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谎言》荀性

1、面包女神 抹去额头上

　　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李昔云脱下湿透的运动短袖，随手扔进脏衣篮里，赤脚走进卫生间。他打开淋浴，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直到热气弥漫，潮湿的味道充盈整个房间，才一脚迈进淋浴间。

　　“说好了今天陪我去烘培课，别迟到！”

　　他一边擦拭身体，一边随手解锁手机，就看到刘弦发来的消息。

　　将毛巾搭在肩上，他边打字边走进卧室：“知道啦，我真服了，你追女生为什么非得拉着我？知不知道我很忙？”

　　他穿上衣物站在窗边。不远处就是他平时工作的CBD商业区，那里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姿态各异，或扭曲，或镂空，可看久了却又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地面上则是指甲盖大小，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行人。

　　他住的不是什么大房子，书房、厨房和卧室都是一个房间。不过所幸这公寓是新建的，环境和位置都还不错。

　　手机震动，刘弦又发来了一个可爱的动物表情，配上一句：“谢谢谢啦。”

　　明明是周末，却还得出门。李昔云坐到椅子上，盯着空白的墙壁发呆。他原本计划宅在家里看最近更新的电影，点份外卖，好好缓一缓这两周连轴转的疲惫，为后天开始的下一轮工作做准备。

　　可是刘弦最近不知怎么认识了一个教人做面包的女生，信誓旦旦地说是一见钟情，命中注定的爱情。

　　刘弦这一年一次的命中注定是不是真的暂且不提，过分得是他还非要拉着自己一起去上课。

　　李昔云瞥了眼时间，才不到9点，距离他们约定的十一点还早。

　　他打开电脑，正准备追剧，忽然手机再次响起，是他顶头上司发来的信息：“小李啊，周一有个大客户要在咱们银行办业务，交给你了，千万千万别搞砸了。”

　　李昔云无语地盯着屏幕。他明明是量化交易员，本职工作是写代码、做算法的，可老板却经常要他 7 天 24 小时待命，甚至还时不时派他去接待客户，点头哈腰地求着他们把钱交给银行投资。

　　要不是薪水够高，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收到老板，交给我吧！”他面无表情地回了条消息，附带一个坚定敬礼的兔子表情包。

　　这一打岔，他也没了看剧的心情，干脆打开新闻网站浏览最新动态。

　　“A国宣布增加所有进口关税。”

　　“B国可能提前进行大选，两党候选人在电视直播中针锋相对。”

　　“A国总统声称C国将是它的第35个省份。”

　　... ...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变得越来越疯狂，过去地球村的概念再无人提起。不过李昔云并不觉得可惜，甚至有些兴奋。毕竟风险总是伴随着机遇，只要抓住机会，也许某次交易中他就能狠狠赚上一笔。

　　越近中午，阳光越发强烈，细小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尽管屋内开着空调，但需要眯眼才能直视的太阳还是照得他有些烦躁。

　　时间差不多了，他了身衣服，简单涂了点防晒，给刘弦发消息：“我出发了，十分钟后到。”

　　揣好手机和钥匙，打开门，热浪迎面扑来，衣服瞬间仿佛黏在了身上。他要先开车去接刘弦，再一起去烘焙课。

　　课程是在槐春路一家面包房的二楼，而槐春路是当地著名的网红街。就算正值盛夏的正午，街上车辆也是络绎不绝，几乎每家店都人满为患，有些火爆的店门口甚至还排着长队。

　　“靠，这怎么停车？早知道坐地铁来了。”

　　李昔云的深蓝色宝马在车流中缓慢挪动，几分钟才挪一下。

　　“你看看路边，有位置就停吧，我们走过去。”刘弦不停看表，催促道，“哎呀，快没时间了，能不能快点！”

