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眷》喻轻影

79、第七十七章 价值

　　灼目的火光熊熊燃烧着，攀上了沈红菱的衣衫，在月影面前慢慢地将她吞没……
　　月影站得笔直，死死盯着在火光中逐渐扭曲的那张脸庞，她双眼痛的似要爆裂，却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端详着她的表情，站在不远处的了悟大师忽然轻声道：“杨门主，或许老衲可以和沈施主解释一下当天的情形。她姐姐的去世，是……”
　　“不用了，了悟大师。”醒玥口气淡然的谢绝了他，“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我答应还给她姐姐，可最后，我没做到。”
　　“但是……”了悟大师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当他对上醒玥的眼睛时不由一怔，沉默片刻后，低喧了一声佛号，转身退去了。
　　风静了，火渐渐熄去。月影跪在地上，用手捧起骨灰小心的盛入坛中。眼中无泪依旧。
　　“月儿。”
　　随着一声轻唤，一角白衫落入她眼帘。月影手中动作微滞，扬头淡漠的看了一眼醒玥，未及四目相触，又飘忽的扫向了四周。
　　“了悟大师呢？”
　　“他离开了。”醒玥蹲下身说。
　　“哦。我还没谢谢他为姐姐超度呢。”
　　“我说了。”
　　“……那就好。”
　　月影垂首，把最后一撮骨灰包在一张绢帕里，放入了贴身的锦囊中。
　　“走吧，月儿。”
　　醒玥伸手想要扶她，却落了个空。
　　月影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手，紧紧捧着骨灰坛，站起身，意外的看到远处山径上一道绛色身影，如陨星般向这边飞奔而来。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临时决定提前？”
　　“他不该看到这一幕。姐姐在他眼中应该永远是最美好的，不能让他看到那么残忍的一幕。”
　　月影遥望着十夜岚，笑得很淡静。醒玥却清楚感觉到，这平静笑容下暗藏的漩流。他伸臂搂住她：“这么说，我该后悔让你站在这儿了。”
　　“不，我必须在这儿。”月影终于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上，“这样，才记得深刻些。”
　　醒玥浑身僵住，任由月影挣开自己的手，迎向十夜岚走去。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和十夜岚谈了许久的话，然后慎重的将她手中的骨灰坛，放在了十夜岚手中。
　　“少庄主，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离开的。不过，请你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去十夜山庄取回红菱姐姐的骨灰。”
　　两人的视线凝固着相交，过了许久，十夜岚长吁一口气：“好吧。我希望那一天，不会太久，沈……月影。”
　　“嗯，”月影点头，“会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保重。”十夜岚沉声打破了静寂。
　　“你也是。”月影说完，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畔低语了一句什么。然后在十夜岚露出诧异的眼神时，退回到了醒玥身旁。
　　十夜岚这才注意到月影身后站着的醒玥，抱拳道：“再会，杨门主。”
　　“少庄主，后会有期。”醒玥缓缓松开了攥着的双拳，从容回礼。
　　随后，十夜岚又深深望了月影一眼，回身跃入了丛林，身影稍瞬便不见了。
　　这时，醒玥一把扳过月影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你最后和他说了什么，月儿？”
　　“没什么。”月影脸上浮起一丝迷朦的笑意：“我只是告诉他，他送给我的‘东西’，我会好好保管的。”
　　醒玥手劲不觉加了一分，“什么东西？”
　　“与你无关。”
　　醒玥望定她的双眸。眼前的这双眸子，依旧如秋水般澄澈明亮，可那眼波洋溢的深处，他却探不出任何的情绪。
　　月影点漆般的黑眸对望着他，手臂被他抓的生疼，慢慢的，那丝痛楚中竟然夹杂上了隐隐的快意。
　　至少他对自己，并非全不在乎……

　　江面的风带着夏雨的潮气，扑面而来，纷纷沾了月影全身，濡湿的衣衫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月儿，进去吧。”醒玥走出舱外，一件披风随即裹住了月影的身体，“待会儿要下雨了。”
