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怨憎会四十一 ...
-
红罗软帐中,一瞬不瞬地望着姜忘,姬恪忽而心底一空。
但也只有一瞬,快得来不及反应,他心口便恢复正常。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姬恪并未多想。
他只握着姜忘的手抚上自己胸膛,而后又一动不动。
心窍里,周遭的黑暗如水墨般褪去,隐约有吵杂的人声传来,模糊的景象也渐渐鲜明清晰了起来。
拨观照影成功了。
这是一方宫殿,陈设虽与现在完全不同,但姜忘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里是荧惑宫。
忽然传来一道女声:“都退下。”
一众宫女应道:“是。”
而后,便不断有宫女从姜忘身体里穿过,退到殿外。
逆着人流,姜忘走上前去。
鹅黄色的罗帐中,一女子倚在床边,臂弯之间,躺着一颗玄黑色的蛋。
她伸手,正在蛋壳表面画着什么符咒。
那女子无疑就是姬恪的母亲,一只侥幸从天雷劫中逃出的大妖,烛龙后裔,姬姮。
在宣国地底封印老烛龙时,老烛龙向他解释过姬恪的来历。
这就是姬恪记忆的最初。
虽还未破壳而出,但是他记住了自己的母亲。
黑发披散,面容苍白,姬姮以血书咒。
待咒印落成后,她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正此时,闻人戡怒气冲冲地闯进殿中,衣袖翻滚间,砸坏无数陈设摆件。
“你竟是妖。”
一边走,闻人戡一边化出长剑,见什么砍什么,将床边罗帐也砍得稀烂,碎布堆叠一地。
剑尖最终对准了姬姮,闻人戡无比愤怒道:“你还生出了个妖怪!”
闻人一族乃上古世家,神魔大战起,便追随神祇到处伐魔诛妖。
自上古以来,闻人家族便与妖魔势不两立。族中无数人死于妖魔之手,此族创族族长更是被大妖擒获后生食。
若无因,何来恨?刻骨血仇,一代传于一代,无人敢忘。
姬姮十分平静地道:“妖不生妖,那生什么?”
对准姬姮的剑尖突然有几分颤抖,闻人戡愤怒之余,又不禁有几分痛苦道:“人妖混血,该是半妖!可他为何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大妖?!为何一丝我的血脉也无?!他当真的是我的孩子吗?啊?!”
姬姮忽而一笑,有些讥诮地道:“起码能活数千年的长生种,还要同凡人一样计较血脉传承吗?闻人戡,你竟也是个俗人。”
淡淡的失望的语气,闻人戡听罢,一时间更为怒火中烧了。
他将剑尖又往前递了一寸,抵住姬姮脆弱的脖颈,同样讥诮的语气:“你不俗?你不在乎血脉传承?那你为何生下他?!你接近我、骗我,不就是为了他?怪不得你生育之时特意设下结界,还要驱散所有人,竟是为了帮此等孽畜暂避天雷劫!你对我可有过一丝真心?我算什么?帮你生孩子的工具?”
姬姮:“我自有我的理由。你猜得出便猜,猜不出便罢。”
还能有什么理由?闻人戡愣了一瞬,还未想出什么,姬姮便突然绕过剑尖,走下床来。
剑尖再度对准姬姮,闻人戡警惕道:“你做什么?”
姬姮:“自然是做我应该做的事。”
她无视闻人戡的剑,走到窗边,推开窗向外望去。
天际乌云果然散了,晴空万里。
闻人戡自然也看到了外界的天象,眉皱起,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他沉吟一瞬,突然记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那颗蛋。
果然,玄黑的蛋身上正闪耀着浅金色的符咒。
符咒流转间,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地渗透进蛋壳之中。
闻人戡震惊道:“他的妖气竟在消散……你到底做了什么?!你难道还妄想瞒住他的身份?瞒住上天?!”
姬姮不答,只道:“闻人戡,既然相逢一场,我有一句忠告赠你,好好待他。不然,你不仅千年修行前功尽弃,还会死得很惨。”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闻人戡气得发抖,怒吼道:“你还想让我帮你养孩子?!你做梦!你说他未来会让我死得很惨?那我现在就杀了他!”
说罢,闻人戡便挥剑砍向那颗玄黑色的蛋。
姬姮也不阻拦,只淡淡道:“你杀不了他。”
果然,那蛋身比世间最坚硬的铁还硬,闻人戡劈砍了半天,都没对蛋身造成一点伤痕。
怒气已到了顶峰,闻人戡回头,正打算再说点什么激怒威胁姬姮,却见姬姮一掌将窗户轰了开来。
闻人戡蓦地一惊,方才打好的腹稿已全然忘却,只剩下满腔的恐慌惊诧。
“你要去哪儿?”闻人戡急道,“宣国皇宫,难道是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吗?”
