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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怨憎会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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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时还是游刃有余的,阿祢乱能一边挡住随心剑的剑招,一边故意说些别有目的的话来刺激姜忘。
但很快,整座七圣涯都被随心剑剑气笼罩,草木、碎石、山风、海浪……甚至连无形无物的虚空都沾染了姜忘的剑意。
看不见的剑招,密布整个七圣涯,根本无从防备。
纵使有妖气护体,阿祢乱的小臂也还是突然出现了一道剑伤,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手腕、双膝、胸膛……崔归身上有什么伤口,阿祢乱身上就出现什么伤口,愈来愈多,也愈来愈重。
剑气砭魂,凌迟一般的痛意,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阿祢乱也终于站立不住,手撑着镰刀,半跪于地。
他脸上也有剑伤,从额头自下颔,两道交叉的剑痕穿嘴而过,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剑气伤了喉咙,阿祢乱暂时说不出话来,但纵使已如此狼狈,他脸上的笑却丝毫不减,甚至愈发癫狂。
这一剑招,他在五百年前也领教过,正是逍遥剑法的第十式,无无。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
此一剑,比之五百年前他领教过的那一剑更冰冷肃杀,淡漠无情。
他远非姜忘的对手,五百年前阿祢乱就深知这一点。
但令阿祢乱没想到的事是,即便如今出现在七圣涯的并非姜忘本身,只是随心剑的一道剑影,他竟仍无一丁点还手之力。
五百年前他就曾诧异过姜忘的能为,五百年后,直至此刻,阿祢乱才恍然间惊觉,他当年对姜忘实力的判断,还是错得离谱。
当年死于姜忘之手,他只以为是因他被天雷所伤,力量并不完全。
可现在,他的力量不完全,姜忘的力量远比他更不完全,对付起他来时竟如他方才对付崔归那般,轻轻松松,易如反掌。
难道这才是姜忘真正的实力?
怪不得,伏吟叫他来此,却没要求他一定要守住蚀毒阵,而是叫他尽力试探。
粗涩喑哑的笑声自喉间溢出,阿祢乱心底忽而翻涌起极致的愉悦。
他已很久很久,不曾有过这般激烈的情绪波动。
笑意癫狂,阿祢乱眼中逐渐蔓上来了一抹浓紫,细看之下,正是伏吟翎羽的形状。
手中紧握着的血红镰刀忽而一分为三,一者挡在身前,一者飞向崔归,一者被黑紫色的浓雾包裹,直奔七圣涯底而去。
下一瞬,漫天无形的剑气凝成了一道雪白的剑光,破空而来。
磅礴可怖的力量,势不可挡,不仅洞穿了阿祢乱挡在身前的血红镰刀,还穿阿祢乱胸膛而过。
血如泉涌,阿祢乱的胸口竟被随心剑破开一个洞来。
幸好伏吟在他身体里留下了定魂翎,此剑才没能吸走他的神魂,否则他就不仅是身受重伤那么简单了,而是神魂再度被随心剑拘役,封印剑中。
与此同时。
崔归身前,一道雪白的身影忽而出现。
正是姜忘。
一手抬起,化去血红镰刀的攻势后,姜忘另一手则向下按去,治疗起了崔归身上的伤。
原先的那道剑影则追着飞向七圣涯底的那柄血红镰刀而去。
涯底,预备开启蚀毒阵的那柄血红镰刀很快便被随心剑追上,砰的一声碎裂。
剑影一瞬未停,随即冲入蚀毒阵中,很快又将伏吟设在蚀毒阵上的保护阵击碎。
没了阵法保护,设在七圣涯涯底的蚀毒阵更是不堪一击,书在阵上的咒法被打破,在随心剑剑影的冲击下,蚀毒阵顷刻间便分崩离析。
阵法中的蚀毒畏惧随心剑剑气,纷纷化作浓紫色的烟雾,溃散而逃。
但如何能逃得过呢?
