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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伪 打小跟着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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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马前程是在琉璃厂的文宝斋,我时常喜欢去琉璃厂淘一些旧书古籍,那天路过文宝斋门口,看见门里门外都是人,这种情况很少见,我以为是店里来了什么稀罕的古玩字画——这家店百年老字号,内行人都知道,渠道、人脉都深不可测,出现什么稀世珍宝都不稀奇——也想见识一下,就去凑了个热闹。
我凑在门口,就看到了马前程,他站在柜台前面。马前程那时的模样我至今记得,精神憔悴,瘦的不像话,一副遭了大难的样子。
柜台上面放着一个紫檀木匣。我扫一眼那个木匣子,不论是从包浆还有磨损的形态看,不是造旧,至少得有几百年的老物件了;从形状看,还有古朴的样式,像是宋朝的画匣。
他两只手打开画匣并往前推,声音不大有几分恳求的意思:“您再看看……”
话尚未说完,站在柜台后边儿的店员,一抬手就将画匣的盖子扣上了:“甭再看了,我也是好心劝您一句,看开些吧,就当是破财免灾了。”他倒也没有多少不耐烦,只是态度有几分强势。
马前程没走,他低头看着画匣,好一会儿再一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小哥,您帮帮忙,帮我请几个专家鉴定一下是不是吴道子的画,他们跟我保证的如假包换……要真是假的,我也好找他们去。”
店员叹了口气:“真不是我不肯帮忙,你这情况,我就是真把人给你找来,鉴定出是假的,不是吴道子画的,可人家不认,不是也没用吗?”
马前程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几分:“只要专家说了是假的,他们不认,我就去告他们。”
店员摇摇头:“不像您想的那样简单,我跟您说明白了吧,中国早期的绘画作品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首先这些作品就很难鉴定真假;其次就算鉴定了真假,也不能作为实证让你去打官司。就像那幅《八十七神仙卷》不就是吗?”
店员许是见马前程神色好像还是没有明白,他问一句:“您不知道《八十七神仙卷》?”
“不知道。”
店员摇摇头:“您还真是个纯外行。那徐悲鸿您总知道吧?”
马前程点头:“徐飞鸿我知道。”
……
看热闹的人里有人开玩笑地问他:“十三姨您也知道吧!”
人群中传出笑声。
又有人问:“您知道的是徐飞鸿还是黄飞鸿啊?”
马前程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却不知道闹了什么笑话。
“大家快别取笑了,这位老哥也是不容易。”店员又跟马前程说:“您也别见怪,互相之间开个玩笑,都没有恶意。我刚才跟您说的徐悲鸿,是民国时期一位非常著名的画家。1937年他在香港举办画展期间,有个德国人要出售收藏的中国古画,徐悲鸿受朋友邀请,去看画,在这位德国夫人的藏品中,他发现了一幅白描长卷,上面87位道教神仙,‘吴带当风’正是吴道子的画风,他花了一万大洋将这幅画买了下来,取名《八十七神仙卷》,后来画被偷了,他又筹集了二十万大洋赎回。徐悲鸿先生认定了这就是吴道子的真迹,也有多位学者跟他看法一致,但是也有人说这是宋代的作品。因为这幅画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标识,所以到底是真是假,一直到今天也没有个定论。您说,徐悲鸿那幅画,他说是吴道子的真迹都没用,何况咱们,何况您这一盒碎片呢!”
马前程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人群里有人安慰他:“钱财身外物,没了就没了吧!您说谁人一辈子能不遇上点事儿呢?能怎么办?还得是自己想开,可千万别最后钱没了,再把身体给拖累垮了。”
“是这理儿,往前看吧!”
……
大家七嘴八舌的劝说着,宽慰当中也有人掺和两句风凉话,马前程始终一声未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前程又问了那店员一句:“小哥,我脑袋不聪明,您跟我说句明白话,是不是我这画不管是真是假,都只能是假的了。”
“不是!”
