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怜草木青》温聿疾

1、楔子 雾起

　　我的故乡在赵国。
　　大大小小十余座宫殿变成了颓壁残垣，原还遗留的烽火硝烟已经被雨冲洗了干净。
　　这再怎么磅礴的国家也就因一场盛火而落幕。
　　我仍记得那座座屋舍，一个接一个地倒塌，倾覆。
　　赵国的天子——我的父王，还有兄弟姊妹全部压死在尘土废墟中，我静默的看着如雾般的烟尘挥之不去。
　　赵王说赵国濒临死亡，待天亮魏国就要抵达城下，可辰揽阁的书卷旧籍，他的王子王孙包括宫仆一个都不能留。我隐没在兄姐的最后面，听着男人这些话语不免荒诞可笑。
　　一个君王，手掌疆土不能管制好一方天地也罢，还要演个烈士肝胆，爱护自己的百姓以免落入敌手受得摧残。
　　但于他而言这或许是他身为一个王的最后的体面。可我却没想到他竟然把他手中的火把交到了我的手上。
　　那是我和他最近的一次距离。
　　其实我们之间并不亲近，他有着许多个爱女，我并非当中的任何一个，所以我永远扮作男装跟在二哥哥商绾后面，商绾疼惜我这个最小的妹妹，其他人也不好多言多语，我也不去招惹是非，正因如此，兄姊们反倒说我更成熟稳重一点，二哥哥大了九岁，他们常道我反而更像是商绾的女儿了，可惜他早死了。
　　“商玉，今君予你重任，为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早已长成大姑娘了。
　　这件事你定能做到的吧，像商绾一样。”
　　他的语气很肯定，明明是我们的第一次讲话，他这话却仿佛是我们交流过很多次了。
　　我答应了。
　　火是我亲手点燃的，我看着熊熊火色烧尽了除我以外的所有人。
　　赵王临别的最后一字：“等。”
　　他要我等，等的是救我的人？
　　若能挽大厦之将倾是绝对不可能的，人都死干净了，只剩下我一个亡国公主，还是不受宠的姑娘，救我有什么好处，只有拿我邀功做投名状？不对，单单只是为了我，不应该这么简单。
　　我细加思索。
　　我突然回忆起赵王看向我的最后一眼，他不是看我，也不是把亡国的机会交给我，他在看向二哥哥，一切因为商绾而已。
　　商绾被赵王杀死，而赵王对商绾有愧。
　　我究竟有多像商绾呢？外表不同，但心性同一，商绾内外明澈，我静水成玉。
　　一代天骄的身亡，令多少人唏嘘，可怜。
　　商绾作为将来的君王，赵王对他这个公子，有多么的看重，自然就要多加磨炼，要把商绾雕琢细致，朝内的事务他打小就从底层做起，做得好，父王会不闻不问，做差了，那迎来的就是训责与惩罚了。
　　那年，商绾作为质子被强行带去祁国交流学习礼乐，因祁国环水富饶之地，自是有人力物力支撑，如果要打仗结果不言而喻。于是各个国家把自己的公子兼陪读统统带进了祁国宫殿做人质，没有人敢反抗，实际上此计卓为妙，目的是更好逐个击破。
　　赵国地域广阔，九州各国谁都想分一杯羹，最好是全盘拿下。不久祁国发动战争第一个征伐临近的赵国，赵王亲自拔刀。可外面的并不知，战场上不只有祁国的军兵，还有商绾，和其他几个各国公子。
　　就这样沿路下来，祁国高歌猛进，直到赵国将近沦陷，派人游说祁国愿意割让土地以换两国战争平息。
　　说客回来后欲言又止，开始赵王以为此事不成了，说客却道成功了但……
　　但是二公子商绾死了，只带回一具尸身，而尸体身上穿的是祁国的战衣盔甲，那一刻的触目惊心在赵王眼里既悲哀又气愤。
　　赵王问其原因，说客在众目睽睽之下道出了实情。
　　“王啊，祈国那边说，是您亲手杀了自己儿子啊！
　　请君节哀，不只是我们，祁军里都是质子，他们派出各国的公子来攻打各自的国，祁王竟是如此欺辱我赵国，真是够狠的！”
　　赵王听到的那瞬，天都要塌了，他霎时想到了很有可能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当即晕昏过去。
