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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去留 李策明对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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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策明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是止不住的地发抖,他觉得很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灯光斜斜地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病态的红晕越咳嗽就越明显。
刘展静静地站在床边,冷眼看着他咳嗽。
李策明平息下来,无力地苦笑道:“你刚来就看到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失望?”
刘展道:“奴婢只觉得很放心。”
李策明道:“哦?”
刘展冷冷地道:“一个人病了,就不会再有精力搅弄风云了。”
李策明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才可罢休。刘展皱了皱眉:“北府的天气对您不利。”
李策明咳出一口血,已无暇应他的话。
温舒默不作声地将药端进门,他侧身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将药送进太子嘴里。太子吃药很慢,刘展只得在一边等着,好不容易吃完了,他又嫌药苦。温舒笑笑,取一小块糖给他。
“梁国公可还安好?”温舒漫不经心地问道。
刘展道:“您真是说笑了,出了这么多事儿,大人怎么会安心呢?”
温舒看一眼太子,苦笑道:“是啊,出了太多事儿。国公大人怎么说呢?”
刘展也看着太子:“大人说,司礼监与玄衣卫都要向殿下讨个说法。”
李策明已不咳嗽了,他靠在引枕上,叹道:“梁国公毕竟是梁国公,不问我的病,只想向我要说法。”
刘展道:“他老人家一直很挂念殿下,是殿下未将大人放在心上。”
李策明面色一转,竟变得委屈起来:“柳全的死我也没有想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至于玄衣卫……玉生烟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罪证确凿,我实在无法为他开脱,传出去也只会败坏了师父与玄衣卫的名声……”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于是我只能杀了他以保全玄衣卫,我自然也觉得对他不住,因此命人好好葬了他……”
刘展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听他说话,他一直觉得太子是个有趣的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他说了多少真话,又说了多少假话。
他也知道这样的人是可怕的,所以梁国公总是疑心。
李策明对他柔声道:“你若要去祭拜他,我就让人带你去。”
刘展冷声道:“多谢殿下,奴婢就不去了。大人听说柳全是被九龙卫的人杀死的,用的却是玄衣卫的功夫,玉生烟的来报却闪烁其词,说凶手还未查明。”
李策明叹了口气:“此事你该去问玄衣卫……玉生烟说的不假,他们原先怀疑是徐瑛搞的鬼,但后来发现此事不简单……”
刘展道:“奴婢知道,是因为徐中丞手里的账簿。”
李策明笑了:“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刘展也笑道:“殿下,那您说凶手是谁的人呢?”
李策明笑道:“不大可能是旁人,连独门的功夫都守不住,玄衣卫岂非浪得虚名?”
刘展不觉变了脸色:“殿下也认为是玄衣卫?”
李策明道:“看来师父与我想的一样。玄衣卫与司礼监的那些事儿我也略有耳闻,这么一看,柳全被玄衣卫杀死也不奇怪了,但这也不代表九龙卫就没事了,不是么?”
刘展听了,凝着脸默然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策明也不理他,顺势往被中一滑,躺在床上阖上了双眼。
温舒道:“刘公公若无事,可以先出去了。”
刘展回过神,笑道:“温大人说的什么话,奴婢本就是伺候殿下的,哪里有走开去躲懒的道理。”
他走上前替太子掖好被子,将安神香点上,说道:“此处虽好,却也久住不得。再过两日殿下就该移驾,地方已经安排妥当,定能让殿下满意。”
温舒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微笑道:“这又是为何?”
刘展意味深长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殿下是一国储君?从肃州回长安再好不过了。”
温舒再看太子,只见他仍然阖着双眼,似乎没听见也不在乎刘展说了什么。刘展将床帘放下,轻轻走到一边侍立,垂首看着脚尖,也一声不吭了。
温舒退出房门,手心已然沁出冷汗。青州不宜久留,言外之意就是军队已在路上,战事一触即发。
可他们竟一点风声也不知道。
派出去的探子想必已是折了。
肃州……为什么偏偏是肃州?看来袁朱两家重镇将配合来兵,对北府形成合围之势,而自肃州直线往东可最快到达梁洲,梁洲到长安不过数十里。天下虽乱,但挟天子犹可令诸侯,这个道理没有人会不懂。
温舒回到房中,提起笔又放下,他还是决定亲自去见齐渊。
齐渊听说温舒来了,也不觉得奇怪,笑呵呵地起身相迎:“总不见温大人,真是稀客呀!”
温舒笑道:“殿下身上不好,否则我早该来见见侯爷了。”
齐渊忙连声道:“殿下又病了么?我这儿有最好的大夫,就让他过去给殿下瞧瞧。老夫每日只忙昏了头,没照看好殿下,明日定去向殿下请罪,温大人你……”
温舒不着痕迹地打断他的客套话,微笑道:“有劳侯爷挂念,殿下的病寻常大夫瞧不好,只吃些药缓一缓罢了。整个北府都在您肩上,最近又出了许多事,您自然是忙不过来的,殿下也不肯让您操心,何来请罪之说呢?”