没等店员开口,我抢先出声。
店员抬高了脑袋朝我这看过来,马前程也回头,看热闹的人纷纷扭头往我这看。
琉璃厂我常来,小时候跟着师父来,长大了自己来,很多人都知道我。
店员笑着跟我打招呼:“小师傅来了,您今儿个有空来逛?”
“今天放假来找两本书看。”
“您对这画感兴趣?”
“没有没有,我就是瞎凑个热闹。”
人群里有人好奇问我:“小师傅,您怎么说?”
会在这里凑热闹的,必然都是古玩圈子里的人,别管懂得多懂得少肯定是懂一些的。
我说:“若这画上有历代书画大家,收藏大家的收藏章或是题跋,那就可以说是真迹了。就算不是真迹只是摹本,那也是价值连城,多少能给他找补一些损失。”
我当时虽然还不认识马前程,但他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现在在乎的也不是这幅画是谁画的,纯是在乎它值不值钱。
“小师傅您往这看。”店员将画匣有刻字的一面转到我面前。
我凑近了看,字迹磨损严重,我只能分辨出几个字,猜不出上面是什么意思。
“这上面写了什么?”
店员跟我介绍:“据这位先生说这是半卷吴道子的山水图,我看了东西确实是老的,这上面是一段记载,讲述了这幅画的来历,经历还有年份……”店员将这画上的记载跟我讲述了一遍。
“如果这幅画是真的,那基本就是卢家代代传下来的,估计没有经过什么收藏大家的手,不会有什么题跋,和收藏印章……您说如果有了,是不是反倒更不可信了。”店员也无奈地说,“这幅画情况实在是复杂,但如果当做寻常古画售卖的,哪怕就是当做宋朝的摹本卖的话,我这就能拿下,可非要说是吴道子的真迹,这不是没戏吗?更何况这位先生开了个天价,您说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店员说的有道理,吴道子的真迹没有一幅流传下来,或者说这世界上的画,没有一幅能够证明是吴道子的真迹。
马前程问我:“如果画上什么都没有,还能证明这画是真的吗?”
我也跟着叹口气:“若是画上面什么都没有,可你这幅画在古籍文献中有记载的话,不论能不能证明这幅画是真的,它也是具有很高价值的,哪怕你这是宋人摹本,不过还要看具体情况……而且,这个可能性很小,小到可以忽略。”
“记载……您看这盒子上这段记载能作数吗?”马前程看着我,好像看着的是他的救命稻草。
马前程眼巴巴地看着我,他这个年纪的人,这般模样,我看了心里实在不好受的,但也只能实话实说:“如果只是从市场估价来说,这一段记载,有比没有要好很多,说服力是有的,但如果您想将它作为证明这是吴道子真迹的直接证据,那说服力就不是很高了。因为就算画匣与里面的画是一体的这件事情被认可,但这段记载难免有自说自话的嫌疑;这一段记载出自北宋,可在北宋时期,吴道子的画已经十分罕见了,且这卢氏兄弟也不是史上留名的鉴赏家,他们眼光也没有那么高的说服力;记载中提及画是卢氏祖传,可只有盒子上的祖传这两个字,证明不了画的来历。但不管怎么说,这段记载虽然不能直接证明画是吴道子真迹,但您若只求卖个好价钱的话,它有很大的作用。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画,毕竟这是一幅画,不论是鉴赏还是鉴定,最主要的,还是看画,而且画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马前程倾家荡产买下这幅画,当然是为了赚钱,若是抛开经济价值不谈,只怕他也不在乎这画是谁画的,可眼下这局面,只怕是很难回本了,我希望他至少能减少一点损失也是好的。
“小师傅您能帮我看看画吗?”
