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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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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瓢泼,火车站口附近的长椅上坐着个男人,低垂着脑袋,挺直的脊背使得他即便如此落魄也不失气质。
最近正是z县的春夏交替时节,轰隆隆的雷声伴随着雨点,标志着春季向夏季迈进的一步又一步。
李竹不喜欢这种潮乎乎的时段,什么东西在这样的天气里都不分明。湿衣服先是潮,再是臭,混杂着阴湿的冷气,让李竹无可奈何。
就在这样的雨幕里,李竹注意到那个在长椅上呆坐着淋了半天雨的男人。
她从家去到东市场买二两肉给自己补身子时,这个男人在这里,她去西市场准备捡赶集结束后摊贩准备扔掉的菜叶子时,男人还在这里。
是受了什么打击吗?无人知晓。
李竹难得停下了自己的脚步,静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抬脚走到男人的面前,抬抬下巴语气随意:“你怎么跟条野狗似的?”
没礼貌的刁钻比喻让沈松柏怔住,一点点抬起头来看着李竹,挺拔的眉骨下眼神迷茫。
什么?
李竹叹了口气,直接伸出手抓住了沈松柏的领子,稍稍一用力便让沈松柏不得不站了起来。
“跟我走吧。”李竹理所当然。
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只是在路边捡了一条野狗。
这下轮到沈松柏愣住了,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发现自己哑口无言,最后还是抬腿跟上了李竹的步子。
李竹的伞又小又破,她丝毫没有把伞分给沈松柏一半的心思,只是脚步轻快地一点点朝着住所的方向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沈松柏依旧在淋雨,但乖巧得过分,亦步亦趋地跟着李竹,一路到了那栋烂尾楼下。
“嗯?”沈松柏疑惑。
这所烂尾楼看上去阴气森森,灰色的外皮斑驳,静静伫立于雨幕中,像是吸血鬼的古堡,但又没那么华丽。
总而言之,看上去像是埋葬了许多冤魂的地方。
李竹注意到身后的沈松柏没有跟上,于是转头看他,语气淡淡:“我在这住。”
简单的四个字,但还是打消了沈松柏的疑虑,默默地跟上李竹,一齐进了烂尾楼。
楼梯没有扶手,两人走得都很小心,一直上到三楼后一拐弯,原本灰白色的阴暗氛围蓦然一变,眼前散发着暖黄的小夜灯照耀着略显狭小的空间,一旁的床垫上铺着的床上四件套干净整洁,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有水电吗?”沈松柏没忍住开口问道。
李竹从一旁的纸箱子里拿出一双粉色的拖鞋,随后又找寻了一番,拿出了一双干净的大码一次性拖鞋放到了沈松柏面前。
“没有水,我私接了电线。”李竹解释道。
电费会算在对面小区的公共用电上。
李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沈松柏噎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暖黄的灯光不算亮,看得出瓦数不大,这间狭小房间里的墙壁都被几块碎花帘布遮盖,倒是显出几分温馨。
沈松柏站在一旁,有点局促。
跟着李竹离开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到了这里,沈松柏才后知后觉地品咂出这件事的诡异来。
一个住在烂尾楼的流□□人莫名其妙带着他回家里来,局促狭小的室内甚至不一定住的下两个人。
李竹的衣服也湿了,她走到床垫一旁的行李箱旁,打开后拿出了自己的长款冬季睡裙,动作迅速地换上。
在她脱衣服时,沈松柏正巧转头看她,在昏暗灯光下,沈松柏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后,脸蓦然烧得滚烫,红着扭开了头。
一直到李竹换好了衣服,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z县人吗?”
沈松柏抿唇,停顿了三秒后点点头:“嗯。”
不过萍水相逢,也不需要说太多实话吧?
李竹点点头,走到床垫上坐下,将自己买来的菜放到一旁的小型冰箱里,而后抬起头看沈松柏:“没找到工作?”
“嗯。”沈松柏继续点头。
“行。”李竹也点点头,转头从一个泡沫箱里拿出了两包泡面,冲着沈松柏示意了一下,“酸菜还是爆椒?”
沈松柏眼神疑惑地看着李竹手中的两包方便面,迟疑着回答:“酸菜吧……”
他从没吃过这种东西,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他入口的每一份食物都是要母亲钦点的。
李竹于是撕开包装,又走到一旁按开了桶装饮水机的烧水开关,接着将面饼放在不知从哪拿出来的大碗里。
咕噜咕噜的烧水声不断,李竹静静地等待着,平静的脸色看不出一点不耐烦。
沈松柏没忍住问:“住在这里很麻烦吧?”
