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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雪成白 ...


  •   十八年前,他伴随着初冬的第一场雪出生了,爱玉如命的父亲口中喃喃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眼角飘过一朵纯洁的雪花,随即朗声道出儿子的姓名:“贺兰玉白!”
      十八年后的他,不负父亲期望。果真是君子如玉,纯白如雪,在生日当天,继承了父亲的位子,成了这眠月阁百年来最年轻的阁主。

      时值次年夏深,衔赋酒楼再次迎来了那位贵客。来人是一男二女,那男子白衣胜雪月,发黑似墨缎,一双美目含情似带笑意,浅浅微笑,勾人心魄。身后是两名少女,一着粉衣,一着蓝衣,走起路来,衣裾翩飞,一双绣鞋若隐若现,在地上留下朵朵芬芳,同样是身材姣好,同样是相貌柔美,竟是双生。那男子正是眠月阁的年轻阁主——贺兰玉白,而双生少女则是他的爱婢赫连姐妹——落英和舒云。
      一行人来到楼上窗边坐下,也不点菜,小二却熟门熟路地沏上了一壶茉莉花,不久又端上几碟精美可爱的小糕点,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玉白只是默默地吃着,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儿女则是不停地东张西望着。
      “咦,又是那人呢!”粉衣的落英轻声道。
      舒云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落英口中之人正坐在他们隔桌,一身青色短装,黑发束起,皮肤是中原人不常有的的微棕,五官深邃,轮廓分明,一双清澈的眸子狭长且明亮。
      “是呢?不过,这人我以前好像见过,在哪儿呢?”舒云仔细端详着,却总也想不起来。
      “不记得也是正常的。去年少爷生日时来过,我看他不似中原人,便多留意了一下。听说武功极强,却神秘的很。名字是叫……复清流吧?”
      “复清流……”玉白忽然出声,二女这才发现少爷不知何时也开始打量起那人来,“清流清流,‘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名字真是好意境。”玉白折扇轻摇,那声音显得虚无缥缈。
      玉白看了一会儿,转回身将杯中余茶饮尽,起身道:“英儿、小云,走了。”
      儿女眼尖地发觉少爷眼中掩藏在笑意下的一抹迷茫、不安,轻皱眉头,继而笑道:“少爷可是不喜欢那人?不如让我们姐妹去教训他一番?”说完真的捋起衣袖,举起粉拳,在少爷面前晃了晃。
      “疯丫头!”玉白笑骂着,举起手中玉骨折扇在二女头上各敲了一敲,二女捂着脑袋,乖乖地跟着少爷下了楼。
      一个抱着琵琶的歌女,正幽幽地唱着一首百年前的名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谁都没有注意,身后,复清流望着与白离去的背影,沉思着,久久没有回神。

      玉白回到阁中,依旧迷茫着。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在见到那男子的一刻,心中仿佛受到惊吓一般,惶恐而不安。那人的眸,正如他的名字一般,那股明澈的清流潺潺地流动着,流进了他的眼里,也流进了他的心里……
      后来,每次去到酒楼,都会在同样的地方看见那个神秘的男子,在阳光下闪烁的清流一次次地晃动着他的眼,他的心……
      不知怎的,玉白心中生出一丝渴望,他想要再一次见到那股清流,再一次,再一次……

      听说那人每日都会去那酒楼,于是,渐渐地,连他自己也没发觉,去酒楼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从以往五日、六日去一次,但现在三日、甚至隔日便去一次,只为了那人。
      这日,到了酒楼,如往常一样,见到了他。
      玉白望向那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心生忧虑。只见那人往日里平静的眸中,起了波澜,多了一分愁绪与矛盾之感。玉白看在眼里,兀自闷闷不乐,连眼中那常在的柔情也退却了。

      “姐姐,看见少爷了吗?”舒云端着茶,向落英问道。
      “少爷在书房练字呢——他的字已经写得够好了,还练什么!”落英一直都很羡慕自家少爷的一手好字,自己却懒得去练。
      “少爷!”舒云推开房门,却见少爷手执毛笔,只是站着,也不落笔,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您干什么呢?”舒云将茶放在一旁的小桌几上,问道。
      “没什么,想要练练字,可不知怎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写些什么。”玉白回过神来,将笔搁好。
      “呵!您糊涂了?这纸上不是已经写着字了吗?”舒云笑道。
      “什么?”玉白看向桌上的宣纸,雪白的纸面上,几行墨黑的字迹分外显眼,秀美的隶书不失气势,却带着淡淡的愁绪。玉白奇怪自己何时写了这字,待看清内容,心中大惊,忙将宣纸叠好收起,镇静道:“这不过是我刚刚写坏的字罢了。”
      舒云心中生疑,她刚刚分明看见了,纸上写的是南朝乐府《西洲曲》的名句:“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扬眉,看到少爷目光的闪烁,道:“少爷,别瞒了,我知道您的心事。”
      “说什么,什么心事……”
      “少爷,您可是心中有了人?”舒云打断玉白的话,毫不避讳地问道,语气却是无比肯定,“可是那位复公子?”
      玉白欲开口反驳,却不知如何说起。
      舒云叹了口气,“少爷,您不必憋在心里,至少在这眠月阁,是没有人会指责您的。您忘了,初任的阁主,不也是一样?”说罢,将一杯斟好的茶放在玉白桌前,欠身行李,走出了书房。
      玉白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眠月湖畔的红枫至今依旧火红。可是,真的没人会指责吗?