店员听了,向马前程介绍我:“您今儿个算是赶上了,请她掌眼也算是找对了人,这位姑娘打小跟着故宫里的老师傅学艺,十几年的手艺,凡书画上头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店员是当面客气,诚心捧了我两句,倒弄得我有点儿尴尬,我知道这种时候,我应该先说一句“您可别打趣我了”,然后再自贬两句,再回捧两句,最后互相再客气几句,这一套程序就算走完了,再开始正文儿。可是那样我也觉得尴尬,而且我很烦这种交流模式,我心里决定去他的,并且以后不管谁跟我说这种话,我一律不理,一句不接,直接开始正文儿了。
我说:“您别笑话我了,我这都算不上是个行里人,哪敢在您这班门弄斧。”
店员流畅的接道:“您看您客气了不是,您这薛文岳薛老的高徒,我算什么……”
“您是薛文岳的徒弟?”马前程突然打断了店员的话,也提前结束了这一套固定程序。
“是。”我说。
马前程估计是知道我师父薛文岳,忽然有些急切,非得让我帮他看一眼。
其实我也想看一眼,这画匣浑身撒发着古朴的气息实在迷人,我很好奇里面的画是什么样子,就没客气。
画匣里除了一根檀香木的画轴以外,就是一层画纸碎片,我凑近了,盯着盒子那些碎片看,纸张发黑泛黄,发霉严重,相比较之下虫蛀却好很多,可见昔日的收藏者是是懂行的,防虫做的非常好。
画纸太碎了,一片一片,大的才鹅蛋打小,笔墨看不清楚,我又凑近一些深深嗅了一口……然后闭着眼睛品味了半天,又嗅了一口……
我闻的很认真,倒忘了是在什么场合,等我睁开眼睛时察觉屋子里特别安静,我直起身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看店员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好意思说,但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个人问我:“小师傅,您这绝招,我们可真没见识过,您闻着什么了?跟咱们说说呗,也叫我们开开眼。”
这人在打趣我,我不是没听出来,可其实书画鉴定时用鼻子闻一闻是很平常的事,有一些时候画纸上的气味能透露很多信息,而且其它品类的古董鉴定,鉴定时闻一闻也都是正常操作。
我没理他跟马前程说:“凡事东西都有自己的味道,一样东西是什么味道?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气味相交是什么味道?若是几样东西互相浸润又是什么味道?这都是不一样的。”
刚才那个人又问:“小师傅,您详细说说,也叫我们长长见识,学习学习”这回态度倒是真诚了些。
我说:“这个其实很简单,也没有什么可学习的,只是我嗅觉灵敏一点,闻得出这个紫檀木的画匣跟里面的画纸,包括那根檀香木轴,气味相融,说明它们一起存放了很多很多年。”
马前程问我:“那这能说明这幅画是真的吗?”
我摇头:“这只能说明,这里面的东西跟这个盒子是原装配套的可能性很大,至少不是近期随便找个旧画临时放进去冒充的。”
“这个有什么用?”
店员明白,跟他解释:“这样的话,就可以判断,那段记载中提到的吴道子的山水图,指的就是盒子里这半卷画。”
我补充一句:“当然推断不严谨,但我觉得姑且可以这么算。”
“这能证明我这幅画是真的吗?”
“证明不了。”但我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是要向别人证明,只是自己心里想知道,这画是不是吴道子画的。我倒是觉得,要这画如果真是卢家祖传的藏品,那它是吴道子真迹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但这只是合理性的推论和猜测,若是要判断,最主要的还是要看到画。”
店员听了我的话,正色问我:“小师傅,您看好这幅画?”
我点头:“我挺看好的,当然都只是推论,跟鉴定没有关系,所有画作的鉴定,最根本的就是看画。”
店员很客气的问我:“您心里的判断,跟我们讲讲?咱里边儿说?”