冬寒夏热,家徒四壁。
李竹轻笑一声:“住在哪里不麻烦?”
住在小区里,要打理好邻里关系,住在乡下,要苦恼公共设施的落后,住在别墅里或许就没烦恼了,但李竹哪有这本事呢。
沈松柏一怔,沉默半晌后点点头:“也对。”
水烧开后,李竹动作迅速地将两包泡面泡好,一阵阵香气散开,窜到沈松柏的鼻尖下,让他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好香的气味。
饥饿的肠胃发出抗议,空荡了一整天的胃袋发出渴望的鸣叫,沈松柏脸微红,尴尬地捂住了肚子。
李竹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将手上那碗老坛酸菜面递给他。
“吃吧,碗筷都是干净的。”李竹道。
顾不上客套,沈松柏接过碗,拿起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不雅观地进食,不到五分钟就见了底。
李竹还算斯文,慢慢悠悠地吃了几口方便面后,今天冷了一整天的身子才算微微暖了起来,她调整了下坐姿,对着一直站着的沈松柏道:“你要去找工作吗?我可以给你介绍。”
原本还在喝汤的沈松柏僵住,低下头看了李竹一眼,抿唇表情有点紧张,他道:“有什么不用身份证的零工吗?”
他出逃时顾不上那么多,一点身份证件都没带,银行卡也没拿,反正父母都要冻结他的卡的。
李竹也没多问,只是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吃了一口面后才道:“目前没有,先不着急。明天我带你去垃圾站翻翻,看看有没有干净的床垫,把隔壁房间收拾干净,你先暂住下吧。”
沈松柏点点头。
今夜外面仍在下雨,大约是潮气的缘故,室内有些阴冷,考虑到地面会返潮,李竹干脆让沈松柏上了床垫睡觉,用一道枕头划出的分界线隔绝两人的地盘。
一直到后半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才逐渐停下,沈松柏却难以入眠,他从一岁起就是自己一个人入睡了,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个人,有些不习惯。
“你叫什么名字?”沈松柏突然问。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这个陌生女人带着他回烂尾楼到现在,他们甚至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晓。
李竹正懒洋洋地看着手机里的吉他教学视频,劣质的耳机有些漏音,这也使得她听沈松柏的话听得很清楚。
“李竹。”她甩出两个字。
沈松柏在心里反复咂摸了好几遍,这个名字很配她。
“沈松柏。”
李竹反应了几秒才明白沈松柏是在自报名号。
大约是流浪的时间太长,李竹脱离正常社交太久了,认识人的第一眼大多是靠着彼此外表取个诨号,随意地乱喊,毕竟所有人都是萍水相逢,名字记下来也是无用的,反正过不了几天就再见不到面了。
难眠的夜晚过去,李竹照旧卡在早上十点醒来,揉揉惺忪的眼睛就看见沈松柏正蹲在一旁的小炉灶旁研究着什么。
“你醒了。”沈松柏转头看她,指了指炉灶,问,“这个怎么用?”
李竹随意地抓了抓头发,将凌乱的发丝梳理了一番,而后站起身拿上干净的衣物,随口回应:“以后会学会的,今天我们去外面吃。”
沈松柏乖乖地站起了身,注意力从炉灶挪到李竹身上。
见她又准备换衣服,沈松柏赶忙转身,他透红的耳根没有引起李竹的关注,李竹只是动作迅速地换好了衣物,又将所有电器关闭。
“走吧,去捡垃圾。”李竹说得坦荡。
说罢,李竹朝外走去,动作潇洒,甚至没在意沈松柏是否跟上。
垃圾回收的大爷和李竹已经是旧相识了,李竹在他那里拿了不少好东西,那个九成新的床垫就是大爷特意给她留的。
今天李竹带着个陌生男人过来,大爷眼睛微微眯起,端着老花镜打量了沈松柏半天,看得沈松柏浑身不自在。
“这是你对象?”大爷转头问李竹。
李竹还在翻找着大爷身后干净的二手物件里有些什么能用得上,听见大爷的话笑着一摆手:“别胡说,他是我在火车站那捡到的,看他可怜,就带回来了。”
大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锐利的眼神依旧在扫视着沈松柏。
先前父母教会沈松柏的那些社交礼仪在这里全都派不上用场,没有人需要他敬酒,也没有人需要他做出符合礼仪标准的微笑,沈松柏僵硬地动了动,最后也只能冲着大爷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