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官之家的富贵手札》鹤衔灯

16、老夫人

　　三月下旬的时候，一封家书从庆元县送到了林府。

　　染雪正在茶房里筛茶末子，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见顺意跑得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封信，直奔正院去了。

　　“这是怎么了？”小莲好奇地探出头。

　　“不知道，瞧着像是要紧的事。”秋棠说。

　　没过多久，玉茗过来传话：“主母说了，老太太和姑太太一家要回上京了，让茶房备着好茶，再把那套待客的茶盏拿出来洗洗。”

　　“老太太要回来了？”秋棠惊喜道，“什么时候？”

　　“信上说，姑太太一家已经动身了，估摸着四五天就到。”玉茗笑道，“老太太在老家待了大半年，可算要回来了。主母高兴得很，正让岑妈妈收拾院子呢。”

　　染雪在一旁听着，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她进府半年，还没见过这位老太太。

　　听秋棠说，老太太是个和善人，待下人也宽厚，从不打骂。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林府都忙了起来。

　　正院后头那处最大的院子被收拾出来，那是老太太的住处，空了大半年，如今重新布置。

　　岑妈妈带着几个婆子，把家具擦得一尘不染，换了簇新的帐子和被褥，又在窗台上摆了几盆新开的春兰。

　　另一处偏院也收拾了出来，那是给姑太太一家住的。

　　姑姐夫姓方，在偏远县做了多年主簿，如今熬出头，补了庆元知县，正要往上京来候缺。

　　姑太太带着一双儿女先来，方知县处理完庆元县的事再来汇合。

　　“姑太太家的姑娘今年及笄了，这次来上京，一是给老太太请安，二是要相看人家。”秋棠压低声音跟染雪说，“主母早早就让岑妈妈收拾好了院子，还特意在库房里找了两匹好料子，说要给姑娘做新衣裳。”

　　染雪点点头，心想这府里的事，桩桩件件都得主母操心，真是不容易。

　　四月初一，天刚蒙蒙亮，门房就传来消息：老太太和姑太太的马车已经到了上京外城，再有半个时辰就到府里了。

　　苏氏早早起来，换了身枣红褙子，带着三个孩子到二门等着。

　　小娘子今年十一岁了，身上罩了件蜜合色对襟小绒衫，里头是鹅黄色的夹袄；二娘子六岁，穿一身粉色衣裙，扎着双丫髻，好奇地东张西望；小郎君也是六岁了，穿着宝蓝道袍，规规矩矩地站在母亲身后。

　　染雪跟着秋棠在茶房备茶，心里却惦记着外头的动静。

　　她悄悄溜到门口，往二门那边张望。

　　没等多久，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先是门房高喊“老太太到了”，接着是脚步声、说话声，乱哄哄的。染雪踮起脚尖，看见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乘轿子，再后头是几辆骡车，装着箱笼行李。

　　轿子停在二门，岑妈妈亲自上前掀帘子。

　　先下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藕荷色褙子，圆脸，看着和和气气的。

　　染雪猜这应该就是姑太太了。她下了轿，回身去扶后头那顶轿子里的人。

　　轿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搀了出来。

　　老太太穿着酱色褙子，头上戴着银丝狄髻，面容慈祥，眉眼间和苏氏有几分相似。她一下轿，目光就落在迎上来的苏氏身上。

　　“母亲！”苏氏快步上前，屈膝行礼，“一路辛苦。”

　　老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瘦了，可是操劳了？”

　　“没有，都好着呢。”苏氏眼圈微微红了，又转向姑太太，“姐姐一路辛苦。”

　　姑太太笑着还礼，又把身后的一双儿女拉过来：“快给舅母请安。”

　　那姑娘十五六岁，生得清秀文静，穿着一身柳绿衣裙，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给舅母请安。”

　　苏氏笑着扶起连声说好，又让三个孩子上来给老太太和姑太太请安。

　　磕了三个头，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一手拉一个，挨个儿看。

　　“长高了，也大了！”老太太眼眶泛红，“好啊，好啊，都长大了。”

　　染雪站在茶房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姥爷，不过幸好自己给他养老送终了，若是还在世，难以想象他收到自己不在人世的消息，会有多难过。

　　秋棠从后头拍了她一下：“别看了，快回来烧水，一会儿老太太和姑太太要茶呢。”

　　染雪赶紧缩回去，手脚麻利地烧水备茶。

　　不多时，玉茗过来传话：“老太太和姑太太安顿好了，要茶，龙井和碧螺春各备一份。主母说了，今儿晚上摆家宴，茶房要忙到戌时，让咱们轮着班吃饭。”

　　秋棠应了一声，带着染雪和小莲开始忙活。

　　头一道茶是染雪送去的。

　　老太太住在正院后头的松鹤堂，染雪端着茶盘，穿过一个月亮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和海棠，此时海棠正开，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

　　染雪在门口停住，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母亲这一路可还顺利？”是苏氏的声音。

　　“顺利，走的都是官道，住的也是驿站。”姑太太的声音带着笑意，“就是路上耽搁了两天，在庆元县等行李装船，多住了几日。”