      正值深秋,眠月阁的象征之一——枫桥,此时已是一派热闹景象。枫桥是架在眠月湖上的一座青石小桥,桥两端种满了红枫,入目只见一片赤红,“霜叶红于二月花”,落了霜后,那枫更是如火如荼。只不过,往年稍显悲凉的红枫,不知为何,这次看来竟是异常妖媚,甚至是不祥。
      玉白倚在桥栏上,直望着红枫似火,手中不时玩弄着玉骨折扇。
      忽然,耳边传来利器破空之声,玉白一转折扇,轻易挡开。一柄飞刀深深插入一株红枫的树干之中,刀尾似乎还挂着些什么。
      玉白走近察看,心中了然。
      那是一支样式普通的耳坠,一大一小两粒青玉珠子轻轻颤动着,在秋日下漾着温润的光。连带的还有一纸字条,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明日午时,后山落月。”

      次日,玉白瞒着二女来到了眠月后山的落月瀑布。午时未到,瀑布下的巨石上便多了一人。
      “果然是你,大师兄。”玉白轻摇折扇,淡然道。
      “我早已被逐出师门,你难道不知?!”来人高大威武,相貌甚是英俊,可是那一刀子右边眉骨划下的伤痕,却是十分狰狞可怖。他正是眠月阁前任阁主的大弟子——吴仁。
      吴仁捂住右眼的伤痕,稍显激动,“若不是你,我何至被逐?小.师.弟!”
      “大师兄——我仍尊你为我师兄。当年,您屡次三番地想要窃取眠月阁阁主信物——‘夜泊’,被父亲发现后仍不悔改,甚至还对我的母亲、您的师娘心起邪念,我怎能不制止!”略一停顿,玉白将青玉耳坠拿出,心情复杂地问道:“这耳坠,是您当日从母亲身上夺取的吧?您竟然还留着,倒也是一片痴情。若非她是我母亲,我倒也会帮您一把……”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先杀了你,那老家伙听说,必定会赶回来。到时再将他一并杀死,已解我被逐之耻、瞎眼之辱、失爱之恨!”吴仁恨得咬牙切齿,拔出佩剑,向玉白攻去,“将‘夜泊’拿出来吧!”
      “我不善用剑,只有这柄‘雪霜’玉扇。”玉白轻笑,从容迎击。
      几个呼吸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扇刃相击的声音全被那飞流直下的瀑布轰鸣声掩盖,两人的身影也在水雾中朦胧起来。
      对战空歇,吴仁突兀地问道:“小师弟,你可还记得我那被你拒绝的妹子?”
      “吴娴姑娘?自然记得。她可好?”
      “好,怎么不好?不要以为你的魅力有多大,我已替我那妹子相中了好人家,过几日便要大婚了!”
      “那就恭喜了!”玉白心中生疑,这吴仁怎的突然说起了他妹妹?
      “你不想知道我妹夫是谁吗?”吴仁露出奸诈的笑容,“我妹夫那可是一表人才,比起你这个白小子,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啊,对了,他的名字,叫复清流。想必你也认识吧?”
      复清流!
      玉白脑海中浮现出一双熟悉的眼眸,明亮狭长,只不过,那眼中清流,已不再是夏夜石上的清泉,那清流已成了冬日冰冷袭人的雪水,那冰冷扎伤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
      是啊,一直以来不过是自己在单相思,别人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自己,断袖之恋,何等荒唐!
      吴仁看对手一时分心,扬起手中长剑,正午的阳光照在剑刃上,反射的光芒直逼玉白的双眼。趁着玉白遮挡,毫不留情地一剑刺去!
      那一剑又准又狠,贯穿了玉白的心口。玉白眼中光明仅去,在黑暗中,只听见,吴仁放肆的大笑,以及二女惊慌愤怒的呼喊。

      复清流已经好几日未见着贺兰玉白了。
      从衔赋酒楼回到了朋友的家中。复清流来到这里以后,便一直住在友人吴仁家中,除了吴仁的妹妹吴娴姑娘终日的纠缠,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住处。
      想起那日,正是初冬,在眠月阁见到了那人,年轻的眠月阁主,如玉温润,如雪皓白,那白便烙在了他的心中。
      终于,他决定来找他。
      自是不能鲁莽地直接到眠月阁找人,听说那人喜爱衔赋酒楼的糕点茶水,时常回去,于是便日到那酒楼等待。果真可以时常遇见,那抹温柔的白。
      复清流一直在纠结着,他是如此渴望,想要与那人面对面,告诉那人自己的心意。可是,断袖之恋毕竟不为世人认可,况且那人身份特殊,怕坏了人家的名声。