　　“上学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李昔云扫视四周，开始往路边挤。

　　忽然，前面路边一辆车亮起左转向灯，缓缓并入车流。

　　“有了有了！”刘弦兴奋地大喊。

　　李昔云眼疾手快，趁着前方车还没完全退出，一把拱了进去，停得稳稳当当。

　　“太牛了哥，走走走。”车刚停稳，刘弦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急什么，来得及。”李昔云四下打量，确定后面车暂时走不动后，才推门下车。

　　“我想早点到，跟她说几句话，顺便加个微信。”刘弦对着车窗的反光整理发型。

　　“你有点用力过猛了吧，真不像是学做饭的，像是头牌来招揽客户的。”

　　与李昔云一身清爽的运动装不同，刘弦穿着白T恤、卡其色西裤，外搭一件薄款西装，领口还挂着墨镜。

　　“好像是有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又瞥了眼周围大多随意穿着的行人，若无其事地握拳拉着李昔云，“别废话了，赶紧走！”

　　面包店还有点距离，两人走了五六分钟才抵达。

　　店名平平无奇，叫解忧面包房，不过这门口排的长长的队伍和隐约弥漫在空气中的咖啡和面包香气却着实让李昔云食指大动。从运动完到现在，他还一口东西都没吃。

　　“不愧是网红店，真火爆呀，这课程名额我还是找黄牛买的。”两人在旁人嫉妒的目光中径直走进凉爽的店里，然后在店员的指引下上了二楼。

　　楼上是个宽敞的大厅，楼梯口摆着一张大幅海报，列着各种课程介绍。大厅内，几个圆形沙发零散分布，四周是几间玻璃门的教室，其中一间门敞开着，里面摆着四排大理石台面，一个人影正忙碌着。

　　“柳姐！我来了，上次说好要来上你的课，怎么样，没骗人吧！”刘弦挥手对着那人喊道。

　　柳姐正在教室内清点厨具和食材的数量，听到刘弦的声音后转头迎了上来，挑眉说道：“没想到你真的对烘培感兴趣，看不出来呀！”

　　“怎么会，我从小就喜欢做饼干，做蛋糕，只是一直没机会学习而已！”

　　柳姐拍拍刘弦的肩膀，笑道，“行，姐教你。”

　　刘弦捣蒜似的点头答应。

　　“这位是？”柳姐看向李昔云。

　　“哦对，这是我哥们，李昔云。”

　　“你好，柳怀秋。”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李昔云微笑点头。

　　柳怀秋的颜值毫无疑问属于顶级的那一挂，即便围裙也难掩傲人身材，说话做事又是大方干练。

　　难怪刘弦跟丢了魂一样。

　　介绍完毕，刘弦立刻凑近柳怀秋说道：“是不是要准备东西，我来帮你吧。”

　　“也好，两个人多少能快点，来吧。”柳怀秋只是略一思考便答应了下来，转身向教室走去。

　　刘弦对着李昔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上柳怀秋的步伐，没再看他一眼。

　　“臭小子，见色忘友。”

　　不过他早就知道刘弦的德行，来之前是做足了准备的，也没放在心上。

　　懒得盯着屋内窃窃私语的两人看，他于是转身随意找了个沙发坐下，拿出手机刷起视频。

　　正当他看得有些无聊，昏昏欲睡时，一阵略显干涩的花香忽地涌入他的鼻腔，随即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你也是来上烘培课的吗？”

　　李昔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回答道：“对。”

　　他转头看去，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女生，她正双手撑着沙发，微微探身，直直盯着他。

　　四目相对，李昔云心脏仿佛漏了一拍，眼里只有一双灵动纯洁的双眸，其余一切都沉寂下来，将舞台完全让给了它。

　　“诶，对烘培感兴趣的男生可不多。”女生微微缩回身子，将头发撩到耳后，目光落向前方的教室。

　　李昔云回过神来，趁着她转头的功夫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陪朋友来的。”

　　“这样啊。”她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女生？”