整个七圣涯都被姜忘的剑意笼罩,一微尘的蚀毒也逃不出去。
涯底翻飞的紫黑色蚀毒,再如何费力挣扎,也无可避免地死在了冰冷锋利的剑气中,灰飞烟灭。
七圣涯上,血红的眼欣喜若狂,阿祢乱盯着骤然出现在崔归身前的熟悉身影,剑痕交错的脸愈发狰狞诡异。
姜忘果然强的恐怖。
他的血红镰刀一分为三,本是逼姜忘情急之下做出取舍。
不曾想,姜忘不仅心剑能随心所欲地跨越虚空穿越至此,分神也能。
只一道分神,就抵住了他全力施为的三道攻击,甚至还重伤了他。
白衣猎猎飞舞,冷香袭来,眼前的身影仍同阿祢乱记忆中的那般。
超乎想象的强大,非但没让阿祢乱心生畏惧,反而让阿祢乱更加兴奋,激动万分。
身体甚至激动得颤抖,按耐住心下不断翻涌而来的极端愉悦,阿祢乱握紧了手中的血红镰刀。
想见的人已经见到,答应伏吟的事也已办完,他没有再留在七圣涯上的理由了。
一道血红的缝隙自他身后裂开,阿祢乱的身体顿时没入了缝隙中,连同地上那些叮叮当当的银饰一起,彻底离去。
蚀毒阵已破,被蚀毒染污的七圣海也被姜忘剑气净化。
没去追逃走的阿祢乱,姜忘将重伤的崔归扶起,专心为崔归疗起了伤。
崔归乃灵仙境,阿祢乱至多妖圣期。
对上这般境界的大妖,崔归原不至于如此被动,甚至于连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无,就被重伤至此。
但偏偏,崔归对上的是阿祢乱。
对他弱点了如指掌的阿祢乱。
阿祢乱的血红镰刀又称无边苦厄镰刀,伤在身上,除了造成深入神魂的伤害外,还会带来诅咒。
自厌自恨的诅咒。
方才看似二人相战,其实却是崔归帮着阿祢乱伤害自己。
崔归不放过自己,这诅咒便一刻不停。
“行去,”刚为崔归止住血治好伤,崔归身上便又出现新的伤口,别无他法,姜忘只好开口劝道,“不要相信阿祢乱。”
听见熟悉的声音,崔归迟钝地眨了下眼。
可看清姜忘后,他身上的伤竟霎时间更严重了,皮开肉绽,血如泉涌。
血泪交融,看着姜忘,崔归十分痛苦地道:“我记起来了……”
他记起来了。
那半个月里,崔归其实也有过瞬息的清醒。
他曾隐约看到过,厉鬼环绕间,那血红的莲台上,姜忘只有一半的脸,身上更是血肉凋零,骨骼腐蚀,不成人形。
一遍一遍,剥皮削肉,碎经融骨,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地狱般的场景。
崔归恨不能以身代之,可他却只能看着,自我惩罚一般,一遍又一遍。
诅咒越发严重了,强烈的自厌自恨下,崔归的一条胳膊已经变成了白骨。
一边施咒缓解崔归的痛苦,姜忘一边道:“仙云城一事是我命中注定的劫难,你在与不在,我都要受此一劫。行去,你实在无需为此感到自责。”
他知崔归现下已被那股自厌自恨魇住,只想自我惩罚,无论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因此,自灵台抽出一缕记忆,姜忘一边递于崔归眉心,一边道:“阿祢乱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你看到的只是白骨观而已,舍我血肉布施恶鬼,但舍的也只是化身,并非本相。行去,相信我,不要相信阿祢乱。”
分出的那抹记忆灵光旋即钻入了崔归的眉心,识海之中,崔归看到了另一个姜忘。
血红莲台之上,厉鬼环绕之间,姜忘仍天衣璎珞环身,白纱披帛,庄严肃穆,清圣高洁,一尘不染。
崔归这才有了反应。
他望着识海中的画面,茫然道:“白骨观……”
崔归听说过,也曾修过,只是一直未能修成。
怔怔地看着姜忘,他思绪尚混乱之际,姜忘又道:“行去,幼时我也曾拖累你,害你重伤,你那时怨过我吗?”
“怎会?”崔归连忙道,“能保护你,我很欢喜。”
“是啊,”姜忘道,“能保护你,我也欢喜。我既欢喜,你难道不该为我欢喜吗?”
“……欢喜!”想到幼时的姜忘,再看着如今的姜忘,崔归发自肺腑道,“我为你,欢喜万分。”
他说话时,心底当真涌现出源源不断的喜悦来,身上的诅咒立即消散。
配合姜忘的医术,崔归原本白骨森森的右臂上,血肉飞速重生。
治好崔归后,姜忘便收回了七圣涯上的这道分神。
另一边,星辰宫中,伏吟则远比阿祢乱要惊诧得多。
阿祢乱的神识只落在七圣涯上,惊叹的只是姜忘于七圣涯上展现出的那点实力,可伏吟的神识却笼罩着整座玄洲岛。
方才,不止林国七圣涯,其他六方六地,遥遥相距数千万里,姜忘的分神竟同时出现。
苍竹林中,姜忘将寄生在时月国国君上的犼兽从时月国国君的身体中赶了出来,一剑了结了犼兽。
朝暮渊中,姜忘一面为林国与黎国国君疗伤,一面诛杀孽龙,一面将即将冲破结界的蚀毒净化。
金犀山、如意海、摘星楼、生烟湖……皆是如此,守这六地的妖兽,除了孽龙与祸斗凭借主奴契逃脱外,其他四只大妖全都被姜忘一剑穿心,捆缚神魂,拘役剑中。
破这六阵时,姜忘留在星辰宫中的本体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她的剑招。
这就是天仙境的能为吗?
强大至此,已经与神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