　　“老太太身体可好？”

　　“好着呢。”这回是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一路上坐船，比坐车舒服多了。倒是你，一个人在府里操持这些日子，辛苦了。”

　　苏氏笑道：“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对了，姐姐这次来，可打算住多久？”

　　“看情形吧。”姑太太说，“他爹还要等吏部的文书，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正好带着丫头来见见世面，老太太也说想外孙女了。”

　　染雪在外头听着，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轻轻敲了敲门框。

　　“进来。”苏氏的声音。

　　染雪端着茶盘进去，低着头，把茶盏一一放在各人手边的小几上。

　　“这是茶房新来的丫头？”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年前进的府，在茶房当差。”苏氏说，“做事还算稳重。”

　　染雪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面容慈祥，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温和，不像主母那样带着审视，倒像是寻常人家的祖母看小辈。

　　“多大了？”老太太问。

　　“回老太太，七岁了。”染雪小声答。

　　“七岁，倒是不大。”老太太点点头，“好好当差，长大了有出息。”

　　“是。”染雪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等回到茶房，秋棠问她：“怎么样，觉得老太太？”

　　“很和善。”染雪说，“看着不像厉害人。”

　　秋棠笑道：“那是自然，老太太是出了名的好性儿。我在府里这些年，从没见老太太骂过谁。不过你也别觉得好性儿就能糊弄，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谁好谁坏，她门儿清。”

　　染雪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晚上，松鹤堂摆家宴。

　　苏氏让厨房整治了一桌席面，都是老太太爱吃的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碗鸡汤馄饨，是老太太每回必点的。

　　茶房这边也忙，席前要上茶，席间要上汤，席后还要上消食茶。

　　染雪跟着秋棠跑前跑后，累得脚底板疼，可心里却高兴。

　　她端着消食茶进去时，正看见老太太拉着姑太太家那位姑娘的手，笑眯眯地打量。

　　“我们芸姐儿长成大姑娘了，及笄了。”

　　方芸羞答答。

　　“好，好。”老太太连连点头，又转头看苏氏，“大娘子，你帮着留意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芸姐儿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委屈了。”

　　苏氏笑着应了：“母亲放心，我记着呢。前些日子春日宴，几家夫人带来的姑娘我都见过了，有几家倒是不错，回头细细打听打听。”

　　姑太太在一旁笑道：“那可辛苦弟妹了。”

　　“姐姐说哪里话，一家人，应该的。”

　　染雪把茶放下，悄悄退出来。她站在廊下，听着屋里传来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这府里多了几分生气。

　　老太太在的时候，似乎连灯火都亮了些。

　　夜里，染雪回到茶房后头的小屋，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老太太看方芸的眼神，温和的，慈爱的，带着几分骄傲。

　　她忽然很想念一个人。

　　可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也许是上一世早已模糊的母亲，也许是这一世的还没见面的姑姑。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只是在这个春夜里，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虫鸣，想着茶房的小日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

　　第二天一早，染雪刚起来，就听见外头热闹起来。

　　老太太起得早，已经在院子里散步了。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由岑妈妈陪着，在松鹤堂的院子里慢慢走。

　　“这棵海棠倒是高啊，到让我想起老家那棵海棠树了，我当年成亲时亲手种的，到没有这么高。”老太太指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感慨道。

　　“老太太种下的时候，才一人高呢，如今却长了不少，日子还长总有再高的时候。”岑妈妈笑着说。

　　染雪端着早茶过去，正好听见这话，她把茶递给岑妈妈，退到一旁，听老太太说话。

　　“这半年，辛苦大娘子了。”老太太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在老家的时候就躲清闲，这半年一摊子事都扔给她。”

　　“主母能干，府里上下都服她。”岑妈妈笑道。

　　老太太点点头：“能干是能干，可也不能太累着。回头你跟她说，该放手的事就放手，别事事都自己操心。我这次回来，能帮衬就帮衬些。”

　　染雪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想，老太太这话说得体面，可其实也是在表明态度——她回来是帮衬的，不是来夺权的。

　　难怪秋棠说老太太是聪明人，不聋不哑不作家翁，这话一点不假。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太太回府后，林府比往日更热闹了。

　　老太太爱热闹，隔三差五就让厨房做些好吃的，把孩子们叫到跟前吃饭。

　　她还喜欢听书，每隔几日就让人请个女先儿来，在松鹤堂说书。

　　苏氏有时候陪着听，有时候忙着处理家务，就让姑太太陪着。

　　方芸姑娘性子文静，不爱出门，整日在屋里做针线。

　　老太太心疼她，让苏氏带着她出去走动走动，多见见人。

　　“姑娘家大了，不能总闷在家里。”老太太说，“多见见人，眼界开了，将来嫁了人也不吃亏。”

　　苏氏便带着方芸去拜访了几位相熟的夫人。

　　春日宴上见过的那几位，都对方芸印象不错，夸她文静端庄，有大家闺秀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