　　“不不不，那个男的。”李昔云赶忙摆手，指了指屋内地刘弦。

　　他盯着女生的侧脸，心跳砰砰作响，他谈几百万美元的交易时都没那么紧张。

　　女生侧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明媚：“这样啊，原来是来当电灯泡的？”

　　李昔云耸肩。

　　“我叫张韵，你呢？”女生坐直身子，主动伸出手。

　　“李昔云。”李昔云也下意识坐正，伸手与她握手，然后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递给她一张，“这是我的名片。”

　　张韵接过名片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捂嘴笑道：“不好意思啊李先生，我可没钱给你投资。”

　　李昔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瞬间尴尬得脚趾抠地，赶忙伸手去拿回名片：“呃……职业习惯，不好意思。”

　　张韵将名片放回他手里，摆手道：“没关系，很高兴认识你，李先生。”

　　李昔云接过名片，但身体却突然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沉的，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也很高兴认识你，张......小姐。”李昔云干咳两声，扯了扯衣服又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看向教室，“好像快到时间了，他们怎么还没收拾完。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张韵笑着点点头：“好。”

　　李昔云轻轻吸气，双手搓搓裤子，犹豫了一下后微笑着朝她点点头，起身朝教室走去。

　　教室内，刘弦和柳怀秋正有说有笑地倚在窗边桌子上的一个水槽前聊着。

　　“要不要帮忙？还有六分钟就要上课了。”李昔云走到两人面前。

　　“嗯？”

　　“李昔云，你干什么？”

　　直到李昔云的脸出现在两人视野里，他们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双双被吓了一跳。

　　刘弦摊手瞪着他。

　　李昔云也被他们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什么干什么。相见恨晚呀你们，聊这么开心。我怎么看那边台子上好像少了个盆啊？”

　　“你懂什么，我们正商量怎么分配小组呢。”刘弦脸上挂着坏笑，但嘴上正义凛然地反驳道。

　　“行，讨论得差不多了，我去收一下尾。”柳怀秋脸颊肉眼可见的泛红，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向着厨房后面走去。

　　李昔云靠在柳怀秋方才的位置，用胳膊肘碰了碰刘弦，小声道：“我看这进展挺顺利，要到微信了？”

　　刘弦自豪地说道：“那必须的，下周就约她出来吃饭。”

　　随后他疑惑地看向李昔云，“不是，你不好好在外面刷你的视频，来搅我局做什么？”

　　李昔云转身打开水龙头，又关上，抬头看向外面。

　　大厅内等待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而张韵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握紧了搭在腿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这不是快上课了吗，人陆续都来了。”

　　刘弦瞥了眼大厅，又看了眼李昔云，“你可没那么好心。”

　　李昔云正要反驳，柳怀秋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们道：“课程马上开始了，大家准备进来吧！由于位置有限，还是老规矩，两人一组，大家自由组合。”

　　大厅里的学员们迅速地组织起来，往教室里走去。

　　张韵起身，拍了拍衣角，正要往里走，柳怀秋忽然走到她面前，有些歉意地说道：“韵韵，今天有个新来的朋友没什么经验，我想亲手带带他，你这次能跟他朋友一组吗？”

　　说着她指向正在屋内插科打诨的李昔云二人。

　　张韵闻言，立刻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挥了挥拳头：“这人看着还不错哟，加油！”

　　柳怀秋轻咬朱唇，轻轻推了推她，“你先进去，我过会儿介绍你们认识，听说他朋友人很好的，也蛮有钱。”

　　“不用，我们已经认识了。”张韵大步走进教室。

　　课程是偏实践的，柳怀秋简单介绍了菜谱和配料，又列了一堆注意事项后，便让大家开始动手尝试，而她则绕着教室走，以便随时发现问题然后指导。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李昔云在听课时精神便已经恍惚，盯着眼前各种面粉、鸡蛋、糖和奶油发呆。