      复清流一边回忆着,一边擦拭自己的佩剑。
      忽闻房外传来阵阵打杀声,哭喊声。执剑走出房门,只见两名美貌少女正残忍地屠杀着吴府的家丁、女婢,院内血流成河。
      复清流心生怒火,正欲上前阻止,其中一女却来到了自己跟前。定睛一看,却是那人的侍女
      “复公子,你对我家少爷有何想法?”此女正式赫连姐妹中的妹妹——舒云。
      “什么意思?”
      “复公子,你可愿随我去见我家少爷!”舒云红着眼睛,目光却咄咄逼人。
      “为何?”复清流听闻,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妹妹,我已将那奸人除了!”这是,落英也走了过来,手中赫然是吴仁的首级。
      “吴兄!”
      “什么吴兄!”落英怒道,“这眠月阁的师门败类,死千此万次也不足以泄我们心头之恨!”
      “姐姐……”舒云稍显平静,安抚着姐姐,可声音却是说不出的凄凉。“复公子,求您去见见我家少爷吧!”赫连姐妹本是孤儿,是少爷可怜她们,央求老阁主将她们收留,还为她们取名,教她们武功。如今,少爷成了这样,她们当然要圆了少爷的心愿。
      “是你家少爷要见我?”
      “少爷他……几日前与这奸人比武,这奸人使诈,少爷身受重伤,难以医治。他……他快不行了……”
      复清流心中一惊,想起自己对吴仁兄妹问起眠月阁时,吴仁不悦的神色,吴娴姑娘尴尬的表情,“不行……说什么不行了!”复清流脱口喝到,直往眠月阁奔去,心中祈祷,玉白,你不可以!我还未向你表白心意,你怎可……

      来到眠月阁枫桥前,入目一片不详的红,不是枫叶,而是枫桥青白的面上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刺目的鲜血!
      复清流准确地找到了玉白的房间,没人带路,全凭直觉。
      进门,只见一幅画轴,复清流看见,当场便愣住了。画中,孤傲的青松,石上的清泉,月光自松间洒下,耳畔响起那空灵纯净的声音:“清流清流,‘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与诗句不符的,是那石上、岸边、松间,层层覆盖着的皑皑的白雪,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复清流一下子明白了。
      “还愣着做什么!”落英赶来,却见复清流一动不动地杵在门口,生气地吼道。
      复清流闻言,忙向里屋走去。当见到里屋中人时,迎接他的是更大的惊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还是当日意气风发、接任阁主之位的贺兰玉白吗?还是当日风度翩翩、饮茶吟诗的贺兰玉白吗!床上之人,依旧一席白衣,也正因如此,胸口处那朵怒放的红莲更显凄美。一头青丝下,那脸庞是如此苍白,比之似雪白衣,有过之而无不以。他也看见了他。
      “……”嘴唇轻颤,发出的声音细弱蚊蝇。那嘴唇也是苍白的,白得恐怖!
      在见到来人的一瞬,看见来人眼中熟悉的夏泉,漾着柔情与怜惜,玉白也明白了……

      “玉儿……”复清流声音颤抖,他刚刚分明听见,那人叫了他的名字!他也回应,没叫他阁主,没叫他贺兰,没叫他玉白,他叫他玉儿!
      疾步上前,在榻前跪下,轻轻执起人儿的手,生怕弄疼了他。
      “玉儿,玉儿……你……你可愿……可愿许我!”复清流望着眼前令他寤寐思念的人儿,终于道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心声。
      床上人听闻,开心地笑了起来,这一笑,倾国倾城。那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艰难地发出声音:“我……愿!”语罢,眼角滴落晶莹的泪。伴随着泪水,还有唇边一道醒目的红。那手,无力地垂下了,指尖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一语,竟成遗言;这一面,竟成诀别!
      “少爷!”二女发疯似地扑到了床前,推开复清流,抓着玉白的双手,哭着,喊着。
      复清流瘫坐在地上,良久,摇晃着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感到颊上一丝冰凉,还未入冬,这怎就下起了雪?他伸出手,接住一朵洁白的六花,可还没待他看清,那花儿已然失去踪迹。一颗水珠落下,落在手心,支离破碎……

      天空如此湛蓝,蓝得温柔,蓝得残忍。朵朵六花自蓝中蹁跹舞落,落地无痕。
      雪落成白,稍纵即逝。
      还未等人将它抓紧在手,便已无可挽回地消逝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雪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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