　　此后一年里病入膏肓晃然白发。
　　……
　　我琢磨了很久，直至夜半降雨，我独坐赏月池边，池水浑浊，哪怕是雨滴落水面，也看不清波澜了。
　　不知不觉中泪水犹露珠滑落到我脸颊，宛如残荷间的水珠，早晚会掉下去。
　　坠在眼尾处，水光潋滟。
　　我拂袖遮面轻轻拭去了泪痕。
　　待青衫衣袖放下，忽而一盏灯照映出暖色，突兀地融入水中倒影，原本污浊的水变清，有人开启了赏月池的流水机关。
　　来人必定是熟悉赵宫之人，应是赵王让我等待的。
　　“像你这样的人，将来又会为谁有了怜悯啊？”
　　“窈窈。”
　　身前传来的声音同清溪一样沁凉。
　　暮色中灯火葳蕤。
　　我抬头欲看清来者是谁，从提灯往上看玄衣少年垂着眸，眸色辗转，而上长睫扶苏，眼尾柔情又凛冽，清恣如霜。
　　我轻轻皱眉，怎么会是他——“姬奚？”
　　他难道不是和哥哥一样一年前就亡故了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父王让我等的人怎么可能是公子奚呢。
　　我虽疑惑，却也无力多问，无论如何赵王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归处，我应该无需担心。
　　我们同骑一匹马，夜色暗沉，只凭感觉认路，耳边还回荡着玉禁步的磕撞声。
　　一路上我们马不停歇的奔逃，途至半道雨就停了。
　　到了江畔冷月的微光渐渐漏出来。
　　我被姬奚带下马，揭下帷帽，冷风吹乱，青丝与裙裳随之飘动，一束流光流泻在身遭。
　　路上戴着帷帽无碍，眼下这般实在狂乱，我这才想把泼墨长发简略编成辫，实在是不熟练，尝试了好几次怎么也搞不好，往常都是商绾帮我梳发的，平日里常披发顶多就编几条小细辫。
　　商绾离开后，我也就更不在意这些了。
　　然姬奚尚坐在马背上，就这么看着我折磨自己的柔发。
　　朦胧月色里，女孩的脸白皙细腻的如雪，又比瓷还通透，连娟长眉之下，是清冷的眼尾带着绯红。
　　大概是哭过的。
　　我心急切，又蹙起眉来，眼尾翘起，连着周边的山水也要淡极生艳，合兮美人如画。
　　姬奚脑海里记起《月初》，“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色如银，月白色的纱衣罩住青衫，风一吹水面雾散开。
　　感觉到寒风刺进骨子里，我借着马身高壮掩下寒冷，没有绑好的几缕发丝随之拂过少年勒马缰绳的手。
　　姬奚纤细手指抓住后挽起，略略抚过我的耳畔。
　　他道：“商玉，我知道你绝非娇弱易碎的人，今夜赵氏族人无一人幸免，你也要当我从来就未来过。”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能被别人发现我的踪迹。
　　我的存在将是最大的隐患。
　　我想起此前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我因谁有怜悯之情，一年以前我就已心生怜悯了。
　　但何必一厢旧梦，人人皆苦矣，我更清楚我更可怜自己，时时警戒着自己莫要被俗世迷乱眼。
　　后来他未言明他究竟为什么来救我，又为何死而复生。
　　天光熹微。
　　我倾身靠近江面，水波荡漾处映照出我的身影，刚刚国破家亡的公主就这样轻巧地逃出生天，姬奚告诉我我可以平安活下去，不必忧心自己会被发现。
　　江岸另一边，姬奚踏着马去向他的归途，他身上似有两枚青玉来回碰撞相击，铃音的脆响声渐渐远去，我下意识在自己腰上寻去，空如也。
　　那串玉禁步是祁国公子公主的身份象征。姬奚救了我，这就是他要的报酬。
　　只是我的那串青玉曾碎裂过，但愿没人清楚这份来处，遂公子青云吧。
　　从此，这世间再没了旧时南赵，也无了公主，我商玉能独立于世，何苦伤春悲秋。
　　二十四日，犹春于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