　　“我就是想看雨。”月影微微仰面，细碎的雨点一滴滴若有似无的落在她脸上。
　　醒玥一下沉默了，伸出手臂环住了她。当她的后背贴上他胸膛那一瞬，他的身体蓦地一震：“怎么这么烫？”慌忙摸上月影额头，惊道：“你在发烧！”
　　“我很好，我没事。”
　　未待她把话说完，醒玥猛地抱着她，不由分说得就要回舱内。
　　“不要！我不要回去！”月影开始使劲挣扎，手腕无意间打在了舱沿上，撞击的闷声刺入了醒玥耳中。
　　“别任性了，月儿！”醒玥攥住她的手，不禁拔高了音量，“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月影一听，停下了挣扎，直直的望着醒玥的眼睛：“以前？我以前是什么样子？是像这样吗……”
　　最后的余音，消弭在突然紧贴的唇瓣间。
　　醒玥一下傻了，脑子一片白光闪过，一时间任由月影揽上他的后颈，咬着他的唇，青涩的吻着他。
　　“月儿，”稍时他回过了神，侧头避开月影的嘴唇：“你病了，在发烧。”
　　“你是想说我烧糊涂了吧？”月影的手臂依旧勾在他颈上，吃吃的笑了起来：“我告诉你，杨醒玥，我清醒的很……”说着说着，头颅重重的砸在了他肩上。
　　下坠的身体被稳稳搂住，她耳中清楚的听到醒玥的叹息声。
　　我清醒的很，杨醒玥。我清楚记得你答应过我，无论怎样，都会把红菱姐姐还给我……
　　十年换来的这句承诺，究竟有多坚不可摧？
　　月影眼角的余光瞥向在风雨中，变得支离破碎的江面，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笑纹。原来我那十年，真的是一文不值。

　　与此同时，与这片烟雨江面相隔千里之外的冷月孤城内，仅仅因为冷如是的一席话，沉重的空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祭月殿。
　　“如是，你的意思是，这次矅月节也让城外之人参加？”
　　冷华月的声音冷冷的从帘后飘来。冷如是跪在地上，紧攥的手心早已是冷汗淋淋。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放弃，可当脑海中一闪而过冷火凤悲凄欲绝的目光时，她又蓦地一咬牙，道：“是。请城主……”
　　“冷如是，你好大的胆子！”一声呵斥突然自大殿右侧传出，勘勘打断了她的话。随声，一个锦衣男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冷着眉眼对她叱道“冷如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藐视城规！矅月节岂是说让外人参加就参加的？！”
　　冷如是斜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盛气凌人的冷旌，沉声回道：“北侯，如是何时藐视城规了？这提议成与否，都还要由城主定夺。”
　　“哼哼”冷旌闻言，鼻中冷哼数声，“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打得是什么主意！若城主这次真答应了你，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只你西侯府的人一句话，就让城主废除了百年城规！”
　　“你……”冷如是顿时气得双肩微颤：“北侯，我刚才就说过了，这个提议只是我一己想法，请你别牵扯上西侯府。”
　　“哼，鱼之鳞，焉说非鱼之物。偏偏西侯这次又缺席。谁知你们父女在算计些什么！”冷旌冷言冷语的说完，抬头冲殿台的帘后便是一拜：“城主，要确保孤城万世鼎盛，屹立于武林，维护城民的血统纯净尤为重要！想我孤城民众，生即聪颖过人，擅于文武，岂可轻易把外……”
　　“北侯此言，有失偏颇了。”温雅的声线蓦然夹在他激昂的言词中，从殿门外传了进来。冷旌惊愕的住口，随众人的目光一起转向门口。
　　只见一道淡蓝身影慢慢走近停在了殿中，对冷华月弯腰一鞠：“常云拜见城主。”
　　未及他站直，愣了一瞬后的楚玄雪已经飞跃到他身前，一把扶住了他：“云，你来做什么？”他压低了嗓音，微蹙着眉头问。这淌浑水，趟来何用？！
　　常云笑笑，道：“东侯，万事旦求治标，方能治本。若常云不说这些话，我那十几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说完，他转眼看向冷华月，目光清亮的仿若可以穿透那层珠帘，直对上里面的那双幽眸。
　　“城主，我……”
　　“常云，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话？”北侯回过了神，阴沉着声音道。
