鸡汤。你看看,小脸都熬瘦了一圈,工作还是不要这么卖力的好。”
“不加班,但是我约了小宁。”
顾小宁是徐安安的大学室友,她们与陈瑜、李云皓同在经济系,陈瑜在1班,他们三个在2班。徐安安本来和李云皓并不熟悉,如果不是因为陈瑜,她跟李云皓大概整个大学都只是混个脸熟。大学毕业后,陈瑜留学美国,顾小宁留在香港读商科硕士,大学毕业的徐安安先在家里宅了三个月,后来因为顾小宁的介绍才到了她哥哥顾振轩的互联网金融公司。
顾小宁常常后悔继续读书。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我羡慕你还来不及。”徐安安对她说,“读书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生活单一,目标明确,不像现在,我不知道每天的忙碌是为了什么。”
“现在你要做的是谈一场恋爱,可是你现在忙得连拍拖的时间都没有,你老板不能这样摧残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
徐安安笑笑地说:“你时间倒是很宽裕,怎么不见你谈恋爱呢?”
“这是继续读书的劣势之一,交际面太窄。”
“顾小姐,这些年来就没有一个人入您的法眼吗?”
“是我不入人家的眼而已。”
顾小宁说话的时候稍稍调整坐姿,浑圆的胸部几乎紧紧撑着棉布T恤。还是少女的时候,徐安安总是因为萌发的身体觉得蒙羞。长大后,见到顾小宁白色T恤下隆起浑圆饱满的胸脯,包臀的牛仔短裤下明晃晃地竖着两条修长无辜的白腿,她才发现女人成熟的身体可以那么迷人。
顾小宁慵懒的双眸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徐安安,顾振轩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她的眼窝深陷,恰到好处的双眼皮上扎着密密实实的弯睫毛,把人心都看酥了,鼻子高挺,从山根到鼻尖一条直线一气呵成,嘴巴小巧红润。大学的时候追求顾小宁的男生趋之若鹜,徐安安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女人,却从来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徐安安为好友着急,可另一方面,顾小宁没有样样领先,她又偷偷地感到一丝公平。
“我觉得我们掉进了一个怪圈,被施了魔法呢。”徐安安感叹道。
“你还在等林楚钦的消息?”
大学毕业之后,林楚钦的名字渐渐消失,最后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大概早就恨透我了。”
徐安安神情黯淡下来,顾小宁看在眼里,说:“安安,你不能总活在过去。你要往前走,想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结婚,你会不会惊讶?”她几乎是试探的语气。
“那要看是什么时候的一天,你要是都四十了,还不该结婚吗?”
“你少诅咒我哦。”顾小宁的回答让徐安安心安了不少,结婚是多正常的事情。
“我们开一家餐厅吧。”她们闲聊了很久后,顾小宁才想起今天约徐安安的目的。
“什么?”徐安安瞪着眼睛。大二下学期结束,她们跟着林楚钦、李云皓去漓江旅游,他们在大排档围着桌子吃啤酒鱼喝啤酒,徐安安第一次喝醉,被林楚钦和李云皓抬回客栈。回来后湖光山色慢慢被忘记,却隐约还记得,三个女孩子为了以后常常聚会有个根据地,约好一定要一起开一家咖啡馆。
事隔五年,如此长的五年,大抵只有顾小宁当真。
“我就要毕业了,用了六年时间才发现,我对经济学啊金融啊数字啊之类的,真的没有兴趣。”顾小宁摇头晃脑,又补充道,“也不想给人打工,想来想去还是开咖啡馆吧。”
“我一没钱、二没时间的,你可真会挑合伙人。”其实徐安安更想说,这个圈子已经没有什么会可聚。
“我要的就是你这经济学系的第一好脑子啊。选址、店铺设计装修、营销企划、日常管理都不能没有你。你跟我哥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也多。还有宣传画册,你得跟我一起做宣传。”
徐安安笑起来,在顾小宁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异常简单,开一家咖啡馆就类似于买一杯珍珠奶茶。
“你笑什么?”
“活都让我干了,你干什么?”
“我负责貌美如花啊。”顾小宁咯咯咯地笑起来。
“如花啊,我在想两个具有非常杀伤力的女老板,会吓走很多女客人,连她们的男朋友、老公也不会帮衬我们。”
“你答应啦?那就说定了。如果现在着手,说不定等陈瑜寒假回来可以给她一个惊喜。”
“陈瑜寒假会回来吗?”
“我瞎猜的。”
“她到底有没有回来过?”
“安安,你觉得她回来能不见我们吗?除非她连我也不想见。”
徐安安有些底气不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最后一次见陈瑜时的眼神。那双乌溜溜的眸子含着就要盈眶的眼泪和冷漠,盯着她说:“徐安安,我们彻底完了。”
徐安安从不说过头的话,不做出格的事情。那一年她跟陈瑜认识十年,她知道“彻底”是什么意思。
大学最后一天,徐安安仿佛倏忽间带着十几年积累的大包裹回到了原点。
“安安,你要相信你也是受害者,用不着自责。”顾小宁拍拍她的脑袋。
徐安安相信,天底下只有一个顾小宁对徐安安的所为不设限度地包容。只是她想知道,如果当事人是顾小宁,她还会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