齐渊忙笑道:“是殿下体恤老臣……”
温舒也不过多谦让,扫一眼桌案,落座说道:“下官来北府多日,此处虽为重镇,却也十分太平,侯爷还要忙着看布防图么?”
齐渊干笑道:“丹池凶残好战,不可不防……”
温舒吃着茶,听到这句话也笑了:“侯爷与下官开玩笑呢,西北的布防应是不动,西南与东北的关口却要重新布兵,这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东边的缺口需要严加防范。青州的地势虽好,但周边藩镇颇多,在危急关头却也只能做困兽之斗,您也难免忧心吧?”
齐渊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点头道:“你说得还真不错。”
两人就此摊牌,温舒稍稍松一口气,道:“侯爷何时探得的军报?”
齐渊没有作答,只是说道:“老夫听说长安刚来了梁国公的人,你是刚从他那里知道的罢?”
温舒只能笑笑,在齐渊面前,他很多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齐渊知自己说对了,便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殿下何时移驾?”
温舒苦笑道:“侯爷会让我们走么?”
齐渊一怔,看看桌上的布防,老脸不红地道:“老夫真不该在此处见你。”
温舒摇头道:“侯爷就算不在此处见我,这些也不难猜到,否则我今日怎会来见侯爷?”
齐渊笑道:“你说得是,但殿下若执意要走,我也不会阻拦,但前提是不能危及青州北府。”
温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齐渊道:“怎么?做不到么?”
温舒笑道:“当然做不到,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侯爷都做不到的事怎么能指望在下呢?”
齐渊冷笑道:“那就丑话说在前头,别怪老夫不肯放行。”
温舒赔笑道:“不劳侯爷费心,我们不走。”
齐渊着实感到意外,扬起眉道:“不走?”
温舒道:“殿下的意思是不走。”
齐渊冷笑道:“胡说八道,殿下何时……”说到这里,他又闭上了嘴。他再有能耐,也不好意思腆着脸说自己派人去监视了东府。
温舒心里明白,只是淡淡地道:“殿下的心思没人比我更懂。”
齐渊略微讶异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一个人揣测上意时可以如此淡然、如此笃定,好像只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而已。他干咳几声,说道:“人人都说太子少不了你,看来此话不假。”
温舒道:“殿下向来以大局为重,北府落在谁的手里都不是件好事。”
齐渊冷笑道:“当然,所以我齐氏迟早必遭此难。”
齐渊曾经并不这样想,那时他还算年轻,为太祖南征北战打下大周江山,云台拜将,封万户侯,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与帝王同袍泽,那是何等的尊荣!元武三年,他与七位将领应召入京,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到长安。
皇帝向他们提出无间狱的构想,他们跪在御阶下一再叩首,君王趋步走来扶起他们,他们却愈发觉得毛骨悚然。齐渊知道一切都变了,权势能改变一切,他日后再也不能轻易回到长安。
皇帝让他们在无间狱与权力之间做出选择,齐渊知道自己也变了,他不敢也不能放下他所倚靠的权力,因此博弈开始了。所谓的共建无间狱,无非是将他们的命押进去,成为第一代鬼引,养成蛊虫去浇灌千机树。
叶子烟冒死偷到并藏下的解法,在多年以后救下了陈宣却也葬送了陈宣,此时此刻,他齐渊是被解救的、还是将要被葬送的?
齐渊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对温舒道:“若你们也成了弃子,我要你们在青州城中有何用处?”
温舒笑道:“按侯爷这么说,梁国公为何不去笼络宁王与靖王?”
齐渊听了,似笑非笑道:“赌注下得太大,费的心力越多,就越不容易全身而退,不论如何都要脱层皮的。”
温舒竟也叹了口气:“您说得是。”
此时,门外一个小厮走进来,将一个食盒打开,里边放着新做的枣糕,还有一盅莲子羹。“这是小娘子差阿满给侯爷送来的,让侯爷趁热吃。”
齐渊脸上就笑开了花,对温舒说道:“我虽有个儿子,却万般不及这个女儿。温少傅,你可要在此处与老夫一同用上一些?”
温舒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站起身微笑道:“多谢侯爷,在下也该回去了。只是还有个问题要请教侯爷,那位洛公子您打算如何处置?”
齐渊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温大人有何高见?”
温舒道:“他的事不简单,还可能与长安有关系,既然如此,东宫就更应该查。在下只希望侯爷行动时知会东宫,多一方势力也多一份保障,您说对吧?”
齐渊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你温舒还算是个君子,这件事我便答应你。”
温舒笑道:“如此就多谢侯爷了,在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