姬姮不言,破窗而出,一只鸾鸟恰于此时飞来,接住了姬姮。
鸾鸟往九天之上飞去,双翼于空中曳出七彩鎏金般的光,十分美的景象。
荧惑宫中的侍从纷纷瞪大了双眼,惊叹不已。
唯有闻人戡如坠地狱一般,一瞬冰寒彻骨。
他几乎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愣怔了一瞬后,才御剑追上。
满地狼籍,寒风刺骨,床上那颗玄黑色的蛋却对周遭发生的变故浑然不知。
轱辘轱辘地,他本能地将自己滚进温暖的锦绣软被中。
这是姬恪埋藏在心底的记忆,但显然,姬恪完全忘了。
他并不记得自己本来就是大妖,更不记得姬姮曾经在他身上设下过咒术。
闻人戡说他是半妖,他便一直以为自己是半妖。
十三岁堕魔那年,直到见到姜忘后,姬恪才知道他是烛龙后裔,是一只烛九阴半妖。
姬恪之所以一直都表现得像一个半妖,正因姬姮在他还在蛋壳中时就设下的那个禁锢咒法,此咒束缚了姬恪的妖性,让姬恪一直不能完全化形。
也就是说,姬恪想要彻底化妖,就得先破除姬姮留下的咒法。
姬恪于咒术一道并不擅长,此咒法,应也是伏吟提供给他的。
当初收姬恪为徒后,姜忘其实感觉到了姬恪身体中有一种咒法存在。
他探查过许多次,确认此咒术以保护为主,无任何伤害后,也就随之而去了。
那么,姬姮现在还活着吗?
从姬恪的记忆来看,姬姮离开前的状态并不佳,但即便姬姮已如此衰弱,闻人戡那天还是没能追上她。
姬恪到底是姬姮和谁的孩子?姬姮为什么要生下姬恪?她那天又究竟去了哪里?
这三个问题,终其一生,闻人戡都没想出答案。
有姬姮留下的咒法,闻人戡后来又试过无数种方法,都没能损伤那颗玄黑的蛋分毫。
而姬恪破壳而出后,盯着那张与姬姮和自己都不像的面孔,闻人戡终是将姬姮的叮嘱抛之脑后,百般虐待起了姬恪。
有咒法的保护,闻人戡其实并不能让姬恪感受到极端的□□之痛,但羞辱、践踏、绝望,尤其对一个小小少年而言,本也不需要□□多痛。
很快地,姜忘便在姬恪的记忆中看到了他自己。
地狱洞外三日,地狱洞中百年。虽有波折,但姬恪最终还是听他的话,诛杀了心魔,同他一起上了昆仑山。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随他上昆仑宫后,最初那两年,姬恪的记忆都很正常,日复一日地练剑、读经、打坐。
第三年,逍遥宗大选,有个十七岁少年要拜他为师,姬恪为此闷闷不乐了许久,直到他承诺教好姬恪前不会收任何人为徒后,姬恪的心情才终于好转。
就是从这时开始,姬恪变得比以往更依赖他。
明面上的占有欲愈发强了,暗地里的占有欲更是强得超出了姜忘的想象。
他那时虽然也感觉了什么,但只以为是姬恪童年时的经历影响。
他以己度人,以为姬恪依赖他就如同他幼时依赖明殊那般,过了这个时间段就好。
拨观照影,记忆闪现得非常快。
对于一些不该他看到的、也并不重要的记忆,姜忘也就瞥上一眼,匆匆而过。
虽如此,他心中仍有几分诧异,诧异于姬恪竟在那般早的时间,就对他生出了心思。
转眼间,姬恪的记忆便到了宁和35年。
姜忘没在这期间发现任何他“骗”过姬恪的迹象。
直到宁和60年。
这一年,姬恪渡劫。
姬恪此时修的还是仙道,渡的还是人劫。
姬恪自从酉时开始渡劫,一直渡到戌时结束。
有他在旁为姬恪护法,再加之姬恪修得十分踏实,此劫自然渡得十分顺利。
早在渡劫前,他与姬恪便约好,渡劫后前往帝丘太虚仙境一游。
渡劫之后,他二人便乘玄玉鸢,出发去往太虚仙境了。
在太虚仙境,姜忘遇到了许多故人,其中有一位,乃太虚仙境之主,宝珞仙尊周石。
宝珞仙尊闭关了一甲子年,与姜忘就也有一甲子年未见。
他不问世事,对外界了解甚少,知姬恪是姜忘刚收的徒弟,且年纪轻轻便渡劫成仙后,不禁祝贺了两句。
说罢,宝珞仙尊又问姜忘道:“恣之呢?怎么不同你们一起来?”
楚轻仪,字恣之,是他的师尊。
姬恪的记忆里,他面色十分平静地道:“堕魔了。”
宝珞仙尊闻言十分意外,怔了一瞬后,才叹道:“还真是世事无常。”
姜忘与宝珞仙尊默契地揭过此事不提,姬恪却记住了楚轻仪这个人。
他师尊的师尊。