看热闹的人不干了,有人喊:“哎?嘛里头说呀?正听到关键了,您几位进去了,我们这一屋子人今晚可别想睡觉了。”
又有人附和:“就是,别藏私啊!也让咱们听一听长长见识。”
大家七嘴八舌喧嚷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这时候简直比马前程还急,起哄生越来越大,我只好开口:“大家别起哄了,没有什么私可藏的,我说了,只是推论,跟鉴定没有关系,这画是什么样的都看不到,谁来了也鉴定不了。”
“什么推论给我们讲讲,让我们也明白明白不是,晚上能不能睡得着觉可全看您了。”
我转回头,见店员和马前程也都在看着我……
对于古董鉴定,大家都比较谨慎,没有把握时,是不会轻易开口的,毕竟这里面事情太多,避免落人口实,更别说今天这种,连画都没见着的情况下。虽然我不是个书画鉴定师,甚至都不是这个行业里的人,但总要顾着师父的名声,若不是马前程这模样我看了不忍心,打从最开始我就不会开口的。
可既然已经说了,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我开口前再一次申明:“这只是我的猜测……”
好些人已经心急的等不了了,我一开口就被打断了:“哎呀,可别吊着我们了,心脏病都给我吊出来了。”
我也是郁闷,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说道:“我是想,如果里面的画没有被调包,盒子里的画就是记载中所提及的,卢家祖传的那幅画,那么我们应该就可以推断,这半卷画是卢家祖传的。”
“……”
“您使大劲就这呀?这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小师傅,您这诚心涮我们呢!”人群里有人不满的大声说。
我转头问这个说话的人:“如果您爷爷给您个东西,这个东西你不好说是祖传的吧?”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声音和平了一些:“这个确实,能算得上是祖传的,怎么也得往上倒个三四辈儿,最少最少得是太爷爷传下来的东西。”
我说:“再乐观一点的话,算它传了六、七代,也不过分。”
“那肯定的,祖传的么,传个十代都正常。”那人又问,“可那又怎么着了呢?”
我继续说:“一代就算隔30年,六、七代也有200年了,那段记载中提到是宣和年间,说是为躲避战祸,那就姑且算是宣和七年,就是公元1125年,往前倒200年,就是公元925年,距离吴道子去世已经过去了166年……”
人群安静下来,不再有人接话。
我说:“我们刚才假设这画在卢家已经传了6、7代了,也就是说,这幅画,是卢家先祖,在大约公元925年前后买下,或者说得到的,对吗?”
“对。”文宝斋的店员郑重地朝我点头。
“我觉得在吴道子去世后一两百年间,他的画作收藏风应该是很热的,真迹在民间的流传度应该也会比较高,所以卢氏先祖买到吴道子真迹的可能性并不小。所以说这幅画是吴道子真迹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当然这只是猜测,推论,很可能都是错的。”
想了想,我又补充说:“这些推论不能作为证据,但如果你只想卖个好价钱的话,只要这画没有问题,它本身的艺术价值够高,并且也是吴道子的画风、神韵,那么我想即便不能证明是真迹,也会有人愿意买下的。”
店员听后沉思片刻,好似下定决心一样对马前程说:“先生,您之前说的价钱,我们给不了,但您要是相信我,把画交给我,我给你找人鉴定、修复,之后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给你安排一场拍卖会。”
文宝斋肯接下这幅画,对于马前程来说是最好的出路了,甚至他们还承诺了会给他安排拍卖。不少人开始恭喜他,还有说他遇上贵人的,我也觉得,这事算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了,可我没有想到,马前程却拒绝了。他抱着画问我,拜薛文岳为师,学的是不是书画修复,听我说“是”,他就开口让我给他修。
我还担心他是不明白这里面的事儿,我还跟他讲清楚了,像这样珍贵的文物,请一个有声望、有地位的修复师来修,这样比较有公信力,不会给文物减分;而我虽然学了十几年,但我现在啥也不是,这种级别的古画交给我来修并不合适,而且我现在都没干这行。
我的话马前程听了,却没有听进去,坚持让我给他修。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马前程,帮他修复这半卷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