　　常云正眼也没瞧他一下，接着说：“城主，方才北侯所言，的确有一番道理。经过这二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如今的孤城，可谓是人才济济。便是一普通城众，若放入武林中，都足以独当一面。但，这仅仅是‘如今’的孤城……城规中曾经有一条，我想在场各位应该比我记得更清楚：凡生既身残者，皆溺于祭月潭’……”
　　他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都面色一暗，不约而同的垂下了头去。
　　察觉到楚玄雪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不由得一紧，常云不着痕迹的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东侯，正是因为大家对您的尊敬，常云才敢贸然将东侯府挪做它用。也正是如此，没人敢擅自闯入东侯府抓人，那些孩子们方才能逃过一死。”
　　听他说前一段话时还不无得意之色的北侯，听到这儿，脸色简直黑的不行了：“常云，你这话什么意思！”
　　“北侯，你多年来一直对东侯府那么‘关照’，应该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吧。”常云侧头望向他，冷淡的说。
　　冷旌一时语塞，咬牙狠狠的怒视着他。
　　常云亦不再与他多言，他环眼扫了一圈四周众人的表情，接言道：“从常云十七年前收留第一人至今，府内收容的有天生残疾的幼儿已近半百……而且，在近五年内，就有约二十人……”话语一顿，常云对着冷华月的方向又是深深一拜：“城主，常云曾经读过一本医书，据书上记载，夫妻血缘若过于相近，长久以往，后代必然会越来越孱弱。孤城如今共有三千多城民，即使按现有的人数来算，不出三代，可能在场每一位的家人中就会出现一个……”
　　话音未落，殿内霎时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冷如是微微抬头看着常云，眼神瞬息闪烁不定。
　　“哦，看样子，如是的提议我该考虑考虑了。”冷华月依旧不急不缓的开口说道，“你们都退下吧，三日后，我自会做出决定。”
　　“是，城主。”齐声应道，众人面色凝重的退出了大殿。
　　楚玄雪抚着常云走出殿门，竟一时无语。
　　两人一直沉默着，直到冷如是追上来对常云谢道：“常先生，今日多谢你了。”
　　常云的双眸印着温和笑意：“如是，你何必说这个‘谢’字。其实，这次你若不说，我也会向城主提出的。现在你还是先赶回去看看西侯吧，说不定他已经在大发雷霆了。”
　　冷如是还他一笑，转头对悄立在一旁的楚玄雪道：“东侯，谢谢您。”说完深深一拜，迈步走开了。
　　“她谢我做什么……”楚玄雪看着她的背影，嘴里低声嘀咕着，转眼望向常云，却见他正仰头看着天空，嘴角浮现的又是那种让他有些猜不透的笑意。
　　“云，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常云匆匆收回了目光：“呵呵，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今天的天，特别的蓝。”蓝得我可以清楚看到，月奴的信鸽，掠过了苍穹。
　　能劝服城主的人，他才是最佳人选。杨醒玥，你当初留下月奴半条命，为得就是让他添这最后一根柴火吧？
　　*** ***
　　身体渐渐脱离了水深火热的煎熬，灵魂却似乎脱体而出，月影觉得自己飘在虚空中，久久沉浮不定。恍若有人抱起过自己，恍若有人在同自己说话，又恍若有什么液体流进了自己干痛的喉咙……
　　最后她是在一个可怖的噩梦里，惊恐地醒来。
　　猛然睁开双眼，月影眼睛触及的，只有一片黑暗。一时不能全然的抽离方才那个梦境，她喘着粗气，抬手想拭去额上密密的冷汗，可手一牵动，却惊觉自己的右手被人紧攥着。月影侧头看去，诧异的正对上了一双曜石般明亮的黑眸。
　　四目对望着，两人谁也没说话。过了良久，醒玥粲然一笑，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屋内的方桌前倒了一杯茶水。
　　“渴了吧，月儿。先喝点水。”
　　月影看着被体贴的凑到自己唇边的茶杯，一时愣了神，傻傻的看着。稍后，一只手忽然扶向她后颈，轻轻抬高了她的头，随即一股清爽的淡茶流入了她口中，她只得憋着气大口大口的咽下。
　　“慢点喝，别呛着。”
　　月影的头被他牢牢的托着，手上的挣扎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她唯一能做得就是狠狠的瞪着他。半被迫地一口气喝下了杯中所有的茶水。
　　醒玥看了看手里空空如也的茶杯，含着笑说：“月儿，还要吗？”
　　月影霎时岔了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人怎么能在别人仇恨的目光下，这么若无其事？！她忿然捂住嘴，翻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醒玥毫不在意，坐下颇有耐心的拍着她的肩：“看吧，月儿，你刚才喝得太急了。……现在好些了吗？”