　　这时张韵的声音响起，同时她白嫩的手伸到他面前：“能不能把鸡蛋递给我呀，谢谢啦。”

　　“没问题。”李昔云从食材里拿出一打鸡蛋递给她，然后摇了摇头，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

　　张韵接过鸡蛋，便开始认真地按照幻灯片上的步骤操作，配料，揉面时动作行云流水。

　　制作的过程不出意料地十分顺利，李昔云除了偶尔递个东西，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当然，他本身也并不感冒。

　　他双手撑着桌面，没话找话道：“你平时经常做面包吗，好熟练。”

　　“嗯，我就在楼下面包店打工，偶尔也在家做。”张韵专注地揉着面团，语气轻松。

　　“嚯，厉害呀。”李昔云点头：“大学生？”

　　“是呀，平时没课的时候就来帮帮忙，单是闻着面包的香味我就很开心。”张韵眉眼弯弯。

　　“在这打工做什么，浪费时间，还不如实习呢，没有实习以后工作可不好找！”李昔云转过身倚靠着桌子，看向窗外。

　　张韵不停动作的手顿了一下，转头认真地说道：“我就是喜欢。”

　　“喜欢可不顶饱。”李昔云不以为然。

　　“你管得真宽啊，爹味太重。”这时一旁白T恤上沾着都是面粉的刘弦端着一杯不明橙色液体凑了过来。

　　“这叫经验之谈好吧。”李昔云推开意图污染他的衣服的刘弦。

　　“啧，哪来的清朝遗老。”刘弦坚持不懈地靠近。

　　“韵韵，做得很好诶，感觉很快就可以考过烘焙师考试了！”柳怀秋这时正巧逛到了他们这边。

　　刘弦赶紧绕过李昔云，凑近看张韵的作品。

　　再看看自己的“杰作”。

　　他求助地看向柳怀秋，语气带着一丝忐忑：“柳姐，我感觉这颜色好像不太对呀。”

　　周围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何止颜色不对，这粘稠度看着也很可疑呀好不好。

　　刘弦尴尬地低头，跟着柳怀秋退回自己那乱糟糟的操作台，重新开始接受手把手指导。

　　待两人走后，李昔云忽然凑近张韵问道：“烘焙师每个月能赚多少钱，能有两万吗？”

　　张韵微微往旁边移了一步，“不知道，请你别靠我这么近。”

　　李昔云挠了挠鼻子，“抱歉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职业病。”

　　“那你这职业的毛病还真不少。”张韵目不转睛，眉头轻挑，撇嘴道：“不帮忙能不能去边上站着，碍事。”

　　李昔云连忙闭嘴，拿过台子上多余的菜刀，有样学样地也开始帮着切肉来制作肉松。

　　“这节课大家表现得很好！”

　　傍晚的灯光洒满教室，每个组的台面上都摆放着金黄酥脆、馅料饱满的面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麦香。唯独刘弦面前，那一坨漆黑的“作品”显得格格不入。

　　柳怀秋看了一眼，忍不住笑着拍了拍手：“虽然结果不太理想，但新人的进步也很大。大家都辛苦啦！”

　　哄堂大笑。

　　原本还有些失落的刘弦抬头，看到大家的笑容，也忍不住咧嘴跟着憨憨地笑了起来。

　　李昔云忍不住扶额。完了，这小子彻底被拿捏了。

　　“谢谢你今天帮我，这一半面包你拿去，明天可以当早餐。”张韵递过来用纸袋包好的面包。

　　“可以吗？”李昔云嗅着麦芽的香气，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确实很好奇自己人生第一次参与制作的面包的味道。

　　“当然。”张韵笑着点点头，背起书包向外面走去，“拜拜。”

　　“等会，等会。”李昔云赶忙跟上。

　　张韵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向他：“怎么了？”

　　李昔云紧了紧手中的纸袋，小声说道：“能不能加个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