　　在他那让人沉迷的温柔嗓音中，月影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硬。他的手每拍落在她身上，她的心就不由得紧一下。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她猛地转过身，直直望定醒玥的双眼。
　　“杨醒玥，别碰我！你到底想怎样？”她咬着牙说。
　　醒玥手下一滞，面上波澜不兴，修长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我不想怎样，月儿。你生病了，我在照顾你。”
　　“我不需要！”
　　醒玥细心理着她额角濡湿的发丝：“刚才做了什么梦，月儿？你一直在冒冷汗。”
　　“我刚才的梦里，有姐姐，还有你。”月影清晰地看到他眸中自己的倒影，语调沉缓的说：“姐姐被一片大火包围着，她痛苦地向我伸出手，不停叫着我的名字。可我，却一步也不能靠近。因为你在我身后，牢牢的抓着我……”
　　感觉到那只覆在自己脸上的手微不可察的颤抖着，月影话语一顿，又决然开口道：“杨醒玥，十年前姐姐被辱时，你在场？”
　　“在。”
　　“啪——！”
　　清脆的耳光声，狠狠地刺入了两人耳中。
　　醒玥不闪不躲，硬生生受了她一巴掌。
　　月影顿时像疯了般，霍然跳起，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吼道：“杨醒玥，你还是人吗？！你还有心吗？！那么残忍无耻的事，你怎么可以答的这么轻松？！”
　　在月影第二个耳光挥到他面前时，醒玥牢牢捉住她的手腕，扣在自己胸前。
　　“因为那是事实。”
　　月影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魔鬼！魔鬼！！姐姐那时才十三岁呀，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为了夺回无诀麟，我可以不择手段。更何况，那时的她对我而言，只是仇人之女。”
　　“对，对，为了找到无诀麟，你还假装好人救了姐姐，让她为你做事，为你杀人！然后又骗我说，姐姐已经死了……”
　　“不，我没骗你。从那一刻起，‘沈红菱’的确已经死了，活下了的是‘鬼影’。”
　　月影对他的话早已充耳不闻。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死绞着胸前的衣服，指关节渐渐透出异常的月白色。
　　“月儿，冷静些！”看到她苍白吓人的脸色，醒玥慌忙强行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拍打着她的脊背：“月儿，放松！快呼吸！”
　　以为自己快晕厥过去的那一霎，一股浑厚的内力灌入月影体内，压迫她胸腔的痛楚登减。她张嘴用力的呼吸着，就像一条长时离水的鱼重回到海中。
　　她喘着气问：“杨醒玥，你到底想我怎样？”
　　“留在我身边。”
　　此言一出，月影心跳咋停。她愣愣地看着醒玥，忽而竟颠笑起来：“杨醒玥，你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留在我身边，月儿。”醒玥凝望着她的双眼，重复着这句话。
　　月影止住了笑，眼中所有的情绪瞬息都沉淀了下去。她冷冷的问：“你觉得我会答应？”
　　“是月奴把你姐姐送去了武当。而能杀得了他的人，只有我。”
　　“哼，别想再骗我，杨醒玥。你俩是死敌。即使不为了姐姐，你也不会放过他。”
　　醒玥了然笑笑：“的确，那我再加个条件。你想要亲手杀了我，替你姐姐报仇吗？那就留在我身边。这样机会才最多。”
　　月影身子猛地一僵，眼神激烈变幻着，到最后，又沉寂了。
　　“杨醒玥，你疯了吗？”
　　“或许吧……”将她僵硬的身体抱在了胸前，醒玥几不可闻的叹道，缓缓垂下眼睑，挡住了眼眸中所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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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only、宵还有哦筒子，喻喻写文慢，所有更新不了好快哈^_^，惭愧~~（其实偶现在这速度，比以前都快了好多呢……从开始一直蹲到现在的几位筒子，真是辛苦你们了－ －|||）。
　　好在文文过3/4了，离完结又近了一步，兴奋呀~~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